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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0章 河西 雪原星夜 风雪似乎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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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桓柏舟提议要带他去看祁连山雪原看看,程观颐欣然答应。
天地并非是一片白,祁连山的阳面是一片晶莹,阴面映着天色,透出深邃的蓝。
程观颐走得很慢。每踩下一步,他都要感受一下雪从靴面漫上来的触感,然后仰起脸,深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让冰凉灌满胸膛。
桓柏舟也不催促,只是安静落后半步跟着,目光落在他被雪光映照的侧脸上,看他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一路上他们遇见了很多人,准确说,是有很多双眼睛黏在桓柏舟身上。
最先是一个在院门口扫雪的老汉,眯着眼看了半晌,手里的扫帚掉进雪地里,声音颤巍巍地拔高:“阿羽?这……这真是阿羽?!”
接着,巷口探出几个孩童的脑袋,爆发出欢呼:“是阿羽哥!阿羽哥回来啦!”
一个抱着木盆的妇人停下脚步:“阿羽!真是你!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啊?我们都想着你呢!”
扛着柴禾的人露出憨厚的笑:“我们阿羽都长这么高了!”
一声声呼唤,热络恳切。离开家乡那么多年,这里的男女老少都还记得他。哪怕是路边懒洋洋晒太阳的黄狗,见到桓柏舟都要多摇两下尾巴。
桓柏舟脸上一直挂着笑,那笑容自在松弛,像是鱼儿回到了熟悉的水域。
他温柔地回应每一句问候,摸摸孩童的脑袋,扶一把激动的长辈,朝年纪相仿的伙伴点点头,甚至还不忘跟小狗也说一声:“你好呀。”
“阿羽这些年在外头,做什么事啦?”
“外出闯荡,学了点本事,如今拜在征西将军麾下效力。”
桓柏舟侧身,将一直站在稍远处的程观颐让到前面些。
“征西将军?!就是当年的镇西将军?!他可了不得啊!”所有目光刷地聚焦在程观颐身上,“阿羽果然有出息!我们就知道,你这孩子做什么都能成!”
桓柏舟客气地拱拱手,目光始终落在程观颐身上。
说了好一阵话,两人才继续往雪原深处走。
许是所有人都在关注着桓柏舟,程观颐也有一眼没一眼地打量他。
这人生了一副明朗的骨相,透着天然的舒展。目光流转间,恍若长风自眼底掠过,行走时衣袍扬起,倒像是将天地间的风随身携带着。
这模样这气度,怪不得让人念念不忘。
程观颐忽然轻笑出声:“桓柏舟,桓阿羽,你可真是张掖的大红人,男女老少,连阿猫阿狗都喜欢你。”
桓柏舟望着他笑:“我在这里再怎么受宠,在小将军麾下也不过是一个要听话的亲卫,不是吗?”
程观颐脱口而出:“你若是愿意居于我下,我岂有不宠你的道理?”
桓柏舟的笑容敛住了,程观颐也意识到这话过于口无遮拦了些。
他换了个话题问:“在外这么多些年,你不想家?”
桓柏舟往前走了两步才开口:“我知道小将军想说什么,你想说,我家庭和睦,父母慈爱开明,妹妹口无遮拦,定是在幸福里长大的。你想说,我是这俗世里有福的人,对不对?”
程观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桓柏舟继续道:“我曾经很幸福,那是我的来时路。现在,我在追求我的幸福。它不在我熟悉的屋檐下,它更艰难,更惊世骇俗。但我很清楚它是什么,在哪里,所以你……”
话没说完,程观颐已不再看他,径直往前走去,刚走出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呆呆站在那。桓柏舟跟上去,站在他身后,把头轻靠在他肩上,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
祁连皑皑白雪近在眼前。
顷刻间,光华流转,天火熔金,自绝顶奔流而下,漫过连绵雪色,千里皓白,一寸一寸地,化作璀璨鎏金。
天地一片澄寂,唯有这辉煌横亘苍穹,浩浩荡荡,令人心神震颤。
程观颐又把指节放在嘴里咬着,喃喃道:“你没跟我说,山会变成金色。”
程观颐被金光映照着,那光落在他轮廓上,像是世间最顶级的画师用最细的金粉,一笔一笔地描摹过去。他眼里盛满了金色的雪光,亮得几乎要溢出来。
桓柏舟侧过脸看了一会,才轻声道:“金色的山,得等到对的时辰,和对的人,一起来看。”
这一字一句咬在程观颐耳边,程观颐没有回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能不落下风。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只觉得张掖这地方,还有眼前这个张掖人都太厉害了,不经意的景色,不经意的话语,就能把他这个异乡人的心魂牢牢牵住。
他只是静静望着,望着天边的晚霞渐渐褪去,等候着黑夜的来临。
这里的夜并不沉黯。
雪野无垠,明月高悬,唤醒漫天星河,星子从头顶铺展开来,从天这边流到天那头,浩瀚的银辉之下,万物都隐去形迹。
那一瞬间,程观颐感到整个寰宇温柔地俯下身来,将他紧紧包裹。
那些纷繁的思绪,关于战争、关于朝局、关于眼前这个人的身份……被这天地间至纯至净的浩瀚当头淋下,冲刷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左手抚上桓柏舟的脸颊,微微用力,引导着对方转过脸来,与自己正面相对。
