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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6章 河西 大斗拔谷 “若是有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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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复勒住马,指着前方如同被巨斧劈开的狭窄山口,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征西将军,前面是大斗拔谷,穿出去就到张掖了。”
慕容复翻身下马,走到程观颐面前,先将马缰递上。
“这匹马是王上挑的好马,好马配英雄,将军此行艰险,它能帮上忙。”
程观颐下了马,接过缰绳,点点头:“多谢。”
慕容复又从马鞍旁解下两只酒壶,递了过来。
“这是吐谷浑的烈酒,高原青稞和雪水酿成,劲大。谷里风硬,喝两口能暖身子。”
程观颐接过酒壶,挂在鞍侧。
“我的任务到此为止。”慕容复后退一步,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前,“前路险恶,将军请务必珍重。”
程观颐回了一礼:“多谢慕容兄一路护送,请代我向吐谷浑王致谢。”
程观颐目送着慕容复离开,他才抬头望向这条传说中的险道。两侧绝壁如削,高耸入云,将天空挤成一道灰白的细线。
“人和马用绳子连起来。”程观颐的声音在峡谷入口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桓柏舟从行囊里取出牛皮绳,将三匹马的首尾相连,又在每人腰间系上活扣,绳长留出约莫三步的距离,既不至于相互绊倒,又能在危险时彼此拉扯。
桓柏舟打头,程观颐断后,庾月明走中间。庾月明本来还想反驳一下为什么让他走中间,他好像意识到在这两人之间他是最小的,也是最弱的?
大斗拔谷所在的祁连山段,海拔高,空气稀薄,峡谷地形会产生狭管效应,使风力倍增。寒风卷着冰碴,抽打在人和马的身上,发出飒飒的响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光线越发昏暗。
“停。”
打头的桓柏舟突然抬手,他蹲下身,扒开一层新雪,雪下露出半截冻硬的手臂,青黑色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头。
桓柏舟道:“是汉人,看衣着,像是商队。”
庾月明的声音发颤:“小将军……两边,两边全是……”
程观颐闻言向两边看去,冰层之下静静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
桓柏舟道:“这些人遭遇了雪崩,尸体分布集中,都是瞬间被埋的。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找个背风处。”
风越来越大了,大斗拔谷在前面被挤成一线天,两侧岩壁如刀削斧劈,窄得仅容一人一马贴身而过。寒风在此处被挤压成无形的冰锥,穿透层层衣衫,直刺骨髓。
前面的桓柏舟忽然耳廓一动,脸色大变:“雪崩!贴紧岩壁!”
突然,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从头顶传来,头顶的光点瞬间被吞没,白色巨浪混合着冰块与碎石,咆哮而下。
情况危急,程观颐明白,桓柏舟顶多把庾月明拉上去,他自己只能自保,他当机立断砍断连接自己的绳索。
庾月明感觉身后猛地一轻,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力量便拽着他往上提。他借着岩壁一蹬,身体腾空,落到了前面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原本还在他前面一个身位的桓柏舟迅速消失了,隐隐中他听到桓柏舟的声音。
“右前方有个背风处。”
庾月明来不及思考,拽着马匹往那方向冲。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马匹带过去,至于程观颐那,他知道还有桓柏舟。
程观颐并没有被雪浪冲走。
在砍断绳索的瞬间,他向侧后方跃出,同时将身体紧紧贴向岩壁一处向内凹的位置。
即便如此,暴雪将他按在了岩壁上。程观颐已经被风雪呛到说不出话了,眼前视线也模糊了,所幸躲闪及时,没有被碎石砸中,不然不是重伤就是死了。
要命的是,积雪堵塞了口鼻,无法呼吸。
他憋着一口气,艰难地在狭小空隙里扭动身体,用手摸索着,试图向上挖开一个呼吸孔。
外界依旧风雪弥漫,但雪崩的主浪似乎已经过去。扒雪的手指肿了起来,青紫发黑,指尖渗出的血在低温下迅速凝固。
更要命的是,他能感觉到头顶上方的雪堆并不稳定。
就在他艰难地思考如何脱身时。
“哗啦!”
