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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6章 江陵 匈奴再犯 我只管人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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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姜府内宅。
众人离开江陵后,姜载清脚步虚浮地挪到卧房那面铜镜前,镜子打磨得极光亮,清晰映出他的模样。
脸色惨白,眼眶深陷,头发多日没有梳理,凌乱地散在肩上。不过短短几日,那个风光无限的荆州刺史,只剩下一具憔悴的空壳。
他怔怔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镜面深处,掠过一道极快的黑影。
他惊慌失措栽倒在地,发疯似地抓挠起来,惊呼道:“鬼!鬼!”
门外守着的家丁听到动静,吓得浑身一哆嗦,却没人敢进去。管事沉着脸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远些。老爷这疯病,看来是好不了了。
02
五日后,建康城。
吴垣端坐于御座之上。他十六岁当皇帝如今已经十五年了,面容间仍带着青年人的清朗,语气却沉稳从容,听不出半分急躁。
吴垣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笑道:“诸位爱卿平身,听闻载清抱恙,诸位轮流治理,荆州一切井井有条,朕甚是欣慰。”
话音刚落,殿中一片安静。谁都听得出来,吴垣这话明着是夸,实则是在敲打。你们那点动作,朕不是不知道,你们以为自己挣来的好处,都是朕让给你们的。
吴垣话锋一转:“只是眼下有两桩急事,令朕寝食难安。”
接着,他声音沉了下去:“其一,豫州流民叛乱声势不小,青府正调集豫州兵力全力围剿,但尚未平定。其二,长安八百里加急,休屠王赫连勃勃集结八万精锐骑兵,南下猛攻潼关。长安守军已苦战五日,伤亡惨重。朕已急命金城、天水守军驰援。程大将军,你久经沙场,对此局势,如何看?”
程观风上前一步,躬身道:“匈奴此次来势汹汹,意在趁豫州生乱,东出函谷关,直取中原。”
吴垣追问:“那依你所见,需多少兵力可退敌?”
程观风道:“禀陛下,匈奴骑兵,来去如风,战力强悍,非三十万精锐骑兵不可。”
“三十万?!”殿内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连庾佩澧都忍不住飞快地瞥了程观风一眼。
大瑨虽有幕府兵、水师、世家私兵,但能称得上精锐骑兵的,满打满算恐怕也就这个数了。
吴垣道:“除建康驻军外,幕府兵十五万,任你调遣。我已倾其所有,这仗关乎国运,只能胜。”
只给十五万,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朝廷已大力支持,要打胜仗,你程府庾府自然也要拿出兵力来支援。
谢因之躬身道:“陛下,程大将军用兵如神,战无不胜,臣自愧不如。臣虽不才,无法亲临战阵杀敌,但愿倾我江州全境之力,保障大军粮草辎重供应。”
庾佩澧瞪了谢因之一眼,谢因之假装没看见。这话说得漂亮,竟挑些便宜差事,既表明了态度,又不用把自家私兵填进前线。
吴垣的视线在几人之间掠过,似是无意地提起:“朕听闻观颐勇武不减当年,有以一当百之才。”
一向沉稳的程观风神色微动:“陛下,观颐不过是侥幸。”
谢因之朗声接话:“臣有幸在姜府寿宴上见过小将军风采,连饮两壶烧酒仍神采飞扬,不愧是阳火淬体之将才!”
吴垣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即封程观颐为征西将军,待他凯旋,朕再另行封赏。因之负责粮草押运,务必万无一失。观风、佩澧即日率军奔赴长安,接应守军,不得有误。”
“臣等领旨。”
退朝的钟声响起,众人退出大殿。
宫门外,程观风和庾佩澧并肩走下白石台阶。
庾佩澧忍不住抱怨道:“嘿!这豫州流民叛乱来得太及时了吧。”
程观风道:“流民不是一天饿出来的。豫州春旱收成不好,官府救济不力,地方豪强趁机剥削。百姓没了活路,饿上两个月自然会造反。只是这火候,被人掌握得准了点。”
“他青云舒干什么吃的……难不成他是有意的?”
“也不是没有可能。这次大战,青府算是保存实力了。”
庾佩澧对准地上的小石子就是一脚:“谢因之这个老滑头,他谢府家底那么厚,我倒要看看他派多少兵力来支援。只给十五万幕府兵,这是逼我们掏家底啊?为他打仗,还要我们自己出大半的人?”
“现在说这些没用。眼下最要紧的,是我们必须还留在这个局里。”
“话说,真的需要三十万精锐?”
