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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2章 河西 死里逃生 “美酒,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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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长安城的冬日,天高云淡,阳光洒在身上,带着一丝暖意。
庾佩澧刚刚下马,一个身影就直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周漪把脸埋在庾佩澧肩头,呜呜咽咽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愣是没有说完:“骠骑将军……我……”
庾佩澧被他撞得伤口生疼,轻轻“嘶”了一声,伸手拍着他的后背。
庾佩澧安慰道:“没事,都没事。”
周漪这才慌忙松开手,一眼就瞧见庾佩澧肩甲处渗出的暗红血迹,眼泪掉得更凶了。
“骠骑将军,您受伤了!疼不疼?”
一旁的程观风适时咳了两声。
周漪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赶紧抹了把脸,转向程观风和程观颐,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可刚擦干的眼角又湿了,他望着庾佩澧:“我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你们了。”
02
祁连山深处,风雪未停。
马驮着早已失去意识的两人,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停在了一处背风的山谷。
“爹!娘!快来看!这里有两个人!像是将军!”
程观风是被一股暖意唤醒的。紧接着,一张凑得极近的水灵灵的脸占据了他的视野。
“将军醒啦!”女孩见他睁眼,欢快地叫起来。
程观风问:“姑娘,你是?”
女孩眉眼弯弯,语气带着点小得意:“我叫桓茵儿!将军哥哥,你们的伤,是我治的哦!”
程观风这才看到躺在身旁草铺上、脸色苍白的庾佩澧。
“他……”
桓茵儿道:“他伤得重些,得好好休息几天才行,嘿嘿,我是不是很厉害?”
程观风看着她灵动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确实厉害,寻常女子多在闺中做女红,你居然懂医术,了不得。”
桓茵儿嘿嘿一笑:“我哥哥说,要做一个有用的人!”
程观风道:“你哥哥是……”
“茵儿,少说两句,不要打扰将军休息。”
一对中年夫妇走了过来,两人走到近前,男子拱手,妇人则微微屈膝,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草民桓林,携妻女,拜见大将军。”
程观风尝试着撑起身来:“不必多礼,你们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桓父连忙扶住他,语气诚恳:“大将军言重了,是我们该感谢大将军出兵河西,能偶遇将军,是草民一家的福分。”
接下来的几天,程观风恢复得快些,但大多时候仍只能躺着,庾佩澧还在昏睡中。
程观风迷迷糊糊记得,当时冻得麻木,连伤口都结上了冰霜,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有人从雪地里,将他捞了起来。
他还听到声音,模糊不清,裹在风里,那人在他耳边骂道:“程观风你他妈不准死!”
是庾佩澧。
此刻,躺在干燥温暖的草铺上,回忆着濒死之际听见的咒骂,程观风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
他侧过头,火光映照着那张美得过分的面容,这可是名动大瑨的绝色。此时,却是紧闭双眼静静躺着,失血让他的皮肤变得苍白,总是笑靥如花的庾美人,此时染上了病容,竟带着些许破碎感。
程观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程观风问:“我这般利用你,你还要救我,图什么?”
没想到,这人竟动了。
庾佩澧眼睛还没睁开,却准确无误地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上。
庾佩澧的声音虚弱,却已带上他特有的调调:“所以,大将军准备怎么补偿我?”
程观风看他这副重伤未愈的模样,没忍心把手抽回来,顺着他的话问:“你想要什么?”
庾佩澧眨了眨眼,似乎因他的配合而有些意外,那双乌黑的眸子直直望进程观风眼底。
“美酒,美人,我都不要,我想要的,怕是大将军舍不得给。”
“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那你过来点,我悄悄告诉你。”
程观风低下头,凑近了些。
“再近一点嘛……”庾佩澧说着,一把扯过他的衣袖。
程观风猝不及防,他本就侧身俯着,重心不稳,突然一扯,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慌乱间,他只能双手撑在庾佩澧脸侧的草铺上,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直接压到对方身上。
但如此一来,两人便形成了一个面对面的姿势。
庾佩澧那张极具冲击力的美貌近在咫尺,放大了数倍。与此同时,是内心深处对这份亲近的抵触,那是多年身处高位带来的本能防备。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激烈碰撞,他一时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庾佩澧得逞般地笑了,竟顺势抬手勾上他的脖颈,凑到他耳边:“我要你回到从前的样子,可以吗?”
程观风没有接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庾佩澧自然是知道这人是回不去的,却还是想逗逗他。
庾佩澧向来明白,一个人或许会为了另一个人改变。可那个已经为谁改变过的人,还会为了下一个人再变回来吗?庾佩澧不敢痴心妄想。
他并不是觉得程观风现在这副样子不好,程观风怎样都是好的,只是他还记得从前的他,那才是他真实的模样。
“嘿!方才不是你说,要什么就答应什么吗?”
“你不要强词夺理。”
程观风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袍,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河西被匈奴占了。”
“嗯。”庾佩澧也收了玩笑之色。
空气骤然沉默下来,带着无形的压力。
程观风问:“你走后,战局如何?”