他挖出的那个透气孔上方,积雪突然塌陷下来一大块,更多的雪涌了进来,瞬间又将他埋得更深。
这一次,体力几乎耗尽,寒冷深入骨髓,意识开始模糊。
朦胧中,他看到一个人影,逆着风雪,从那几乎不可能通行的陡坡上向他靠近。那人动作极快,在松软的雪面上点踩腾挪,竟能借力,转眼就到了他面前。
一双手扒开层层积雪,然后,托住了他的肩膀,将他从雪堆里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程观颐只感觉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风声似乎小了一些,四周的压迫感也减轻了。
那人抱着他拐进了一处凹陷的岩壁后面。这里是个天然形成的浅洞,虽然不大,但三面有岩壁遮挡,风雪小了许多,地上还算干燥。
“小将军!”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在耳边响起。
程观颐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根本睁不开,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紧接着,一个人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他,是庾月明。庾月明吓坏了,不管不顾地用自己发抖的身体贴着他。
“庾队,你这样自己也撑不住。”
桓柏舟的声音靠近:“我来吧。我从小在西北长大,知道怎么应对冻伤。”
庾月明似乎犹豫了一下,但看着程观颐青白的脸色和不停颤抖的样子,还是松开了手。
程观颐恢复神识,眼睛还没有睁开,便尝试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覆在温热物体上,他不自觉地按了按,发现很紧实,他觉得一探究竟,下意识拧了一把,一声闷哼传来。
程观颐猛地睁眼,桓柏舟近在咫尺。两个人面对面紧紧抱着,而他的双手正贴在对方的心口。
面前已经生了一个小火堆,庾月明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
程观颐下意识,手用劲想把桓柏舟推开,桓柏舟却抱得更紧了。
桓柏舟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别动。”
太近了,程观颐觉得太近了,他显然有点招架不住。
桓柏舟见他没有动弹,放松了力道。程观颐竟一使劲把他推开了一些,四目相对时,他看到桓柏舟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但下一秒,桓柏舟已经恢复了平静,他轻轻笑了笑:“小将军,真是好会唬人。方才还一副快不行的样子,这会儿力气倒不小。”
程观颐整理着衣襟,随口打趣道:“不然你怎么会愿意留在我身边?”
桓柏舟没有接话,照理来说,按他俩现在的默契,桓柏舟定是要在跟他说几个来回。
程观颐身手去拿庾月明放在旁边的酒壶。手刚伸出去,酒壶突然被人抢了过去,他堂堂征西将军还没被人抢过东西。
“喝这个。”桓柏舟把另一个酒壶递了过来。
程观颐道:“我喝月明的就行,这个你留着喝。”
说着便又抬起手来去拿庾月明的酒壶。
然后手被捉住了。
桓柏舟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冷了一些,程观颐心里不由地一想,他是生气了。
程观颐先败下阵来,语气软了下来:“好,听你的。”
他接过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桓柏舟似乎也满意地笑了笑。
下一秒,程观颐扑了过去,他拿起酒壶就往桓柏舟嘴里灌,桓柏舟反应极快,两人争夺了几个来回,酒壶竟被桓柏舟抢到了手里。
程观颐一掌狠狠打掉酒壶。酒壶脱手飞出,歪斜在一边,酒液顺着壶口淌在地上。
桓柏舟显然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程观颐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环过对方的后颈,猛地将人拉近,紧接着温凉的唇堵了上来。
他将口中含着的烈酒渡了过去,然后他顿时睁大眼睛,因为眼前这人在反击,努力想把酒液给他推回来。
程观颐发了狠,膝盖用力一顶,同时全身发力,将人猛地按倒在地,也不管这人有没有摔疼。
桓柏舟被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程观颐顺势压上去,更加用力地侵入。
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岩壁上,纠缠成一团。
半晌,终是程观颐占了上风。他感觉到桓柏舟抵抗的力量在减弱,牙关也松开了些。他抓住机会,将最后的酒液渡了过去,然后迅速退开。
程观颐撑起身,大口喘着气,酒液顺着唇角流到下颚,又沿着脖颈滑进衣领里,留下一道晶亮的痕迹。
桓柏舟躺在地上,胸口同样剧烈起伏,他舔了舔嘴唇,眼神有些迷离,却还强撑着笑了:“小将军,真是好手段。”
程观颐没说话,径直拿起酒壶,捏住桓柏舟的下巴,将壶中剩下的酒液一股脑灌了进去。
桓柏舟双手本能地抓住程观颐的手腕想要反抗,但药效已经开始发作,他的力气在迅速流失。程观颐手腕一转,轻而易举地将他的双手反压在头顶,另一只手开始在他身上摸索。
程观颐笑了:“找到了。”
他摸出一个小油纸包,在火光下展开。淡黄色粉末,气味与酒中那丝甜腻如出一辙。
程观颐抹了抹嘴角,低头看着他:“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留意着,别想瞒过我。我说过,你会平安的,好好睡一觉。”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条毛毯,盖在桓柏舟身上,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皱乱的衣袍。
“你……你们……在干什么?”
庾月明被一阵不小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看清,就先听到了吞咽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即使没亲眼看见,光是听到的动静,就足以让他这个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庾二公子,脑子里瞬间上演了无数不可描述的画面!
他吓得魂飞魄散,缩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直到一切安静下来,才敢发问。
程观颐转过头,冲他露出一个可以说是温和的笑容。
然后,向他走来。
庾月明吓得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往后缩,背紧紧抵着马肚子,声音都变调了。
“你……你别过来!”
程观颐在他面前站定,没有进一步逼迫,只是平静地摊开手掌,露出那个小小的药包。
程观颐问:“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庾月明看看他手里的药包,又看看旁边昏睡的桓柏舟,心脏狂跳。他一点也不想知道“我来”是什么意思!
他瞬间做出了选择:“我……我自己来!”
药效发作得很快。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庾月明最后看到的,是程观颐背对着火光的背影。
洞口外,漆黑一片,风雪依旧。
程观颐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昏睡的两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若是有缘,各位,长安再见。”
他换上银甲,牵过马匹,又深看了一眼洞内沉睡的两人,然后踏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