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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5章 广陵 十里红妆 “你不娶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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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迎亲前一日,公主的妆奁便由宫中护卫浩浩荡荡送入程府。抬箱者皆穿绛衣,箱笼非金即紫,披覆皇家专用的明黄绸缎。妆奁流水般抬入程府,竟堆满了整个院落。
吉时选定在黄昏,雪后初霁,夕阳余晖与满地白雪将广陵映照得一片澄澈。
程观颐身着御赐的绯色婚服,礼服上金线绣着九章华虫,腰束玉带,外罩一件玄色狐裘大氅,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清绝,墨发被金冠一丝不苟束起,俊美无俦的面容在华服映衬下,更添几分威仪。
公主的花轿走在仪仗中心,是御用监打造的龙凤暖轿。轿檐下悬着十二串东珠帘,每颗珠子都有拇指大小,随轿身晃动轻轻碰撞。
街道两侧早已围满了百姓,手里揣着烤栗子,踮脚望着这皇家仪仗。
临街的酒肆茶坊挂起了红绸与宫灯,掌柜的领着伙计在门口躬身等候,见仪仗过来,便点燃门前的鞭炮,噼啪声混着仪仗的乐声,把冬日的冷寂彻底撞散。
待仪仗行至程府门前,场面更盛。
庭院里扫出的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正厅,红毯两侧立着数百盏宫灯,暖黄的光透过绢面,在积雪上投下串串“囍”影。
正厅门前摆着两只三足铜炉,炉里燃着松枝与柏叶,烟气袅袅,带着清冽的香。
宾客们早已等候在此,王公贵族、朝廷高官,皆穿着吉服,手里端着屠苏酒,见花轿到了,便纷纷驻足,目光里满是贺喜。
面对满堂宾客,程观颐的唇角维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而本该盛满爱意的眼眸,却带着几分沉郁。
庾月明不知何时挤到了他近旁,瞅准一个乐声稍歇的间隙,压低嗓子,喊道:“小将军!大喜的日子!高兴点儿!笑开些!”
程观颐那抹礼节性的笑意瞬间凝住,侧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来!”
庾明月立刻摆手,缩着脖子后退半步:“无福消受!无福消受!”
他这副样子分明是在幸灾乐祸,偏偏还做得这般明目张胆,半分收敛的意思都没有。
他闲不住似的,又跟旁边的庾佩澧聊了起来:“兄长,你发现没,公主这身量,瞧着挺高挑啊,看那架势,怕不是比小将军还要……”
庾佩澧斜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凤冠霞帔穿着,鞋底子垫着,能不高吗?少在这儿嚼舌头。”
两人凑在一起挤眉弄眼,低声斗了几句嘴,最后庾月明后脑勺挨了一掌,才总算收敛了些,却还是忍不住伸长脖子,频频朝程观颐那看去。
程观颐闭上了眼睛,如果说刚才还只是郁郁寡欢,那么现在被庾月明这一搅和,他心底又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火。这一愠色让他原本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血气。
程观颐刚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被一物硌了下,身形一晃险些栽倒。他捡起来一看,原来是支点翠嵌珠的钗子,珠圆玉润,翠色鲜亮,一看便知是女子的心爱之物。
他用袖袍仔细擦了擦,双手递到公主的衣袖边,对方却只是微微侧身,衣袖扫过他的指尖,不予理会。
程观颐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无奈将珠钗收回怀中。
庾月明在一旁笑得不行:“小将军,你不要说些混账话,当心把公主惹生气了,有你好受的!”
程观颐又看了看旁边的公主,公主似乎扬了扬脑袋,看来他跟庾月明说的话是被听见了,公主是真生气了。
这时,司仪提高了声音:“吉时已到!礼请新人!”
所有的喧哗瞬间安静,只听得鼓乐声庄重地响起,在众宾客期盼的目光中,新人缓步走入正厅。二人走到厅堂中央,在蒲团前,并肩而立。
“一拜天地!”
二人转身,面向厅外那片被灯火映红的积雪,屈膝俯身。
“二拜高堂!”
二人再次下拜。高堂之位空悬,程观风作为兄长与主婚人,受了这一礼。
“夫妻对拜!”
最后一声唱礼响起,两人相对而站。
“礼成!”
