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记》啊阿信

12、第11章 合肥 在下无芳 没饭吃会饿

　　01

　　程观风正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庾佩澧知道他没有。

　　庾佩澧太了解程观风了，两人并肩作战这么多年，程观风那点习惯，他如数家珍。

　　庾佩澧自己则是另一副样子。

　　他盘腿坐在对面，坐垫被他压得凹下去一块。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出来赴宴还带零嘴。

　　“我说大将军，”庾佩澧吐出两片瓜子壳，声音含混不清，“你也太宠了吧？令牌说给就给，那可是大将军令，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

　　程观风没睁眼。

　　庾佩澧继续嗑瓜子：“观颐心是好的，就是太较真了。你看那架势，令牌一亮，衙役跪一排。这要传回建康了，谢因之那一伙人又该写折子了，说什么程府小将军仗势欺人，干预地方政务。”

　　程观风冷冷道：“他不是仗势欺人。”

　　庾佩澧道：“我知道啊我知道，可别人就算知道，也当做不知道。笔杆子一摇，白的写成黑的，活的写成死的。我是替你们担心。”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的喧闹渐渐平复了些。程观风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小几上那堆瓜子壳上，又移到庾佩澧脸上。

　　程观风道：“月明说要把一个月粮的都记在庾府头上。”

　　庾佩澧险些被瓜子呛到：“什么？！这小祖宗！他当庾府是开善堂的？一个月粮食！知道现在粮价多贵吗？粮商囤积居奇，一石米能卖出天价！他倒好，嘴一张，一个月的粮就没了！”

　　程观风静静看着他，等他气顺了，才淡淡补了一句：“没事，你庾佩澧有钱。”

　　庾佩澧脸一红，指着程观风就骂：“程观风！你还是不是人？我那些家底，这些年来不都是供着你们程府么？你以为我是姜载清那种人？行，行，你们程府兄弟，一个比一个狠。一个在外面充大方，一个在车里算计我。”

　　程观风补充道：“不对，是两个月。”

　　庾佩澧：“？！”

　　02

　　庾月明和桓柏舟站在马车外等着。

　　庾月明有些不安，在原地走来走去，时不时看一眼紧闭的车帘。

　　桓柏舟则安静地站在一旁，背靠着车厢，望着远处。

　　那里，流民们正排着队领粮食，衙役们正忙碌地维持秩序。

　　庾月明还停留在刚刚的反转之中，疑惑道：“他刚刚不是还不乐意吗？怎么就？桓兄弟，你说小将军会把他收入麾下吗？”

　　桓柏舟不动声色，但庾月明还是感到周遭氛围微微不妙。

　　他缩了缩脖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

　　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桓柏舟虽然面上不显，心里肯定不舒服，小将军对他向来器重，如今突然对个流民这般礼遇，任谁都会多想。

　　车厢内，那人开口，声音还是那样硬邦邦的，但比方才缓和了些：“多谢将军，在下林有荪，字无芳。”

　　林无芳坐得很端正，没有靠着车厢，双手放在膝上。

　　一身粗布衣在车内雅致的陈设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他本人却有种独特的气场，不卑不亢，坦荡自然。

　　程观颐这才看清眼前这人。

　　左边眉骨上有一道一寸长的淡粉疤痕。程观颐从来没见过这般痕迹，于是多看了一眼。

　　林无芳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只是淡淡回看了他一眼。

　　沉默了片刻，林无芳开口了：“阁下是小将军程观颐？”

　　程观颐问：“你认得我？”

　　林无芳道：“这样的做派，定是小将军没错。但是，小将军能救一时，救不了一辈子。今天有饭吃，明天呢？后天呢？回去后，还是没牛耕地，没粮交税，贼人来了照样抢。”

　　程观颐沉默了。

　　林无芳继续道：“不过即使只是一时之恩，我们也感激小将军。”

　　程观颐道：“我不是为了让你们感激我。”

　　林无芳却道：“做好事不必留名，但记住这份恩情是受惠人的教养。”

　　程观颐实在没料到这人言谈如此得体，分明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

　　程观颐道：“无芳，你谈吐不凡，为何不……”

　　话没说完，林无芳的目光便避开了，程观颐识趣地住了口。

　　林无芳道：“这满地的人，有一口吃的就能挨过一天。他们生来就是受罪的，可凭什么呢？为什么我们生来就该被掠夺？我们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是贱民？”

