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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4章 建康 雪夜白头 他贪婪地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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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午后日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金砖地面上投下一方方明亮的光斑。
吴垣今日心情大好,他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这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让人浑身舒爽。
程观颐躬身道:“臣程白,拜见皇上。”
御阶之下,程观颐依礼跪拜,朝服衬得他肩背挺拔,自带着一股属于边关风雪的清冷气息。
“快起身!让朕瞧瞧你!”吴垣迫不及待地抬了抬手。
程观颐依言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上的帝王。
吴垣看了一会,赞不绝口道:“好!好一个公子世无双!任是谁见了都心生欢喜!观颐你如今功成名就,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总该有一个知冷热的人。”
程观颐心下一沉,已经猜到要发生什么了。
吴垣的笑意更深了:“朕今天就替观风,也替程老将军,作一回主。朕的妹妹,景阳公主,性情温婉,品貌端方,正待字闺中。朕思来想去,与你最是相配。朕就将景阳许配给你,你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
大殿高旷的穹顶仿佛瞬间压下,周围的一切光影都变得模糊起来。吴垣的声音在大殿里久久萦绕,程观颐却一句也听不真切。
张掖的风雪仿佛越过了宫墙,那人带着雪气的声音还贴在耳畔。
“因为我的真心也在你这里。”
此刻这句话却成了最锋利的刀,割得他心口发紧,连呼吸都滞涩起来。
殿内静了片刻,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吴垣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神色变得微妙了些。
程观风眉头微蹙,刚要开口,却被庾佩澧悄悄拉住。
庾佩澧上前一步,躬身笑道:“皇上这份赏赐来得太过惊喜,征西将军怕是一时高兴得说不出话了。”
程观颐猛地回神,他想起进殿前,庾佩澧悄悄跟他说的话:“小将军,无论今日皇上说什么,你只需先应下。万事,出了这道宫门再说。”
也是,他是程府的程观颐,是征西将军程观颐,是无数双眼睛盯着的程观颐。他的愿意不愿意,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更何况,南风虽然说不上伤风败俗,但是名正言顺把人娶进府来这事,终究大逆不道。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不能风风光光。
程观颐感到眼前昏黑,竟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俯下身,额头触及手背。
程观颐道:“程白,叩谢皇上。”
吴垣见他应下,笑意又浓了起来:“你只管放宽心,朕已让钦天监推算过,三日后便是上上大吉之日,你回去后好生准备便是。礼部那边,朕自会安排妥当。”
程观颐跪在那里,后面吴垣又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他跪在冰凉的大理石上,俯得很低,几乎是趴在了地上,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
他索性让额头落在地面上,冷硬的触感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地意识到,他的那颗心已经被一个人完完整整占据了。
就连一直在旁边看戏的谢因之也神色微动。痛,真的太痛了。懂,他是真的懂。
御座上的吴垣显然心情极佳,处理完这桩心头大事,又将目光转向程观风和庾佩澧。
吴垣笑道:“观风、佩澧,此番你们劳苦功高。朕想来想去,寻常的金银财帛,你们也不稀罕。朕实在有些为难,不如你们自己说说,想要什么?只要朕能做到,无不应允。”
程观风上前一步:“皇上厚爱,臣感激不尽。臣别无他求,唯恳请皇上恩准,容臣卸去军中一应职务,休养一段时日。河西一战,臣与骠骑将军皆身负重伤,如今虽表面无碍,实则精力已不济,强撑军务,恐有负圣恩,也误国事。”
吴垣似乎愣了一下,目光在程观风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笑了:“准了!你为国征战,伤了身体,是该好好将养。不过,观颐的婚事,你这个做兄长的,得多费心操持才是。”
程观风躬身道:“臣遵旨。”
吴垣又问:“佩澧,你呢?”
来见吴垣之前,程观风和庾佩澧商量过了。此战虽然程府庾府元气大伤,吴垣的幕府兵也伤亡不小,但程观颐名声大噪,再加上之前玉门关胜仗,程府此刻的光芒,实在太过耀眼。
庾佩澧心里很清楚,庾府程府是世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是需要低调的时候。
庾佩澧道:“回皇上,臣伤病缠身,力不从心。也恳请皇上准臣一同卸职,归家静养。”
吴垣笑道:“准了!都回去好生养着,待身体好了,朕还有倚重你们的时候。”
后来,程观颐几乎是被程观风和庾佩澧架着出去的。
程观颐觉得那阳光太亮了,亮得他眼睛发酸,几乎要流下泪来。
三人一路沉默着走下御阶,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相对僻静的宫墙夹道,程观风停下了脚步,沉声开口:“我去见吴垣。”
庾佩澧一把拉住他:“哎!没用的!文武近臣都在,是吴垣亲口赐婚,也是观颐自己叩头谢的恩。金口玉言,礼法纲常,哪一条能容你反悔?”
程观颐抬起头来,淡淡道:“兄长,不必了,这么多年来,是我连累了程府,如今也能成为皇亲国戚,我们应该高兴才是。”
程观风望着他:“观颐……”
程观颐道:“我先回府了,婚礼的事,就麻烦兄长多费心了。”
程观颐没有再看他们,他沿着长长的夹道向前走去,背影被高墙的阴影一点点吞没。
程观风叹了口气:“他从小就没受过这种委屈,我不想牺牲他的幸福。”
庾佩澧侧过脸看他,目光里有一点别的什么。
“那……如果为了小将军的幸福,大将军什么都肯答应咯?”
程观风:“……”
02
庾月明听闻指婚的消息觉得天都塌了。他跑去找程观颐,却只看到那人一身朝服未换,失魂落魄地穿过庭院。
他唤了一声“小将军”,程观颐却像没听见,径直走进望舒阁,关上了门,紧接着是门栓落下的声响。
庾月明扭头就去了正厅,却见厅内暖意融融,庾佩澧正歪在椅子上,捧着一杯热茶,悠闲地呷着,程观风也坐在一旁,看着还算镇定。
他上前一步推搡庾佩澧:“兄长,快想想办法啊!”
