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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3章 江陵 年轻气盛 小将军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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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但还是痛,若是对着镜子仔细瞧瞧,她已经鼻青眼肿了。只是绝望的情绪吞噬了她,她一时半会没有感受到。
她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撞上了一个人。不是撞入怀中,而是硬生生撞上了那人的后背。
一身水绿色衣裳,颜色清雅,外罩雪白纱袍,低马尾自脑后垂下,与这奢华的宴席,格格不入。
那人整理了下衣衫,淡淡道:“青小姐差点把我撞出二里地去。月明,青小姐酒量浅,出现幻觉了,让她先去休息。”
庾月明朝姜载清拱手道:“载清兄,青小姐醉了,月明先带她去醒醒酒。”
不等姜载清回应,庾月明就把还在一头雾水的青嫣带离了席间。
程观颐笑道:“观颐闻到酒香就情难自已,让各位见笑了。不知观颐能否讨一壶赤玉酒?方才闻着,确实香得很。”
姜载清往后一靠,摆出看戏的姿态:“大瑨谁人不知,小将军醉卧沙场、风雪擒王。那日若不是喝大了,怕是还擒不了那吐谷浑王。”
四周有人笑出声。
程观颐问:“所以呢?”
姜载清道:“小将军自然是配得上。”
程观颐笑道:“按照姜府的规矩,观颐是不是该得两壶呢?”
姜载清眼中精光一闪:“上酒!”
姜载清是个很灵活的人。计划出了变故,他总能及时调整,往往还能得到意想不到的结果。毕竟在姜府的权势面前,一切运气都是不生效的。
这酒原本是给程观颐准备的,没想到突然冒出个青嫣,那就是青府自己找羞辱了。
谁知程观颐逞英雄,反倒歪打正着了。
庾佩澧一把拉住正要起身的程观风,沉声道:“冷静,现在还不是时候。”
程观颐毫不含糊地拿起壶来,仰头就灌,暗红色的酒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在青色衣衫上晕染开来,像是盛放的黑色花朵。
他的脸红透了,一直从脸颊红到耳根,喉咙里火烧火燎,还有不断上涌的血腥气。
为了压住这血腥味,他又把另一壶拿了过来,一饮而尽,他随手一扔,琉璃酒壶摔了个稀碎,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来,大笑道:“好酒!好酒!”
然后他整个人向前一倒,摔在了满地的琉璃碎片上。
碎片扎进皮肉,鲜血涌出,与酒液混在一起,在衣衫上晕染开更大片的暗色。那些黑色的花朵,此刻浸透了鲜血,变得艳丽。
就连看热闹的谢因之都咽了咽口水,这可是要出人命的。赤玉酒性烈,寻常人半壶就倒,两壶下去,不死也残。
不过会不会出人命,这都是程观颐自找的,毕竟这酒是他自己要喝的,谁也赖不得。
“好酒自然要美梦一场了,才不辜负载清兄美意。”庾佩澧一脸笑意,嘴上可毫不犹豫,“桓柏舟!还愣着干什么?赶紧送小将军回去休息!”
桓柏舟刚领命上前,将程观颐从地上扶了起来。
谢因之突然开口道:“站住!”
他站起身,摇着扇,一步步走到桓柏舟面前,挡住了去路,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谢因之上下打量着桓柏舟,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他怀中程观颐,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慢悠悠道:“我听说,你是在玉门关……”
好巧不巧,程观颐在半昏半醒中突然嘟哝道:“乖!别动!”
这个从来气定神闲的人,抱他的动作迟缓了一下,连耳根都红了。
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连谢因之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摆摆手放他们走了。
只是程观风脸色更加难看了,浑身散发着冷气。庾佩澧识相地收起了看戏的神色,把原本歪斜的身体回到中正位坐直了,他感觉自己都快冻感冒了。
庾佩澧赶紧找补了一句:“观颐这步棋确实走得险了。”
程观风道:“谢谢。”
庾佩澧反复确认这两个字是从他旁边这人口中蹦出来的,好像没那么冷?甚至有点温柔。程观风的温柔从来只给程观颐,这是他庾佩澧可以得到的吗?
他摸了摸鼻子,别过脸去:“客气什么,你弟弟不就是我弟弟?”
他的声音有点别扭,可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
02
桓柏舟抱着程观颐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江凌的月,凉浸浸地照着这富贵宅院。檐角的影子拖在地上,周遭很安静,只能听见程观颐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夜风吹过,带来凉意,桓柏舟把人往怀里紧了紧。
走着走着,怀里的人似乎动了一下。桓柏舟停住脚步,低头看向他:“怎么了?还难受吗?”