　　他问得很直接，很尖锐。

　　程观颐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他自己就是王侯将相。

　　他没挨过饿，没受过冻。他生在程府，长在锦绣堆，习武读书，交友论道，最大的烦恼不过是那些宴席。

　　半晌，他才艰难地组织起语言，声音有些干涩：“能有一天的饭吃，活一天，不也好吗？”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林无芳看着他：“没饭吃会饿死，我们斗争，或许连这条命也没了。但若不斗争，人就没了活下去的念想，那才是真的死了。”

　　程观颐沉默了，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可笑的。

　　他不知道林无芳经历过什么，但他看得出来，这个人永远不会被驯服。

　　他这一年虽受皮肉之苦，可衣食无忧。而对面这个人，以及这满地的流民，一生都在挣扎。

　　“小将军今日之恩，无芳记下了。”林无芳站起身，“若他日战场兵戎相见，我也会尽全力。”

　　程观颐问：“如果我们不是敌人呢？”

　　林无芳道：“绝无可能。”

　　下车前，林无芳回头看向他：“小将军，好人都让你当了，青云舒怕是要给你记上一笔。”

　　程观颐淡淡道：“随他便。”

　　林无芳走下马车来，正遇上守在外面的庾月明和桓柏舟。

　　林无芳脚步顿了一下，抬起眼，正对上桓柏舟的目光。

　　四目相对。

　　只有一瞬。

　　然后林无芳移开目光，转身就走。

　　桓柏舟叫住了他：“等等。”

　　林无芳停下脚步来，只见桓柏舟递来一块布巾，上面绣着墨绿的荷叶。

　　桓柏舟道：“阁下的东西落下了。”

　　林无芳接过来，他将布巾对折，边角压得齐整，收入怀中，道了句：“多谢。”

　　林无芳走远了。

　　庾月明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问：“你俩……认识？”

　　桓柏舟道：“从未见过。”

　　林无芳走后，程观颐在车厢里坐了很久。他感到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不知道是这几日舟车劳顿，还是林无芳的话太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起身下车。

　　庾月明一看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程观颐像是丢了魂，走下马车时，甚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桓柏舟一步上前扶住了程观颐。程观颐似乎愣了一下，侧过头来，桓柏舟冲他点了点头。程观颐站稳了，随即松开桓柏舟的手。

　　程观颐笑道：“柏舟，谢谢你。”

　　桓柏舟后退半步：“小将军当心。”

　　程观颐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另一辆马车走去。

　　车帘落下后，庾月明才凑到桓柏舟身边。

　　庾月明问：“桓兄弟，你说小将军是不是因为没有拿下那个人，太挫败了？”

　　他虽然没进马车，但刚才好奇心切，贴着门帘听了半天。桓柏舟见状，索性也凑了上去。

　　两人把里头那番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桓柏舟摇了摇头：“或许林无芳的话，让他想起了什么。”

　　程观颐一个人躺在马车里，闭上眼睛。

　　车厢在轻轻晃动，外面有风声，有人声，有马匹的响鼻声，但都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和林无芳的对话，还有在来的路上，桓柏舟的那些话。

　　现在的程观颐明明把过往都忘了。

　　可他为什么觉得他们说得都对呢？仅仅是因为有理有据？

　　他认为，自己一定是经历过什么，即便记忆丢失，但那种体验早已融入骨血，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因此，只要被人一提起，身体会比头脑先作出反应。心会沉，血会热，呼吸会紧。

　　忘记过往很容易，但一点点找回熟悉的感觉，重组记忆碎片是很煎熬的。

　　当一个人不断地找回记忆碎片，他就不得不一次次告诉自己：眼前的现实是假象。

　　而当他好不容易接受了当下的真实，下一个碎片又会让一切重来……就这样不断推翻又重建，直到所有记忆回归。

　　可到了那时……

　　那些对他好的人，是真的对他好，还是另有所图？

　　程观颐不敢想。

　　马车继续前行。

　　程观颐睁开眼，望着车顶。车顶是深色的檀木，纹理清晰，像流动的水，起伏的山。他看得久了，眼睛有点花，那些纹理好像在动，真的像水在流，山在移。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想起了桓柏舟扶住他的那一瞬间。

　　那平静的眼，那温暖的手，那种恰到好处的分寸。

　　以及，他在那一刻漏掉的心跳。

　　程观颐抬起手来，按在胸口，一下又一下，不快不慢。

　　可他清楚地记得，刚才那一瞬间，它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