“周漪是个可塑之才,我交代的事,他能办好。”
“我记得他,程钰带出来的人,不会差。”
提到程钰,两人之间的气氛又沉了沉。
庾佩澧道:“你可知道河西百姓为何能毫发无伤?是程钰,他这些年一直在备战,为的就是这一仗。他断气前说了几个字,周漪心领神会,提前通知百姓撤离。否则,匈奴从西线攻入,河西早已是尸山血海。”
“镇西将军向来如此。”
“还有,谢因之那边,只拨了一个月的粮草。”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大将军,这一仗能赢吗?”
“能。”
就在这时,一阵食物的香气飘了过来,桓茵儿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了过来。是简单的粟米粥,里面切了些野菜,还有两块烤得焦香的面饼。
桓茵儿笑道:“两位将军,天大的事也先放一放,民以食为天!快来吃饭,我阿娘的手艺可好啦!”
一旁的桓母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这乡野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委屈两位将军了。”
庾佩澧已换上轻松的语气:“哪里的话!粗茶淡饭最是养人,对我们落难之人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倒是你们一家三口,这般其乐融融,真叫人羡慕。”
桓茵儿桓茵儿立刻竖起四根手指,认真纠正:“我们是一家四口!我还有个哥哥呢!”
桓父接话:“犬子柏舟,十八岁离家,已有六年多了。”
庾佩澧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与程观风交换了一个眼神。
庾佩澧道:“恕我冒昧,您刚才说,令郎名叫?”
桓父道:“犬子桓羽,字柏舟。”
庾佩澧道:“据我所知,征西将军麾下,有一位亲卫名叫桓柏舟。只是天下之大,同名同姓者亦不在少数,不知是不是令郎?”
桓母的眼睛亮了起来:“骠骑将军,您认识的那位,他是怎样的性子?”
“他么……”庾佩澧斟酌着用词,“待人接物,礼数周全,面上总带着三分笑,但感觉性子冷些,似乎独来独往惯了,只与征西将军亲近些。”
桓母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勉强笑了笑:“多谢将军告知,那应该不是了。我家阿羽从小开朗活泼,身后总跟着一群小跟班。”
桓父叹了口气:“大将军、骠骑将军,草民也算读过几本书。我们虽是寻常人家,但柏舟这孩子,自幼心气极高,立志要成为霍去病那样的将军。可如今早不是大汉年间了,他却说,大瑨还有万军丛中生擒王归的镇西将军。说来惭愧,这些想法,我们年轻时,何尝没有过?但有些道理总要亲身经历过才会明白。所以,他当年执意要走,我们虽不舍,却也由着他去了。”
他继续道:“我不懂朝堂大局,也不懂那些清谈玄理。活到这岁数,只知道在兵荒马乱的年头,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守在一起,锅里能有口热乎饭吃,屋檐下能躲得了雨,就是天大的福气了。”
桓母也深有感触:“做娘的,不图他大富大贵,只盼着他无论走多远,都能平安,有知冷知热的人相伴,这辈子也就够了。其实,不管最终选择了哪条路,只要他过得幸福,对得起自己的心,我们都支持他。”
庾佩澧一手撑在桌上,听得认真,眼尾染上些淡淡的粉色来。他还不忘看了一眼正在认真吃饼的桓茵儿,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胖鸟。
庾佩澧忽然笑了:“说来有趣,家父爱鸟如命,家里最多的就是各种鸟笼子,说要把所有鸟儿保护起来,免受风雨饥寒。你们家倒是截然相反,大鸟离巢了,小鸟你们可还舍得让她飞出去?”
桓茵儿抬起头,她咽下嘴里的饼,理所当然地回道:“把鸟儿关在笼子里,就算有吃有喝,又有什么意思?”
桓母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温柔的光在眼底流转:“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们就算是偷偷摸着眼泪,也要笑着把她放飞。”
饭后,庾佩澧精神好了不少,坚持要起身走动,两人慢慢走出栖身的山洞。
夕阳给山谷镀上一层暖金色,这里竟聚集了数十户避难的百姓。简易的窝棚依着山壁搭建,白色炊烟从各处袅袅升起,融在暮色里。
人们穿着粗布麻衣,吃着简单的饭食,却洋溢着一种在江南繁华之地罕见的神情,那是自心底漫出来的满足与平静。
庾佩澧背靠在洞口一块岩石上,抄着手,微微眯着眼,望着眼前这般景象。程观风站在他身侧,同样沉默。
庾佩澧先开了口:“说实话,我挺羡慕那个桓柏舟的。下辈子,我也想投生到这样的人家。”
程观风没有接话。
庾佩澧忽然“哎哟”一声,一只手顺势搭上旁边的程观风,借力站直了身体,又往程观风那挪了半步,程观风一怔,下意识往另一个方向挪了一小步。
庾佩澧见他这般反应,也不打退堂鼓,反而手上用了劲,攥紧了他,又往他旁边挪了半步,两人现在并肩而立,这一下,程观风倒是没有退开。
庾佩澧眼底映着金光,声音很轻:“我们一起,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