瞬间,鼓乐齐鸣,欢声雷动,祝贺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程观颐站在那潮水中央,一动不动。
随即便被人群簇拥着,推着,带着,转身,向洞房的方向走去。
02
洞房内红烛摇曳,银骨霜炭燃烧着,驱散了寒气。地上铺着西域的瑞锦驼绒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
床榻上,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与莲子,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床沿上,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侍女们端来了合卺酒和象征同牢共食的肉食。
程观颐只扫了一眼,别过脸去:“放着吧。”
侍者应声退下,刚到门口,又被程观颐叫住:“拿两坛屠苏酒来。”
两个侍者互相交换了眼神,决定还是按照程观颐道的办,因为此时的程二公子看起来心情不好。
侍女道:“二公子,酒来了。”
程观颐淡淡道:“有劳了。”
侍女匆匆退下,门外隐约还传来宾客们的谈笑声,有人似乎想凑近听洞房的动静。
庾月明又生怕程观颐听不到似的朗声道:“各位,各位!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就别在这儿碍眼了!前厅好酒好菜管够,大家移步,移步!把这良辰美景,留给咱们的征西将军好好享受!”
程观颐发誓明天一定要给把庾月明结结实实揍一顿。
他发气似地站起来,提起酒坛子,拍开泥封,哗哗地往嘴里灌,酒液顺着脸颊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浸得他浑身充满了酒气。
他喝得太急了,冷不防被呛得直咳嗽。干脆也不回床边了,就势滑坐到门边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又拎起了第二坛。
醉过去就好了。程观颐昏昏沉沉地想,至少能把这一夜熬过去。
“将军。”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唤他。
程观颐费力抬起沉重的眼皮,含糊问道:“你在叫我吗?”
没有回答。
他想了想也只能是公主了,一想起公主要嫁给他,他鼻尖一酸,竟有些哽咽:“对……对不起。”
公主的声音略微沙哑:“为什么要对不起?”
程观颐一下警觉起来,然后又兀自拍了拍脑袋,自嘲地笑了笑:“我竟觉得公主的声音有些奇怪,我一定是喝多了……”
他不再说话,抱起酒坛,咕咚咕咚把剩下的酒全灌了下去。
半晌,酒劲彻底上涌,他强撑着扶着门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郑重其事道:“公主……我……我不能娶你。”
“为什么又不娶了?”公主的声音依旧沙哑。
程观颐喃喃道:“因为……因为我的真心也给了别人。”
公主问:“那个人是谁?”
程观颐原地踉跄了几步,又笑着揉了揉额头,固执地重复道:“公主我不能娶你……”
公主却道:“你不娶我,那你娶谁?”
程观颐愈发困惑,正要开口,却听对方清了清嗓子:“程观颐,你要不要看看我是谁?”
这声音!
如平地一个惊雷,瞬间炸醒了程观颐大半醉意。
一股热流直冲头顶,他稳住几乎要涣散的心神,踉跄着几步走过去,也顾不得这般样子是否狼狈。
越靠近,看得越清楚。
只见对方正抄着手,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哪像一位闺阁女子……
他终于伸出手,指尖触上那方红盖头时微微发颤。
下一秒,绸缎滑落,连满堂的红烛都黯淡了三分。
那实在是一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金线绣成的凤凰自肩头展翅,尾羽逶迤,却压不住骨子里透出的凌云气。腰封紧束,勾勒出挺拔轮廓。
最惊心的是那张脸。
剑眉被螺子黛精心描画,斜飞入鬓。眼尾用胭脂淡淡晕染,唇上一点朱色,艳丽得近乎锋利。微微侧首,耳垂上的明珠随之轻晃。
原知色相空空谶,一眼风华囚此身。
此刻,那人正挑着眉,幽幽地望着他。
程观颐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眨了眨眼,眼前之人不是桓柏舟又是谁!
程观颐脑子一片空白,随即发疯似地扑过去,亲了上去。
桓柏舟却硬生生把他推开了。
程观颐被推得往后一仰。唇因为粘上了胭脂的缘故显得更加红润了,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像是丢了魂。
“急什么?说娶的是你,不娶的也是你……”
话音未落,程观颐又扑了上去,这次他没留力气。桓柏舟被他结结实实地按倒在了床榻上,发出一声闷响。
桓柏舟就这么躺着,没再推开他,也没回应,任由身上之人为所欲为,这人满脸红晕,闭着眼痴痴地亲来亲去,仔细一看,能发现他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忽然,程观颐停下了动作,皱着眉,伸手往桓柏舟衣襟里探去。
程观颐喃喃道:“这是什么?闷得我心慌。”
桓柏舟咬牙道:“你往哪摸呢?”
程观颐一把捏住,然后一脸惊讶地抬起头来,只见是个球状的物体,有点软但很厚实,居然还有两个。
他不假思索问道:“这是做什么?”