程观颐没出声。桓柏舟等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
直到程观颐将脸埋在他衣襟间,深吸一口气,问道:“是柏舟吗?”
桓柏舟道:“嗯,小将军我在。”
得到了回应,程观颐仰起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
程观颐喃喃道:“这气息我就知道是你。席间太闷了,谢谢你带我出来。”
桓柏舟问:“是什么气息?”
程观颐想了想:“嗯……让人安心的气息。”
程观颐明显感到这人的手臂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桓柏舟问:“小将军何必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程观颐道:“这点小伤算点什么?不用点苦肉计,姜载清肯放我回去么?”
“是我没用,没护好小将军。”桓柏舟的声音低了下去。
程观颐笑道:“我从来都没让你保护我,你是我看重的人,是我该护着你。”
程观颐明显感觉到有明光自桓柏舟眼中闪过,那种情绪是藏不住的。
程观颐知道,这人上道了。这能说会道之人,看来也会被花言巧语迷惑。
程观颐腰腹一用力,竟一下从桓柏舟怀里挣脱,他有些站不稳,头还很疼,他扶着额头,故作轻松道:“你看,我没事,姜载清也拿我没办法。”
桓柏舟上前半步扶住了他。
这熟悉的姿势让程观颐清醒了一瞬。
熟悉的感觉又上来了,也正是这熟悉的感觉,让他在席间一直绷着的心放松下来。
两人回到了住处,程观颐执意让桓柏舟先去休息。
桓柏舟也不争辩,只是笑着:“柏舟就在门外守着。”
房门轻轻合上,将月光与那人都隔绝在外。程观颐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一下子全散了,他几乎是摔上床的。
浑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仿佛被投入熔炉煅烧,又被冰锥反复穿刺。
与此同时,无数凄厉的惨叫声在他脑中炸开,分不清是玉门关的战场亡魂,还是今夜那侍女濒死的呜咽。
紧接着,眼前幻化出熊熊烈焰,是记忆深处那焚尽一切的望舒阁大火,疯狂吞噬他的新魂,撕心裂肺,但他不能喊出来。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死死咬住被角,抖得厉害。他又掐住了自己的脖颈,仿佛就能阻断那些可怕的画面,指甲深陷,皮肉很快现出骇人的红痕。
就在他意识模糊的一刹那。
一双手,温暖而有力,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随即他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怀抱很紧,却不会弄疼他,只是隔绝了无边的火海与惨叫。
那人低着头,抵着他的额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这样抱着他。
程观颐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松缓下来。他不再挣扎,只是将脸埋进那片温热的衣襟,深深地呼吸着。
那是让人安心的气息。
程观颐终于安心睡去。
03
第二天一早。
程观颐一睁眼,就看见三双眼睛正关切地望着自己。
“哟,醒了!”最先开口的是庾佩澧。
他一向最注重保养,尤其爱惜那张俊脸,此刻眼下却挂着两团明显的青黑,即便如此,也丝毫不影响他说话的兴致。
庾佩澧笑道:“还得是咱们小将军这阳火淬体的底子,管他什么火烧酒,睡一觉就跟没事人一样。这模样要是让姜载清和谢因之瞧见,怕不是要气出个好歹来?”
程观颐这才完全清醒,看清了屋里的人。
程观风坐在床边的乌木椅上,那素来冷峻的脸上也透出淡淡的疲惫来。
庾月明则蹲在床尾的脚踏上,手里捧着个空了的药碗,显然也是守了整夜。
一屋子的人,眼下都挂着青黑色,竟都没睡好。
程观风温声道:“观颐,你太冒险了。”
程观颐刚要坐起来,突然腰部一阵刺痛传来,疼得他差点没忍住表情,随即捶了捶腰。
“小将军这是昨晚……”庾佩澧话还没说完,只见程观风冷冷地看向他,仿佛知道他脑子里装的什么话。
程观颐面不改色,借着庾月明伸过来的手,慢慢坐直身体:“应该是昨晚琉璃碎片划伤了,你们怎么都没休息好?”
庾佩澧笑着就是一顿好骂:“谁家好人宴席开到卯时!姜载清那狗东西就是故意的!”
程观颐问:“那月明呢?”
“小将军,可别提了,青小姐回去哭了大半宿,我好说歹说才劝好了她。”庾月明哭丧着脸说道。
程观颐问:“柏舟呢?怎么没看到他?”