庾佩澧被他这样一推,茶水洒了半碗,差点被烫到手。
“小祖宗!”庾佩澧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不是让你娶,你急个什么劲儿?你急有用吗?”
庾月明不可思议地看向他,声情并茂道:“兄长?你不是知道小将军已经有意中人了吗?让他娶他不喜欢的人,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啊!”
一直沉默着的程观风,忽然抬起了眼。
庾佩澧连忙叫停:“停停停!越说越离谱了,什么叫‘我早就知道’?小将军喜欢谁,这等私密心事,我怎么会知道?”
庾月明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你难道不知道吗?你……你当真不知道?”
庾佩澧道:“小将军喜欢谁,我怎么会知道?”
庾月明简直被眼前这个装傻充愣的人给气到了,对着庾佩澧又是一阵推搡:“你不知道?你为什么在姜载清寿宴说那些话?”
“嘿!小祖宗你反了天了?”庾佩澧被他推得恼火,又碍于程观风在场不好发作得太难看。
庾佩澧刚准备起身推开他,沉默许久的程观风终于是忍不住了,问道:“观颐的意中人是谁?”
两兄弟顿时安静下来,整个厅堂也陷入安静之中。
庾月明偷偷给庾佩澧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开口,两人眼神拉扯了半天,谁都不想先捅破。
程观风点名道:“月明,你回答我。”
庾月明暗叫不好,做出个讨饶的手势来,向庾佩澧求救。
庾佩澧露出个我真是服了你了的表情,清了清嗓子:“大将军可还记得先前说过的话?”
程观风问:“什么话?”
庾佩澧道:“为了小将军的幸福,大将军什么都肯答应。”
程观风道:“我答应。”
庾佩澧扬了扬下巴:“月明,你来说。”
庾月明一脸震惊望向庾佩澧,又看看程观风骤然严肃的目光,只觉得一口老血憋在胸口。感情绕了半天,还是推给自己了。
庾月明在心中鼓励自己了八百遍,终于心一横,眼一闭,说出了那句他再也不想说第二遍的话。
“小将军喜欢……桓柏舟,他们……是互相喜欢。”
厅堂顿时又安静下来。
程观风像一只鸟,被突如其来的冷雨淋了个透,不自觉浑身震颤了一下。
那战栗从他挺直的脊背传到指尖,虽然迅速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压制下去,但那一瞬间的失态,已经泄露他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过了许久,程观风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所以,你们刚才是在我面前演了一出戏?”
他没有提高声音,但这句话里的分量,却让庾佩澧放下了根本喝不下去的茶,也让庾月明打了个寒颤。
03
天刚擦黑,广陵城里的风就裹着寒气往人衣领里钻。
街面上的铺子早早上了门板,只有临河的酒楼还亮着灯,窗缝里漏出几句名士的清谈,伴着咿咿呀呀的哼唱飘出来,落在青石板上。
河边柳条光秃秃的,来往的船只少了,河水拍着岸,哗啦哗啦,更显得广陵城冷清了。
“这不是征西将军吗?”
“听说征西将军马上要迎娶景阳公主了,程府马上就要成为皇亲了!双喜临门,天大的荣耀啊!”
程观颐神色淡漠地逆着人流向前走去,那些声音都不曾钻进他的耳朵。
他灵巧地侧身,躲避着每个可能与他擦肩的人,好像害怕被人流挤回去。
人们都好奇地回头看他,这征西将军自打火海中活出来,向来爱穿鲜妍的衣裳,现在确是一身玄衣,以前不觉得他冷峻,如今却有七八分冰冷了。要不是那张举世无双的面庞,大家都要认不出来了。
程观颐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他抬起头,望向沉黯的天。似乎有一道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收拢,一点点收紧。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纵然是战场上一等一的天才,在朝局里,终究只是一枚棋子。
仿佛直到今日,一场大梦醒来。
他曾以为自己多少是有些特别的。兄长关心他,亲卫对他忠诚,军中上下敬重他……纵然身不由己,至少他拥有的一切,也能握住些主动。
他曾以为自己是一只被饲养在金丝笼里的五彩玲珑鸟,虽然束缚了自由,却也天真地以为,每日能望着那阳光,便不算全然枯燥。
可为何,如今连那阳光都快要看不见了?
他垂下眼,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
雪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记忆被拉回张掖的雪夜。
“因为我的真心也在你这里。”
程观颐这才发觉,这句话不经意间把自己的心意也剖出了。
这是喜欢吗?
他好像从来没有过这种情感。但他又是个对情感很敏感的人,每种从他心里出现过的情感,他都能小心地捕捉到。唯独这种情感,找遍自己的整颗心也不曾找到。
直到此刻。
他心中空茫,如同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也正是在这片空洞里,一阵阵钻心的疼痛浮现出来。
他才发现这种名为喜欢的感情,早已藏在内心最深处,分明像是深埋已久的,久到在他有记忆以来就有了。
张掖的雪是干烈的,落在掌心会簌簌作响。
广陵的雪带着湿气,温柔而残忍,一片片落在掌心,瞬间便融化成冰冷的水迹。
落在他的睫毛上,将长长的睫毛濡湿,像是挂着泪水。
他静静地站着,任由雪花一片片落下来。
他贪婪地想着,不如下一场暴雪,将这一切,连同他自己,一起埋了。
这样,那一天就永远不会到来了。
他不知道是,一道黑影早已倚在一棵柳树之后,隔着满天飞雪,远远望着他,不曾上前一步,也不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