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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1章 河西 饱腹之恩 漫天风雪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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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河西之地东段,古浪峡。
风是从祁连山深处刮出来的,带着寒气,卷起沙砾,扑在程观风冻僵的脸上。他攥紧缰绳,凝视前方。
天地间本是一片死寂。
牛角号突然响起,紧接着,耸立的崖壁上,影影绰绰出现了许多人影,对着下方指指点点,发出哄笑。
关墙高耸,依着最险峻的山势而建,而关墙之下,视线所及之处,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层层叠叠,尽是尸骸。有匈奴人,更多的是大瑨守军,血液早已流干,冻成大片大片暗沉发黑的硬块。
程观风拔出佩剑,剑锋在雪光中泛起寒芒,下令道:“进攻!”
古浪峡的天险,于防守方固若金汤,于进攻方则如赴死地。但程观风别无选择,他必须趁匈奴立足未稳,将这根钉子拔除。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几乎在鼓声响起的同一时间,古浪峡关墙上空,响起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黑压压的箭矢泼洒而下,瞬间遮蔽了头顶的天空,倾泻向正在冲锋的大瑨军阵。
在程观风精妙的调度下,庞大的军阵仿佛活了过来。数股队伍,交替掩护,层层推进。
一时间,杀声撼动了整片山谷,竟真的压制住了城头的匈奴守军,几处垛口甚至爆发了激战,眼看就要打开缺口。
然而,就在此时。
大地开始震颤,一支规模更大的匈奴援军如黑云压境,马蹄扬起的雪尘遮天蔽日。
几乎同时,一个浑身是血的探马冲破风雪,踉跄着跪倒在程观风马前。
“大将军!河西……河西全线失守!匈奴是东西两路同时进攻的!探马全被截杀了!属下……拼死才冲出来!”
天色仿佛更暗了。
程观风知道,所有的战术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已经失效。他看了一眼汹涌而来的匈奴援军,又看了眼仍在奋力进攻的部下。
程观风下令道:“变阵御敌!”
程观风指挥着四万人部队列阵,利用关前狭窄地形,死死顶住匈奴援军第一波冲击。战术已然高超,兵力悬殊却无法弥补。
匈奴人前赴后继,汹涌而至。大瑨军阵的盾墙开始松动,有士卒被拖出去,惨叫声淹没在马蹄之下。
程观风不再坐镇中军,乌骓带着他撞入敌阵。
他的剑法大开大合,所过之处,血雾不断爆开。第一剑横扫,三名匈奴骑兵的弯刀尚未举起,已经摔下马去。第二剑自上而下斜劈,剑刃划过迎面冲来之人的胸膛,鲜血迸射,溅了他满身。
有人从侧翼扑来,程观风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剑尖从对方的胸口透出,将对方挑飞出去,砸倒身后一片。
风雪似乎更急了,鹅毛大的雪片落满他玄色的肩甲,又因为他迅猛的冲杀动作,被急速甩向身后。
越来越多的匈奴人红着眼向他涌来。他们认出了这面玄色披风,认出了这柄长剑,认出了这是百战百胜的大将军。
他们像见到了困兽,从四面八方扑上来,弯刀、长矛、套马索,齐齐招呼过来。
混战中,不知是第几次冲杀,战马忽然发出一声悲鸣,前腿一软,紧接着一支冷箭射穿了它的脖颈。
程观风反应极快,在马匹倒下前,飞身跃起,落地时顺势一滚,单膝跪下,长剑拄地。
随即他抬起头来,眼底的寒芒更加刺人,冲到他面前匈奴人为之一凛,但随即又兴奋起来。
他踏雪而行,雪沫在他脚下炸开。劈、扫、斩、刺,毫无花哨,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从下往上,连人带马,他要掀翻这一整片天地。
长剑挥斩间,雪浪与血雾轮番爆开。
他吸引了战场的火力,三尺之内被围得密不透风。他每一次挥剑,都带走对方至少一人,但敌人的不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一柄弯刀劈开了他的肩甲,一支冷箭射穿了他的腿腹,又有长矛从侧面狠狠刺入他的肋下。
他身形一晃,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染红了身下的雪地,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挥出几剑,最终力竭倒了下去。
风雪变得狂暴,冰冷的雪急切地覆上来,掩埋了他,只漏出那一片被鲜血浸透的披风一角。
大将军倒下了。
但战斗没有停下。
大将军没有退,他们怎么会退?
