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记》啊阿信

23、第22章 河西 大江西行 就像没有人

　　01

　　深秋的广陵城，已带着寒意。银杏叶大片大片地落下，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程观颐立于校场高台上，身后是程观风精心挑选的八千骑兵精锐。

　　程观颐打开锦囊，信纸上墨迹苍劲：

　　「观颐：

　　你率八千骑，西出广陵，经益州入吐谷浑，过大斗拔谷，直达张掖焉支山峡口。你我东西夹击匈奴，毕其功于一役。此路艰险，多加珍重。若东线无消息，离开大瑨，就此别过。

　　观风。」

　　程观颐把信纸收入袖中，轻声问道：“月明、柏舟，你们还跟我去吗？”

　　“小将军，你去哪，柏舟就去哪。”

　　庾月明瞥了一眼跪下去的人，他若也跟着跪下，未免显得有样学样了。他朗声答道：“去！当然要去！”

　　程观颐转过身，才看见桓柏舟跪了下来，他赶忙将桓柏舟扶起来，四目相对，相视一笑。

　　身后的副将上前一步请令道：“征西将军，程府八千精锐骑兵，自今日起听您调遣。”

　　程观颐却道：“好，你们退下吧。”

　　“征西将军？”

　　程观颐道：“如果连我都过不了祁连天险，拿不下休屠王，你们去也是白白送死。”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得甚至有些狂妄。

　　程观颐又补充道：“你们是程府的希望。”

　　副将自然是知道程府兄弟都是这样的，谁都不能撼动他们的决心，索性应下：“征西将军请放心。”

　　程观颐走下高台，从桓柏舟手中接过马缰，翻身上马：“出发。”

　　三骑很快消失在长街上。

　　02

　　途径建康，淮水河畔，画舫如织。

　　两岸的灯笼早早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晕倒映在水面上。丝竹声混杂着欢声笑语从舫中飘出。

　　最大的那艘画舫上，正在举办诗会。

　　十几个穿着宽袍大袖的文士围坐在一团，旁边摆满了精致点心和时令鲜果。

　　舫内温暖如春，炭火烧得正旺，熏香的味道浓郁得有些腻人。

　　“依我看，王司徒那篇《逍遥论》还是浅了些。”

　　“非也非也，李公此言差矣。王司徒妙就妙在浅，大道至简嘛！”

　　“说起大道，诸位可听说西北的战事？”

　　忽然有人提了这么一句。

　　热闹的气氛顿时冷了一下。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有人低头整理衣袖，有人装作没听见，继续和旁边的人谈论刚才的诗。

　　那提问的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讪讪地笑了笑：“哎呀，不说这个，不说这个。来！喝酒喝酒！”

　　气氛又重新热络起来。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吹得画舫檐角的灯笼摇晃不止，光影在水面上晃荡。

　　但没有人在意。

　　就像没有人在意，此刻河西的古浪峡，也许在下今年的第一场暴雪。

　　而他们只需要醉个痛快，再闭上眼大梦一场，看不见也听不见，这世道依旧太平。

　　程观颐看着听着，只觉得头疼，他加快了速度，越快越好，他想赶紧离开这里。

　　官道旁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路边的草棚子底下，躺着几个人影。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正好对上程观颐的目光。那人眼神先是茫然，又忽然变得痴狂起来。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征西将军吗？别人将军都是往西北去保家卫国，您怎么往反方向跑啊？”

　　“该不会是仗还没打，就先寻思着退路了吧？也是，将军的命金贵，哪能跟咱们草民一样，死了就死了！”

　　“看看咱们，就在这天子眼皮子底下，都快没饭吃了！那么多粮食，一车一车往西北送，那都是咱们的粮啊！结果呢？仗打不完，人死不绝，咱们照样没饭吃！”

　　“说不定根本没打仗，说不定那些粮食全让当官的贪了，做做样子往西北运一趟，转个圈又拉回来了。咱们这些老百姓，被骗了一辈子了！”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滚落下来几锭金子。

　　那几人顿时闭了嘴，争先恐后抢了上去，差点大打出手。

　　“我的！是我先看到的！”

　　“滚开！老不死的！我家里还有孩子！”

　　“我就说！我就说这些人，钱多得没处花，指甲缝里漏一点，就够咱们活命了！”

　　“这些钱，说不定就是听咱们骂得狠了，扔下来堵嘴的！恶心谁呢！”

　　这些话顺着风飘过来，似乎比刚才画舫里的丝竹声更刺耳。

　　程观颐握缰绳的手紧了紧，他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

　　就在这时，身后袭来一阵风，风里带着他熟悉的气息。

　　紧接着马鞍微微一沉，一双手从身后伸来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一股温热自耳畔传来，隔开了所有声音。

　　程观颐一愣：“柏舟？”

