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记》啊阿信

13、第12章 江陵 姜府寿宴 你看这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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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府的灯火将半片天空染成金色，朱漆大门外车马络绎不绝，礼担从街角一直排到护城河畔。

　　“浔阳谢府进鸡舌灵香十斛，浔阳云锦百匹！”

　　“广陵程府进东海珊瑚树两座，广陵鲛绡帐十顶！”

　　“京口庾府进珊瑚玉树一对，琅琊石墨百锭！”

　　“姑孰青府进汝南玄璧十双，鹄羽华盖两乘！”

　　唱礼声此起彼伏。

　　姜载清脸上笑意更加夸张了。他穿一身绛紫锦袍，袍上用金线绣着蟠龙纹，蟠龙巧妙地被云纹半掩，说是螭纹也可，其中的僭越，明眼人一看便知。

　　宴席铺排，令人惊心。夜明珠将厅堂映照得如同白昼，西域进贡的金丝地毯用真金织就牡丹纹样，侍女经过时飘散的龙涎香气，更是寸香寸金。

　　珍馐之味，穷尽想象。“百鸟朝凤”以孔雀为首，周身点缀百鸟雕琢，萝卜雕刻的尾羽薄如蝉翼。鲈鱼片在青瓷盘铺就山水画卷，以香菜为林、萝卜为亭。

　　姜载清坐在最中间，程观风坐在右边第一位，庾佩澧在右边第二位。

　　程观颐坐在第二排，庾月明坐在程观颐右边，桓柏舟侍奉在身后。

　　庾月明稍稍侧身，压低声音：“姜载清左下首第一位，江州刺史谢因之。”

　　谢因之笑得灿烂，手中把玩着一把象牙折扇，扇面上写着什么诗句，诗应该是好诗，只是那字迹有些不堪入目，教人分辨不出写着什么。他时不时瞥着坐在旁边的人，而这人根本不理会他。

　　庾月明道：“他旁边的就是豫州刺史青云舒。姑孰青府是前朝皇族，前朝覆灭时，青氏全族三百余口，只剩下这一支旁系，在府中禁足十年，后来皇上迫于民意，才解禁青府，为了安抚，又把豫州给了青府。”

　　青云舒一身鸦青色，坐得笔直，衣襟领口的暗纹对得规整，就连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眼尤其特别，不是时下推崇的丹凤，而是微垂的，眼尾染着淡青色，在这种场合还是努力挤出标准的笑容，像是隐忍之人。

　　程观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指节放进嘴里了，边想着什么，边望向青云舒，青云舒仿佛察觉到了，抬眼看了过来。

　　程观颐没料到他会突然看过来，有些猝不及防，对他笑了笑，青云舒明显一怔，目光在程观颐的手指上停留了一会，然后移开了眼，仔细看能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时姜载清举杯起身，高声道：“今日借寿宴，大瑨世家齐聚一堂。这第一件喜事嘛，庆贺玉门关大捷。大将军屡战屡胜，这第一杯，我等共敬大将军！”

　　全场举杯，一饮而尽。

　　姜载清将空杯微微一倾，示意滴酒不剩，随即他拿起侍女奉上的第二杯酒来：“这第二件喜事，便是小将军已然痊愈，重归沙场，威风不减当年，三人破敌三千，真乃天降神兵。”

　　他转头对程观风露出一个富有玩味的笑：“观风，你这弟弟，比你更胜一筹啊！”

　　程观风倒是面不改色，淡淡回了句：“载清兄所言极是。”

　　程观颐知姜载清有意挑拨，不慌不忙起身。

　　他从容应道：“载清兄太抬举观颐了，那日若无大瑨守军，观颐纵有匹夫之勇，又能如何呢？”

　　程观颐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姜载清脸上，微微一笑：“大瑨江山稳固，靠的是诸位世家共同守护。观颐不过尽了本分，实在不敢居功。倒是载清兄镇守江陵，保一方安宁，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逊，又将程府置于忠君护国的位置。最后一句虽捧了姜载清，也不卑不亢。你姜载清再煊赫，也是臣子，也该尽本分。

　　姜载清没再说话了，放下了酒杯，往椅子后背靠了靠。

　　另一边，谢因之观察了一会儿程府兄弟的反应，他忽然起身笑道：“观颐，因之敬你一杯，得胜归来，是大喜事，只是我谢府送的礼，怕是不合你的胃口？”

　　程观颐刚坐回去，又站起身来，应付道：“观颐是福薄之人，还是不耽误闺中女儿为好。”

　　谢因之笑道：“可那男子也不合观颐胃口，还是你对谢府这薄礼根本看不上眼？”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盯着程观颐。