所有人都记着大将军出征前的那番话:
“此去古浪峡,非为必胜。打仗,从来不是只为了最后的庆功酒,而是做好你该做的事。我们的使命,不是去打败匈奴人,而是要牵制他们,让他们不得不把更多的兵力,投向我们这里。我们或许会默默无闻地死在这片雪原上,但我们的功绩,注定会刻在祁连山之上,永垂不朽。诸位,可愿随我赴这必死之局?”
不知过了多久,大地再次震颤。三十万援军的主力抵达关下。
庾佩澧一马当先,他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最终,死死定格在了那雪地中一抹玄色上。
那是程观风的披风!
一瞬间,一切声音都褪去。庾佩澧从巨大的震颤中还没回过神来,已经单枪匹马往前冲去。
匈奴人显然没料到汉人还有这样不要命的打法,纷纷扑了上来。
箭矢从他身边掠过,弯刀在他身上划开一道道血口,他浑然不觉。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冲到了那片雪坡前。他翻身下马,跪在雪地里,疯狂地扒开积雪。他的手指很快磨破了,鲜血渗出来,冻在碎冰上,刺骨的寒意从指尖渗入,割得他心口阵阵发慌。
终于,他看见了程观风的脸,毫无血色,覆盖着一层冰霜,眉毛、睫毛上结着冰晶。
庾佩澧咬牙将早已冰冷的人抱起,他将他安置在战马的前鞍上,用几截断掉的缰绳勉强固定。
然后他翻身上马,一手死死揽住程观风的身躯,一手挥舞长枪,向着古浪峡一侧的山路冲去。
庾佩澧的枪法毫无章法,枪尖每一次刺出,都在发泄。
他的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鲜血从甲胄的缝隙中涌出,染红了马鞍,又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
他不知道冲杀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被崎岖的山路和越来越密的风雪隔绝,变得遥远。
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吞噬着热量。在失去意识前,庾佩澧俯下身,靠近了身前那具冰冷的身躯。
我庾佩澧从来都不是为什么军功上战场的,我上战场,从始至终只是为了你。
暴雪掩埋了足迹,只有一匹马,驮着两个生死不明的人,走向祁连山深处。
02
寒风凛冽,大雪纷飞,三十万大军如长龙排布。
周漪策马立在大军最前面,平视着前方风雪弥漫的古浪峡。
他早就没了在庾佩澧面前那种哭哭啼啼的样子,好像一夜间变了个人。风雪扑打在他年轻的脸上,他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骠骑将军当然可以信我,他暗暗下定决心。
“报!”
一骑探马从雪幕中穿出来,那人脸冻得青紫,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几乎破了音。
“粮……粮草!有粮草了!!”
周漪握剑的手微微一颤,急切问道:“快说!是谢刺史运粮来了?”
“不!不是官府!不是谢刺史!”探马用力摇头,伸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指向大军后方,哽咽道,“是……是百姓!好多好多百姓!正从四面八方,往这边来了!”
周漪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极目望去。
风雪中,通往河西的官道上,无数黑点如长蛇一般蜿蜒,艰难前行。
老翁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堆满粮袋。妇人背着比人还高的竹篓,少年拉着简陋的板车,甚至还有孩子,抱着陶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大人走……
北风撕扯着他们的衣衫,有人倒下,很快又被搀扶起来,空出的位置立刻有人补上。队伍,始终在向前。
探马哭出了声:“他们说为报征西将军饱腹之恩!”
这一声哭喊,久久回荡在古浪峡的崖壁之间,被风裹挟着,传入每一个将士的耳中。
周漪静静地听着,静静感受着暴烈的风雪,忽然,他抬起头,望着灰白色的天空,仰天大笑,那笑声有些干涩,像哭,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肆意,眼泪也流了下来。
他拔出佩剑,直指长安,剑锋缓缓转过,扫过他身后一张张冻得通红的脸。
他再度开口时,声音穿透风雪,传遍三军:“王侯将相!高坐庙堂!勾心斗角!截粮断饷!真正记得我们!愿意把最后一口粮给我们的,是他们!是这些快要活不下去的人!今日我们不为王公贵族而战,而是为了这些人!为了他们不必再受匈奴欺辱!为了对得起这一口救命粮!”
“为了他们!”
三十万将士的吼声震天,声浪撞击在古浪峡的崖壁上,发出隆隆回响,积雪被震得簌簌落下。
周漪没有再说话,剑锋向前一挥,一夹马腹,率先冲向敌阵。
寒风在他耳边呼啸,暴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漫天风雪中,他仿佛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冲在前面,为他开路。
一身银甲的是程钰,一身鎏金甲的是庾佩澧。
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匈奴的主力引到古浪峡,这样,征西将军就还有机会,河西之地就还有机会。
我们一定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