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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0章 合肥 路遇流民 贵人的香车 ...

  •   01

      翌日清早,程府门前车马已齐备。

      程观风已经上车,庾佩澧打着呵欠,掀帘钻进去时嘴里还嘟囔着:“这么早赶路,还怕迟到不成?”

      程观颐站在自己的马车前,看了看天色,忽然转身朝后面的马车走去。

      庾月明正靠在车厢里打盹,冷不防帘子被掀开,只见程观颐弯腰钻了进来。

      他一个激灵坐直身子:“小将军?你怎么来了?”

      “路上无聊,找你们说说话。”程观颐朝外吩咐车夫启程。

      程观颐一进来就对上桓柏舟的目光,桓柏舟微微一笑:“小将军,晨安。”

      程观颐冲他一笑,这人说话确实厉害,简单一句问候从他嘴里出来,程观颐那些因要赴宴的不适感,通通消逝了。

      程观颐理了理衣袍,跟桓柏舟并排坐着,看向对面的庾月明,问他:“月明,你对姜府了解多少?”

      庾月明道:“这江陵姜府本是世家末流。姜老爷年轻时是个浪荡子,祖上留下的家产被他败了大半。那时候姜府见了程府,那叫一个恭敬,姜载清更是恨不得认程老将军做干爹。”

      程观颐问:“姜载清这人如何?”

      庾月明道:“这人啊,心性坚定,说实在点,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姜载清接手姜府时,府上都快揭不开锅了,他硬是一步步爬了上来了。一年前他当上了荆州刺史,掌一方军政大权,还把妹妹送进宫,成了姜贵妃。”

      语音刚落,马车碾过路上的一块石头,颠簸了一下。

      程观颐听得入神,显然没对这突如其来的颠簸做好准备,整个人失控往前栽去。

      庾月明此时正反手死死把住车厢,没料到程观颐向他扑面而来。

      他紧紧闭上眼,已经做好了被人砸个鼻青脸肿的准备了。他总不可能一下子闪开,让将军直接砸到车板上吧?

      意料之中的痛感没有来。

      只有一种痒意,扫在脸颊上。

      庾月明睁开眼来,程观颐垂在肩后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他脸上。

      他正和近在咫尺的程观颐大眼瞪小眼,两人都有些紧张。

      而程观颐本人,被一只手稳稳揽住了。

      对面的桓柏舟一手扶着车厢,一手环在程观颐腰间,把程观颐腾空的半截身子捞住。

      庾月明还没来及将落在脸上的头发拂开,程观颐就已经撤回了。

      桓柏舟忽然把人往回带。

      程观颐一愣神,直到自己快要坐上别人的腿才反应过来,往旁一用劲,直直蹭着桓柏舟的大腿落到了座位上,两人现在是名副其实地挨着坐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庾月明觉得很尴尬,他看着程观颐脸色也不太自然。他又看看桓柏舟,这人倒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是悄悄收回了手。

      庾月明继续道:“咳……那……那姜载清发达之后,排场可就大了。听说他府里烧火用的都是石蜡,挂的帷帐全是织锦,连如厕都要十几个丫鬟伺候,完事后换一身新衣裳。至于府里的下人,稍有不顺心非打即杀。荆州百姓这些年被盘剥得苦不堪言,可朝廷为什么不管管呢?”

      桓柏舟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庾月明吓了一跳。

      他认识桓柏舟以来,从未听这人用这种语气笑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桓柏舟道:“吴垣怕是有心无力。当然,也可能根本没心。”

      庾月明倒吸一口凉气,一来桓柏舟从未显露过温和之外的情绪,二来桓柏舟居然直愣愣地把皇帝名字讲出来。

      他看向车外,幸好车夫离得远,应该没听见。他又急急看向程观颐,生怕他动怒。

      谁知程观颐丝毫不介意,竟然点了点头。

      桓柏舟继续说着:“以前是程府,现在是姜府。不过,程是可以换的,这姜,也是可以换的。”

      庾月明额头冒出冷汗,这话太大逆不道了!

      程观颐竟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侧过身看向桓柏舟,恨不得他大谈特谈。

      庾月明觉得再这么说下去,就不知道要扯到多少让人瞠目结舌的观点了。

      庾月明看准了时机,笑道:“没想到桓兄弟对朝局颇为了解。”

      桓柏舟道:“柏舟自幼喜欢读史,也曾游历天下,听得多了见得多了,也就有了一些认识。于习武之人来说,如果不懂朝局,只会被战争牵着鼻子走。请小将军和庾队放心,这些话,柏舟从未对外人说过,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柏舟自有分寸。”

      庾月明一边点点头,一边瞧着程观颐,他才发现程观颐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往旁边挪了挪,两人拉开点距离来。

      庾月明一拍脑袋,忽然道:“对了桓兄弟,你还没跟小将军说,昨日三姑娘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呢。”

      程观颐果然被勾起兴趣,期待地看向桓柏舟。

      桓柏舟道:“三姑娘说,时机未到。等时候到了,她自会当面告知。”

      答案等于没答案。

      程观颐眨了眨眼,倒也没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靠回了椅背。

      02

      鎏金青铜车铃在官道上叮当作响,马车刚绕过合肥城西面的矮丘,外面突然变得异常喧闹。

      声音从北边涌来,潮水一般,像有成千上万人在哭喊。

      程观颐拉开帘子。

      他看见了许多人。

      老人拄着树枝,一步一喘,妇人抱着婴儿,面黄肌瘦的婴儿哭得声音嘶哑,半大的孩子光着脚,脚底磨得血肉模糊。

      是流民。

      而且数量之多,远超想象。

      车队的速度慢了下来。前面的马车里,程观风已经掀帘察看。

      程观颐跳下马车,来到程观风的窗边。

      程观颐道:“兄长,让观颐去看看。”

      车帘掀开一道缝,程观风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声音传出来:“嗯,观颐多加小心。”

      忽然有个脑袋探了出来:“小将军,不要跟流民起正面冲突。饿急了,人是不要命的。”

      这不是庾佩澧又是谁。

      他定是嫌路途烦闷没人说话,跑到程观风马车里去了,虽然程观风也不见得能跟他说上话。

      程观颐点点头,刚要离开,又转身回来:“兄长,有一样东西,可否借观颐一用?”