庾佩澧冲他眨眨眼:“他呀,想必昨晚也怪辛苦的,我们来的时候他在床边打盹呢,大将军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你既醒了,便好好歇着。我们在这儿,反倒吵你。”程观风说完看了庾佩澧一眼。
大将军发了话,自然没有不走的道理。庾佩澧伸个懒腰,跟着起身。
庾月明和程观颐两人相视一笑,庾月明刚走到门口,突然转过头来:“小将军你昨晚很帅!”
程观颐笑了:“我什么时候不帅了?”
“桓兄弟在的时候,”庾月明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小将军是魅。”
程观颐向来是个能动手就不动口的人,他顺手抓起枕边叠好的外衫就朝庾月明扔去。庾月明早有预料,灵活地一闪身躲过,嬉笑着关上了门。
外衫轻飘飘落在地上。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程观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晚的片段断断续续在脑海里拼凑起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腰上的伤也仔细包扎好了。
他感到头脑一阵发热,昨晚喝醉后,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举动……算了,不想了,反正都过去了,即使真有什么不妥的,以桓柏舟的性格都不会让他难堪。
程观颐想出门透透气,谁知一开门,就见一人站在外面,这一身鸦青色,那眼下的淡青色如今浓的发黑,不是青云舒又是谁。
青云舒看了看程观颐脚边的外衫,然后看向程观颐,目光一寸寸往上移,那脖子上的红痕……他露出一个非常复杂的表情。
青云舒缓缓开口:“小将军真是年轻气盛。”
程观颐:“……”
程观颐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他索性侧身让开,岔开话题:“怎么不直接进来?”
青云舒道:“怕打扰你们……你休息。”
青云舒侧身进了门,虽然程观颐已经让开一个人的身位,但他还是恨不得离程观颐三尺远,几乎是贴着门框挤进来的。
进屋后,青云舒明显松了口气。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紫檀木方匣,往桌上一放,小心地打开,里面一颗色泽饱满的丹药。
“这是益气丸。”他像是怕程观颐推回来似的,又补充道,“补阳气的。”
“?”程观颐一脸疑惑地看向他。
两人对视片刻,程观颐表示认输。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青云舒那向来紧绷的唇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
青云舒这才继续用他那没什么起伏的声调解释道:“这药丸正好治赤玉酒的症状。”
程观颐恍然,这人昨晚一直稳如泰山,原来自有对策。
“云舒兄对丹药感兴趣?”
“家父是药理行家,我和妹妹从小耳濡目染,略懂一些药理。”
“令妹她……”
“无碍,只是受了惊吓。昨夜之事,我欠小将军一个人情。”
“云舒兄不必客气。”
“要算的。”
青云舒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核对账目,要是给他给个算盘,他或许能噼啪地拨弄起来。
青云舒道:“先前流民安置一事,你未与我商议便先行决断,算你欠我一次。昨夜你替嫣儿解围,是我欠你的。”
“那我们扯平了。”
“不,我欠你的更多。”
程观颐指了指面前的益气丸:“这就是你的补偿?”
“嗯。”
程观颐觉得这人既认真,又太认真了。
送走青云舒后,程观颐决定去看看桓柏舟。
刚拉开房门,却见门外又站着一个人。
是个姑娘。眼眶通红,像桃核,显然是哭肿的,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正是青嫣。
见程观颐出来,青嫣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小将军,嫣儿特来道谢。昨夜……多谢小将军。”
她双手将木匣递上。
程观颐接过木匣,干巴巴地安慰道:“青小姐不必多礼,无事便好。你兄长昨晚有他的难处,青小姐莫要责怪。”
“小将军不必再说了。”
青嫣突然打断他,她飞快地行了个礼,不等程观颐再开口,便转身离去。
青嫣很明显还在气头上。
这对兄妹真有意思。
程观颐摇了摇头,往偏房走去,越靠近那里,他感到心跳得越快。
推开房门,却空无一人。
程观颐唤道:“柏舟?”
无人应答。
他走进去,环顾四周,心头那点莫名的忐忑被一种空落取代。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那里平平整整地放着一页信纸,墨迹尚新,字迹行云流水。
「小将军,
柏舟需离开些时日。
后会有期。
桓柏舟」
离开?去哪呢?是去找那个付予真心的人么?
程观颐将信纸攥在手里,泛起一丝苦笑。
他是自由的,自己又凭什么留得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