桓柏舟刚要抚上他的手背,程观颐已经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掌心贴着下颌,指尖抵着耳后,将他的脸固定在一个恰好可以亲吻的角度。
然后吻了上去。
随即他感到桓柏舟双手绕到腰后,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这次虽然不比在大斗拔谷那一日情况紧急,但程观颐还是用了劲,随即他发现眼前这人在跟他较劲。
程观颐睁开眼来,只见桓柏舟也睁着眼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程观颐很想笑,但他不是那么扫兴的人。
他闭上了眼,双手卸了力,挂在桓柏舟肩头。程观颐打定主意要开始享受了,既然是在桓柏舟的地盘,那就让他好好尽一尽地主之仪吧。
桓柏舟很明显接收到了这个信号。
吻变得更加深入,更加绵长。程观颐感觉到后脑被托住了,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指腹贴着头皮,微微用力,将他的头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星河在头顶无声旋转,雪原在脚下泛着幽光,风雪似乎都识趣地绕开了这一小片温热的天地。
程观颐被他亲得心神不宁,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鬼使神差伸出两根指头,探向桓柏舟的唇。
桓柏舟睁开眼来,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然后他低下头,在程观颐的注视下,含住了那两根手指,顺着指节细细密密舔舐、吮吸。那感觉奇妙极了,像是被一团湿热的云包裹了。
细密的声响传来,在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听得程观颐眯起眼睛,声音不自觉地哑了:“你的舌怎么这么灵活?”
桓柏舟恋恋不舍吐出指头,还不忘在指腹上轻轻一咬,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小将军,你以前教我的。”
程观颐望着手指上晶莹的痕迹,咽了咽口水,只觉得那股邪火烧得更厉害了,原来从前的自己本事这般了得,果然是不输阵上。
想着想着,他另一只手不安分起来,径直探向桓柏舟的衣襟,桓柏舟有些惊慌地捏住他的手,两人才拉开点距离来。
桓柏舟问:“干什么?”
程观颐仰着脸,轻轻一笑:“你说干什么?你的地主之谊,怎么能半途而废?”
桓柏舟紧紧捏住他的手:“冷……”
程观颐不依不挠又凑了上去,险些踩了桓柏舟一脚。
“乖,”他的气息吹在桓柏舟唇上,“一会就热了。”
桓柏舟一边回应着他的热情,一边用了劲止住他不安分的手。程观颐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挣扎得厉害,两个人呼出的白雾混成一团,桓柏舟几乎要压制不住他。
又是一阵寒风刮过,程观颐浑身一哆嗦,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动,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浇熄了大半。
他终是泄了气,头抵在桓柏舟肩头大口喘气,还不忘抱怨一句:“我可是个伤病!”
桓柏舟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下来,只是环着他腰的手没有松开。
“你还记得自己是个伤病?”
程观颐抬起头来,他的脸通红一片,眼眶也有些泛红,不知是情动还是被风吹的,下唇上还留着一点浅浅的牙印。
程观颐问:“为什么不行?”
桓柏舟道:“什么为什么?”
程观颐道:“为什么不能踫?”
桓柏舟:“……”
“你是觉得我们现在不清不楚……”程观颐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随即恍然大悟,“那……要我娶你吗?”
桓柏舟急了:“你敢?!”
“我娶了你,你不就忠孝两全了?”
“程观颐!”
忍了一晚上的笑意,程观颐终于忍不住了,他抱住桓柏舟笑了起来,笑声传出去很远,惊碎了满地清辉。
02
雪原的另一头,站着两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程观风的声音响起来,淡淡的,像雪落在地上:“很多年没看过月亮了。”
庾佩澧双手拖着后脑勺,站在程观风身后两步,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望着他。
自打程观风从西域凯旋归来,这人就变了副模样。那一年的程观风得胜归来,而程观颐却一病不起,从此,西北战场少了一个程将军,多了一个庾将军。
从前那个温润如风的人,把自己打磨成了这副拒人千里的冰冷模样。
他的世界里只有经年的大雪。
而此刻,月光洒下,竟柔和了程观风满身霜寒。
庾佩澧就这样看着,看着一个冬天怎样在这个人的肩头安静下来,看着所有的寒冷怎样汇聚成一片令人屏息的温柔,那是独属于程观风的温柔。
看着看着,视线里便多出一个画面来……
庾佩澧上前两步,扯了扯程观风的衣袖,又指了指远处两道模糊的人影。
庾佩澧问:“他们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