　　桓柏舟的声音贴着他耳边响起：“小将军，我有点冷，来你这取取暖。”

　　身后之人没有贴紧他，大概是觉得他这身甲胄太冷硬了，或是担心过于亲昵冒犯了他。程观颐倒是无所谓，不管桓柏舟作出何种举动，他都可以包容，毕竟这人是他费劲心思想留在身边的人。

　　程观颐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由着这双手一直拢在他耳边，若不是在赶路，他真想闭上眼，任由这双手托住他，休息片刻。

　　程观颐不知道的是，后面的庾月明手忙脚乱地骑着一匹马，牵着一匹马，嘟嘟囔囔地追上来，那样子实在有点好笑。

　　出了建康地界，桓柏舟又轻轻跳回自己马上，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程观颐也没再提这事。

　　后来他把那身银甲换成了常服，秘密行军还是不要醒目好。

　　星夜兼程，不知几个日夜，除了不得不停下来让马匹休息，程观颐几乎没有停过。

　　庾月明看得出来程观颐情绪不太好。

　　“小将军，前面有集镇，要不要住一晚？”

　　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于是话变成了：“我这儿还有干粮，小将军，你吃点？”

　　程观颐头也没回地摇了摇头。

　　桓柏舟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两人之间有种奇怪的默契。程观颐一提速，他也提速，程观颐停下，他也停下。程观颐选在荒郊野地露宿，他就去捡柴生火。

　　程观颐似乎刻意避开了有人烟的地方。每晚都选在大江边草地上，枕着冷月星子入眠。

　　夜已经很冷了，露水打湿了衣衫，第二天一早起来，头发上都是白的。

　　庾月明叫苦不迭。他是庾府二公子，虽不算娇生惯养，但也没吃过这种苦。几个晚上下来，腰酸背痛，眼圈发黑，憔悴得不像样子。

　　直到这晚到了牛渚，大江在这里拐了个弯，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对岸的渔火星星点点，星河倒映在水里，分不清哪是星光哪是渔光。

　　庾月明早就困得不行了。马刚停下，他找了块稍微平整的草地，裹紧披风，倒头就睡。

　　程观颐彻夜未眠，只是盯着夜空发呆，直到天渐渐亮了起来。

　　庾月明还在睡，四仰八叉地躺着，睡得正香。

　　桓柏舟睁开眼来，笑道：“小将军，醒啦？”

　　程观颐“嗯”了一声，上前一步，打算把桓柏舟从地上拉起来。

　　他只是想做做样子，表示一下关心，这些天桓柏舟跟着他风餐露宿，一句怨言都没有，他心里是感动的。

　　没想到桓柏舟真以为他使足了劲要拉自己起来。当他伸手时，桓柏舟索性把自己完全交给他。

　　程观颐一个不留神就被这股力量带倒，幸好反应快，双手在最后一刻撑在桓柏舟身体两侧，不然真要撞出个好歹来。

　　程观颐在上，桓柏舟在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掌的距离。四目相对，呼吸可闻，一时间都愣住了。

　　“我靠！”一声惊呼从旁边传来。

　　庾月明听着阵阵窣窣声，他揉着眼睛坐起身，看见眼前这一幕，瞬间清醒了。

　　庾月明惊讶道：“你们？！不睡觉在干嘛呢？！”

　　程观颐这才回过神，正要起身，桓柏舟忽然腰腹发力，一个巧劲，抱着他坐起身来。

　　这下姿势更不对劲了。

　　程观颐连忙站起身来，侧了侧脸，装作无事发生，认真伸出手，想把桓柏舟从地上拉起来。可手伸出去好一会儿，地上的人却毫无动静。他犹豫着要不要收回来，又觉得那样似乎显得自己心虚。

　　他犹豫片刻，才转过头对上桓柏舟的目光，这人慢条斯理地抽出手来，轻轻搭上他的掌心。

　　那神情十分郑重。忽然程观颐的脑子里就起了不该有的念头，新郎官娶亲时也是像这般伸手？这个念头让他脑子嗡地一声，手上一使劲，猛地将桓柏舟从地上扯了起来。

　　桓柏舟本来微笑着望着他，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力度惊了一下，眼看着就要朝他扑来，但又在离他一步的位置，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程观颐飞身上马，催马就往前跑去，生害怕多停留一会，桓柏舟就要开口了，他现在一句话都接不了。

　　“收拾好了就出发。”程观颐清了清嗓子，“今天多赶些路。”

　　庾月明神情古怪地望着这一幕幕，只觉得程观颐不对劲，他一边收拾行囊，一边小声嘀咕：“什么时候的事啊……”

　　经过桓柏舟身边时，他忍不住停下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桓柏舟坦荡地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但庾月明从中读出了某种意味？

　　完了。

　　庾月明想。

　　这两人都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