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记》啊阿信

24、第23章 河西 泛彼柏舟 “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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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日夜兼程奔袭，终于到了成都。

　　成都的冬日，天色像一块脏抹布，灰蒙蒙地压在头顶，空气中浸着潮湿的冷意，往人骨头缝里钻，这样的天气让原本的沉默更加沉默了。

　　这一路上，他们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

　　庾月明觉得自己快疯了。他本来也不是安静的人，这些天憋得快要长蘑菇了。他无精打采地伏在马脖子上，下巴搁在马的鬃毛立，望着前面两人。

　　可看看程观颐冷淡的背影，再看看桓柏舟那副“小将军不说我也不说”的样子，他只能把满肚子话咽回去。

　　倒是桓柏舟难得开口了：“小将军，要不休息一下？”

　　程观颐竟然真的勒住了马。他什么也没说，只策马往城里走去。走出几步，回头一望，桓柏舟已经跟了上来。

　　庾月明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小将军，我是有心无力了。”

　　桓柏舟笑道：“庾队你好好休息，我陪小将军走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一路上只有马蹄声。道旁有柏树，苍翠挺拔，在灰白色的冬日里格外扎眼。

　　程观颐看着它们，心念微动，忽然唤了一声：“柏舟。”

　　“小将军，我在。”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柏舟二字可是出自《诗经》？”

　　“是，也不是。”桓柏舟微微一笑，“泛彼柏舟，在彼中河。”

　　程观颐转过头看向他，不知道他是当真还是开玩笑。

　　前一句出自《邶风·柏舟》，前一句意在表达逆境中坚定的心。而后一句出自《鄘风·柏舟》，分明是至死不渝的爱情誓言。

　　“小将军说得对，家父取柏舟这个字，希望我不论世道多么混乱，也能坚定自己的心。”

　　程观颐继续看向前面：“多好的名字，父母应该很爱你。”

　　“嗯嗯。”

　　“你想回家吗？”

　　“不想。”

　　程观颐微微侧了侧头，似乎有些意外：“有好日子等着你，你不愿回去？”

　　“小将军，你知道的，我的心不肯回去。”

　　程观颐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可还记得你的忠心在我这里。”

　　话一出口，身后的马蹄声忽然停了。程观颐察觉到不对，也勒住了缰绳，侧过头向后看去。

　　桓柏舟停在几步之外，眸光雪亮，像是冬日里被阳光照到的冰面，直直地望着程观颐。

　　桓柏舟道：“永远在你这里。”

　　程观颐不过是随口一句，没想到对方竟然认真了。程观颐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一时半会儿竟不知道该怎样接话。他琢磨着这人的忠心是如此纯粹，真不知道他那颗真心是怎样的滋味。

　　程观颐转过头，不动声色继续催马往前走去，只是他周身仿佛被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着，这些天紧绷的情绪，似乎稍稍松动了。

　　身后的人忽然唤了一声：“观颐？”

　　程观颐还停留在思虑中，这一声唤得自然又亲昵，让他心头一跳。

　　“嗯？”

　　桓柏舟问：“观颐，可是观物修身之意？观天地观众生，颐养性情，不假外求，内在充盈。”

　　“你说得不错。”程观颐点头，“不过养正其身，也需兼济天下。若只求内心安宁，不见外界，也是虚的。”

　　“小将军这话我爱听。”

　　“只有这句爱听？”

　　“小将军讲的每个字我都爱听。”

　　“柏舟这般伶牙俐齿，不知道多会讨人欢心。”

　　“小将军，我只想讨你欢心。”

　　程观颐虽然是个实诚的人，却也不会把“那你已经做到了”这种话随便说出来。倒不是不愿意，只是觉得，话要是说得太满，往后便少了些滋味。也许他想留点余地，想让桓柏舟再接再厉？他心中转过几个念头，没有接话，只是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桓柏舟催马往前几步，与他并肩。

　　“小将军是在想，我们这么卖命是为了什么吧？”

　　程观颐没有说话，他只是怔怔望着两旁的柏树，墨绿的叶密密匝匝垂落下来，像是雨痕。

　　桓柏舟道：“为什么那么多百姓没一口饭吃，文人雅士却在谈着名士风流？而我们拿命守的江山，竟是为了他们？而百姓为何也要对我们恶语相向？我曾经也想不通。”

　　这个问题，这一路上程观颐问过自己很多遍，每一次都没有答案。

　　桓柏舟见他不说话，继续道：“小将军，我遇见你之前，见过了很多。见过易子而食，见过官粮发霉，而城外饿殍遍地。那时候我想，这世道烂透了。”

　　桓柏舟忽然策马横在程观颐身前，他笑了，那笑容在灰蒙蒙的冬日里，像一束穿过阴云的阳光。

　　“可是小将军，这世道从来都不是公平的。有好人就有坏人，有义士就有懦夫。人性复杂，善恶美丑，本就难分。若我们执意用一把量尺去衡量所有人，那么这世间就没一个纯粹好人，包括你我。

　　但是，如果见惯了淤泥，便认定莲花不复存在；看清了人心，便否定一切行动的意义。那这世间，才会真的变成一潭死水。

　　我想，我们这仗，不为了吴垣，不为了大业，为了河西，为了已经牺牲的人。”

　　他顿了顿，望着程观颐的眼睛：

　　“而我为了你，为了你永远都有一个好天气。

　　我想带你去看看河西的好天气。那里的天很蓝，云很白，阳光照在祁连山的雪顶上，金光闪闪，像神仙住的地方。

　　等西风起时，万千草叶随风俯仰，荡起绿浪，一直涌向天际线的尽头，那壮阔，沧海不过如此。那里的月亮很圆，漫天星子很亮，那里的一切都很美好。”

　　程观颐安静地听他娓娓道来，心魂被牵萦着，去了远方。那里曾经是他年少扬名的战场，如今却生出一种吸引力，指引着他靠近。

　　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曾经去过无数次的地方，从这个冬天起，往后的岁岁年年，都会是他魂牵梦萦的远方。

　　他自然知道，这一路桓柏舟一直在想些什么，只是没想到，桓柏舟想着的是他。

　　那些奇妙的字句，偏偏又是那般真诚。

　　这些天的烦闷，在这一刻，好像都找到了答案。

　　不是为了那些坐享其成的三教九流。

　　是为了饿肚子的人有一口饭吃，为了孩童能安然入睡。

　　为了祁连的皑皑白雪，为了河西的蓝天、绿浪和袅袅炊烟。

　　也为了，眼前这个人。

　　这个说“为了你”的人。

　　程观颐笑了：“好，你一定要带我看看河西的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