桓柏舟知他是明知故问,脸色一沉:“你说呢?”
程观颐来不及想那么多,他现在早已血气涌上脑门。
随手将那两团碍事的东西扯出来,扔到床角,满意地吁了口气,又俯下身,重新吻了上去。
程观颐吻得含含糊糊,舌尖抵着对方紧闭的齿关,软声哄着:“乖!张嘴嘛!好不好嘛!”
程观颐喝了酒,有些昏沉,他昏沉地想着,既然这人的本事是从自己这里学的,他打定主意,要让这人今晚再次被他的本事折服,这个念头,让他心底的邪火越来越烈。
“你既是上了我的床,怎么还害羞起来了呀?”
他滚烫的吐息带着酒气,一口又一口喷在桓柏舟耳廓,如果他稍微清醒一点,应该能注意到桓柏舟耳根早已红透了。
程观颐只顾着含住那枚耳垂,舌尖轻轻舔舐,声音含糊又亲昵:“听话嘛!柏舟?阿羽?”
可是任凭他怎么磨,怎么蹭,怎么引诱,对方就是不肯松口说半句话,只是直直地望着他。
这种单方面的主动把程观颐的精力磨得很快。
半晌,程观颐觉得乏了,便摸了摸桓柏舟的脸,头一歪,蹭着他的脸,滑到床榻上,不动了。
桓柏舟终于肯说话了:“这就乏了?”
程观颐面朝下,声音从被窝里发出来,闷闷的:“头晕,中场休息……”
又安静了一会。
桓柏舟明显感觉这人的鼻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开始在他脖颈的皮肤上轻轻地移动,像只小动物细细碎碎地闻着。
随即,温软的唇舌贴了上来,舔舐着,吮吸着,偶尔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磨蹭一下凸起的喉结。
程观颐深吸了一口气,舒服得闭上了眼,非常享受般地抬起头来,点评道:“柏舟,你真好闻。”
桓柏舟问:“什么?”
“你的味道。”说着程观颐又埋进他的颈窝。
桓柏舟声音有些不稳:“你真是……色迷心窍……”
程观颐忽然抬起头来,双眼迷离地望着他:“你不会吗?”
桓柏舟的目光无法从那近在咫尺的唇上移开。
那唇形很好看,颜色是浅淡的绯,此刻因酒液滋润,正泛着细微的光泽。
醉酒的人片刻清明后,看见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又稀里糊涂地醉了。
清醒的人多年恪守的理智已摇摇欲坠。
他像一叶孤舟,在名为理性的水域迷途久矣。此刻,他要卸下一切枷锁,驶入这片温暖而汹涌的大江,任其沉沦。
他不再去想以后,他不再去想身上之人若真有找回记忆的那天,会怎么对他。
大不了就是心再死一次,反正无所谓,他的心一直很坚强。
程观颐被猛烈的攻势惊醒了。
程观颐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已经被掀翻,位置瞬间调换。他被摁着,脸朝下,发出一声闷哼。紧接着是一阵窸窣宽衣声。
程观颐“嘶”了一声,刚准备翻身起来,桓柏舟却猛地将他按进床褥,被褥褶皱像浪花在身下绽开,接着程观颐外袍被褪去了。
被褥间程观颐的声音闷闷的:“做什么?!”
桓柏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程观颐。”
一听又直呼他大名,程观颐一个激灵,这种感觉好像黑压压的战场上,战鼓敲响了。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落到了他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按着那处敏感的皮肤,然后缓缓地向下游走。
耳边随即传来一阵温热的吐息:“从兰月坊回来那晚,你是怎样想我的?”
程观颐浑身一僵,再不敢动。
这个背对的姿势,仿佛把后背留给敌人。这种未知和被动比正面的刀剑相加,更让人心慌意乱。
但他还是侧过一点头,扯出一个笑来:“你乖乖躺下来,我就告诉你。”
这话很明显刺激到了桓柏舟。
桓柏舟低笑了一声,手上用了点力,将程观颐的脸完全扳过来,迫使他看向自己。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错。
桓柏舟笑道:“那我来告诉你,该怎样想我。”
桓柏舟不管不顾地攥着他的手,往下牵引着。
那一触碰,像是有电流自手心迅速窜过,瞬间流经四肢百骸,脑子里只剩下一阵嗡鸣。
帐幔剧烈荡漾,如同被狂风席卷的船帆,烛火在摇曳,将两道交缠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浪打船舷,由缓至急,化作惊涛骇浪。
窗外寒兰暗香浮动,而帐内缱绻的呼吸声,比酒香更令人沉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