“不管你要多少,他只给一半。”
“吴垣你个……”
“如果匈奴东出潼关,有城池关隘,河流天险,限制骑兵行动,十五万兵马尚可周旋。怕的是,西出函谷关,河西起火,那可曾是匈奴人的地盘,地形开阔,最好发挥骑兵优势,那恐怕真得三十万精锐了。”
庾佩澧恍然:“我原以为匈奴会直取中原,一口吞下大瑨,没想到他们倒谨慎起来了。我明白了,你早就料到了刚才在大殿上,你是故意那般说的。”
程观风停下脚步,回头望了眼宫吴垣的宫殿,声音压低了:“别忘了,这皇宫一直有人在盯着我们。这一仗,必须要赢,而且要减少伤亡,要是拼光了家底,就算打跑了匈奴人,我们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03
朝局虽然紧张,但程观颐还是决定好好享受难得的清闲。
院子里的小躺椅,他随手收拾了一下就侧身躺下了。
庾月明在帮他收拾行李,忽然“咦”了一声:“小将军,这两个木匣子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青府兄妹送的。”程观颐懒洋洋回了一句。
庾月明好奇地打开其中一个盒子:“这不是……”
程观颐坐起身回头,只见庾月明从盒子里取出一个玉雕的荷叶盘。
“青小姐自己喜欢荷叶盘,没想到送给小将军你了。”庾月明说着就要拆另一个盒子,“这个该是青大人送的了,会是什么?”
“是颗药丸。”程观颐想拦,可庾月明手快已经打开了。
庾月明奇道:“好好的送药做什么?”
程观颐努力想了想青云舒当时是怎么说来着,只想起来三个字:“补阳气……”
两人对视一眼,庾月明突然反应过来:“哦!哦!懂了!”
程观颐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04
夜深了,程观颐早早躺下,明明困得不行,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遭一片安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满院兰花的声音。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长安战事,一会儿又想着大战在即,他的左膀右臂中的有臂还会不会回来。
他从侧躺翻成平躺,最后干脆四肢摊开,望着帐顶发呆。
就在他眼皮越来越沉时,床榻一侧的纱帐后,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程观颐瞬间没了睡意,那黑影快得像是错觉。
他猛地撑起身,手刚摸到剑柄,那黑影已经欺身压来。
眼前的人一身黑衣,戴着漆黑的幕篱,离得极近,幕篱上垂下的黑纱,弄得程观颐脸痒痒的,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都喷在了那黑纱上。
两人僵持片刻,程观颐的手悄悄摸向黑纱,正想着一把撩开。黑衣人却突然出手,一把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程观颐右手还按在剑柄上,左手却被对方牢牢制住,身体半撑在床上,姿势尴尬又被动。
僵持一会,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人想做什么,他索性卸了对抗的劲,无奈地笑道:“望舒阁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敢问阁下要劫……”
“劫人,”黑纱后传来闷闷的声音,“劳烦小将军跟我走一趟。”
“去……”程观颐刚要开口,就被对方捂住了嘴。
那只手松开,在黑纱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竟一把将他从床上捞了起来,顺势往肩上一扛。
程观颐只觉天旋地转,下一刻已头朝下脚朝上地被对方扛在了肩上。
要不是不让说话,他非得跟这人理论清楚不可,不过他也确实很好奇,这人是何用意,干脆以身试险,一探究竟。不然他自信以他的身手,他自认为拿下这人没问题。
程观颐冷静下来。这人身手确实厉害,扛着他这么个大活人,行动起来又快又稳,悄无声息,这般来去自如,府里的侍卫自然发现不了。
不到一刻钟,他就被带进一间明亮的内室,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兰花香。
黑衣人动作意外地轻柔,把他放到了椅子上。
程观颐刚坐稳,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小将军,别来无恙。”
程观颐抬头一看,对面不远处,坐着兰月坊那位八面玲珑的三姑娘,此刻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而那个将他劫来此处的黑衣人,竟然就大模大样地坐在旁边另一张椅子上。
之前在卧房里太黑,什么都看不清。现在灯火通明,他终于能仔细打量这个人了。
只见他全身裹在黑衣里,身材高挑,即使坐着也能看出比例极佳。
那顶漆黑幕篱依然戴着,垂下的厚密黑纱将整张脸遮得严实,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面部轮廓。视线下移,能看见清晰凸起的喉结,以及随意搭在扶手上的修长手指。
三姑娘见他一直盯着黑衣人看,轻轻笑了两声,提高了音量重新招呼道:“小将军。”
程观颐把落在黑衣人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笑道:“三姑娘这请人的方式,可真是别致,要是胆子小点,魂都要给吓没了。”
三姑娘扫了一眼旁边的黑衣人,掩面笑了起来,好一会才缓过来:“我只管人过来,至于用什么法子嘛,我可做不了主。”
要是让程观颐知道这黑衣人纯粹是因为个人兴趣加上一点点报复心理,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
三姑娘敛了笑意,正色道:“言归正传,小将军,你不想知道这些年发生什么了吗?”
程观颐心中一怔,原来桓柏舟之前说的时机已经到了。
程观颐笑了:“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