      03

      合肥城外,一众衙役横着水火棍阻挡人流。

      领头的流民虽然衣衫破旧,但身形出挑,气度不凡,抱着手,正和一众衙役对峙。

      在他身后,乞求的声音一浪接过一浪:

      “官爷!行行好!”

      “我们就想进城讨口饭吃,绝不给城里添乱!”

      为首的衙役咧着嘴,哼了一声:“去去去!太守大人有令,流民一律不得入城!再往前挤,别怪我们不客气!”

      为首的流民冷笑一声:“不客气?怎么个不客气法?我们这些人,饿也饿死了,冻也冻死了,还怕你们不客气?”

      衙役气得牙痒痒,在合肥当了十几年差,从没遇到过这么难缠的流民。

      往常那些逃荒的,见到官差哪个不是点头哈腰?可眼前这个人,不但不服软,还敢顶嘴,几句话噎得他下不来台。

      那衙役手按在刀上,指节发白。他真想抽出刀来,吓唬吓唬这帮不知好歹的东西。可他又不敢,人太多了,真要激起民变,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正僵持着,他瞥见人群外有动静。

      还没看清楚,就见一个身影突然从侧面掠来。

      这人动作极快,几步踏上一辆歪在路旁的手推车,借力腾空,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稳稳落在他面前三尺处。

      衙役见这人身手矫健,通身散发着清贵之气,便猜到是哪位世家公子,立刻收起先前的嚣张。

      衙役点头哈腰,赔笑道:“这些不知好歹的流民挡了公子的路,小的这就打发他们走。”

      程观颐没有搭理他,反而看向领头的流民,问道:“在下路过此地,阁下可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程观颐态度谦和,语气诚恳,那人怔了怔,脸色稍缓,但说起话来一点也不客气。

      那人冷冷道:“公子是扬州来的贵人吧,看您这身打扮,定然不知饿是什么滋味,冷是什么感觉。我们这些人的事,说了您也未必懂,懂了也未必管,管了也未必有用。”

      程观颐不恼,反而往前走了半步。

      两人距离近了些。

      程观颐笑道:“不懂,才要请教。”

      那人冷冷打量着他:“朝廷说要打匈奴,要筹军饷,加了三成税。今年开春,该耕地了,牛呢?官爷征走了,说是战时征用。没牛怎么耕地?人来拉犁,有老汉拉了半天,吐了血,躺了三天,没挺过来。”

      程观颐静静听着。

      那人语气越来越冷:“地总算种上了,夏天旱,河干了,我们一桶一桶从井里打水,好不容易熬到秋天,庄稼刚黄,不仅匈奴来了,贼人也来了,不光抢粮,还烧房子。这世道,只有世家活得优雅自在,而我们不配活。”

      程观颐这才看向衙役,问道:“为什么不开仓放粮?”

      衙役答道:“公子,如何安置那也是刺史大人管,何况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粮仓里也没多少余粮。要是开了这个口子,今天放一点,明天放一点,后面再来人怎么办?粮仓空了,真到了饥荒年,全城人都得饿死啊。”

      他说得恳切,似乎真有道理。

      程观颐问:“哪个刺史?”

      衙役道:“豫州刺史,青衍青云舒,青大人。”

      程观颐脱口而出:“三十日后姜载清寿宴,我跟青云舒说一声便是。”

      当他把姜载清搬出来时,可把衙役吓得脸都白了。

      衙役知道今天是遇上大人物了,弄不好太守都要亲自出来谢罪。

      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哀求道:“大人,今天遇上您,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可是开仓放粮,实在不是小的能做主的,得要太守大人的手令,还得去州府报备……”

      程观颐道:“先保证一个月的粮食。”

      衙役哆哆嗦嗦道:“大……大人,一个月太多了……”

      程观颐道:“两个月。”

      “大人!”衙役快哭出来了,“官府从来没有赊账的先例,这……这不合规矩啊!”

      下一秒,程观颐直接摸出一个东西来。

      乌木鎏金,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正中那个“程”字,铁画银钩,重若千钧。那是程观风的帅令。

      那衙役一见令牌,扑通一声跪下了,他身后那十几个衙役,虽然没看清令牌,但见头儿跪了,也齐刷刷跪下。

      衙役嚷道:“大将军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只是……”

      “记,都记上。”忽然一道声音插进来。

      庾月明从人群里挤出来。他和桓柏舟一早混进人群中,静观其变,此刻见时机成熟,便现身了。

      庾月明提高了声音:“账都记在庾府头上!回头跟骠骑将军要粮去!”

      衙役简直快吓尿了。

      一会是大将军,一会是骠骑将军。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撞上这么多大人物?

      衙役连声喊道:“不敢!不敢!各位大人,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

      说完便连滚带爬地挤进城,大概是去找太守了。

      程观颐看向领头的流民,那人正抄着手冷冷地看着他。

      程观颐笑道:“阁下可愿意,到车上聊一聊?”

      那人冷笑一声:“贵人的香车,鄙人这身污秽怕是配不上。”

      这话不好听,程观颐还是不恼,反而笑了笑:“车是死物,何来配不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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