　　程观颐倒是神色坦荡：“感情之事，从来讲究你情我愿。何况观颐战场杀敌，见惯了生死，也没有那些儿女情长。因之兄美意，观颐心领了。”

　　谢因之“咦”了一声，折扇“唰”地展开，他正想说：你这些年来不都有男子服侍左右，同寝同食……

　　姜载清忽然瞪了他一眼，谢因之随即收住。他没趣地坐了下来，摸了摸盛鱼肉的荷叶形盘子。

　　那盘子由整块白玉雕成，玉质温润如脂，荷叶纹理细腻逼真，叶脉清晰可见。

　　他心中又有了一计，侧过头看向青云舒：“云舒兄弟，你可认得这盘子？”

　　青云舒正在出神，闻言微微一怔，低头细细打量一番，答道：“这是前朝御用的荷叶盘，由和田白玉整料雕琢，盘心微凹如荷承露，放在静室，如闻雨声，暗合‘雨大残荷，清响在玉’的雅趣。”

　　姜载清往前倾了倾身子，两眼放光，盯着青云舒：“青氏是前朝皇族，自然是识得这些的，云舒也是念旧之人啊。”

　　青云舒神色微动，勉强维持着笑容：“载清兄此言差矣，云舒只是幼时听家父提起过这类器物，有些印象罢了。前朝旧事，早已如云烟消散，云舒虽愚钝，也知珍惜当下。”

　　“兄长只是觉得嫣儿向来喜欢荷叶，见了这盘怕是想起嫣儿前几日打碎的荷叶盘来。”

　　一道清亮动人的女声响起，像夏日荷塘里露珠从荷叶上滚落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姑娘，穿着一身藕色衣裙，她生得极美，杏眼桃腮，肌肤如雪，笑起来时脸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青嫣朝姜载清恭敬行礼道：“姜大人，嫣儿可否讨得姜府一只荷叶盘呢？若能有姜府的珍藏，嫣儿一定小心珍藏。”

　　她和一向忍让谨慎的青云舒不同，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说起话来还带着股机灵劲儿，十分讨人喜欢。但这里是姜府，不是她能随心所欲的地方。

　　姜载清大笑起来，从头到脚仔细打量她一番，半晌才道：“云舒，你可真是金屋藏娇啊！”

　　谢因之嘴角一勾：“青小姐，姜府有规矩，若是想要在姜府求得心爱之物，必要喝上一壶赤玉酒。”

　　话音刚落，侍女捧上一只琉璃酒壶，壶身透明，可见其中酒液呈深红色，浓稠如血。

　　姜载清诡异的笑容让青嫣脊背发凉。她先前从容自信的姿态瞬间消失，神色紧张地望向青云舒。

　　青云舒像是被定住了般，脸色极其难看，右手紧紧捏着酒杯，指节惨白，杯中酒晃动起来，洒出几滴来。

　　但青云舒却不看她。

　　青嫣意识到今天这个酒非喝不可了。她僵直地站在原地，双手尝试去接过酒杯，但实在抖得厉害，她又将手收了回去。

　　片刻安静之后，姜载清终是吭声了：“青小姐莫非是对我这酒不满意？”

　　青嫣大脑一片空白，紧张到说不出话，又眼巴巴地望向青云舒。

　　姜载清忽然狂笑不止，抬手一挥，两名暗卫飞身上来，一根碗口粗的绳子缠在侍女脖子上。

　　咔嚓一声，侍女的身体软软倒下，眼睛还睁着，直直望向青嫣的方向。

　　全场死灰般的寂静，只有姜载清兴奋的声音响起：“定是这奴婢伺候的不好，让青小姐不满意了。拖下去，别污了大家的眼。”

　　暗卫拖着尸体退下，金丝地毯上什么也没有留下。

　　青嫣绝望地看了一眼青云舒的背影，那个曾经为她摘星揽月的兄长，此刻连回头看她一眼都不敢。

　　酒劲很大，喉咙都在灼烧，一股血腥味涌上来，夹杂着泪水的咸味。她呛得咳嗽起来，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

　　姜载清阴郁的声音适时响起：“青小姐，我姜府赤玉酒自然是举世无双，你看这人血一般的颜色，是不是味道极佳？”

　　一阵恶心直冲头顶，青嫣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泪水混着冷汗从脸颊滑落，还有呕出来的血一般的酒液。她何曾这般狼狈过？

　　庾佩澧喊了一声：“载清兄，小姑娘不喝了也就算了！”

　　“这江陵，还轮不到你说话。”姜载清扬了扬下巴，“继续。”

　　她狼狈地抬起头，视线落在了前方的白玉廊柱上。那柱子光洁如镜，映出她惨白的脸。她闭上眼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冲去。

　　与其受尽屈辱，不如保全青府最后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