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画一支梅》她山垂怜

3、百蝶图 “抬头。”

　　那天晚上，苏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评论，那些问“能定制吗”的人，那些她不敢接的单子。
　　第二天苏棠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找老张。
　　站在他铺子门口，她张了几次嘴，最后还是没进去。
　　欠着两万没还，进去说什么？说再赊我一批？她张不开那个嘴。
　　苏棠又去找别的供货商，家一家问过去，一家一家被拒回来。
　　“小苏，你账还没清呢。”
　　“现在行情不好，不赊账了。”
　　“老板不在，你改天再来吧。”
　　最后一家，她站在门口，还没开口，店员就说：“老板说了，你的事等账清了再说。”
　　她站在太阳底下，晒得头皮发烫。
　　店里开着空调，冷气从门缝里漏出来，扑在她腿上，凉飕飕的。
　　上半身是热的，下半身是凉的，整个人像被劈成两半。
　　晚上回到隔断间，她把那张名片翻出来。
　　白底黑字，云锦供应链，陆深，采购总监。
　　苏棠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那天在市场，她蹲在地上，想跑没跑掉。
　　陆深喊住她，说了那些话，递了这张名片。
　　不知道陆深为什么要帮她，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那些事。
　　但那些评论还在，那些订单她接不住，老张的门她进不去。
　　苏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盏灯没开，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光。
　　最后她闭上眼，拇指按下去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不是在拨号。
　　而是在把自己身上最后那点尊严，亲手递出去。。
　　嘟——嘟——嘟——
　　三声之后，电话通了。
　　“喂？”
　　那个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和那天在市场一模一样，不高不低，很平。
　　苏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是干的。
　　“是我。”她说，“苏棠。”
　　那边顿了一秒“嗯。”
　　就一个字，但陆深听出来了，他知道是她。
　　“你那天说……有事可以找你。”苏棠说。
　　“嗯。”
　　苏棠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我有点事想找你帮忙。”
　　“明天下午两点，云锦大厦二十八楼。”那边的声音很平静，“能来吗？”
　　她愣了一下“能。”
　　“好。”
　　电话挂了。
　　苏棠握着手机，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苏棠站在云锦大厦门口，抬头看那栋楼。
　　玻璃幕墙反着光，刺得她眯起眼，二十八层，苏棠数了数，数不清。
　　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特意穿了那件最干净的衬衫，洗得发白，但至少没有汗渍。
　　头发也扎起来了，脸上洗得干干净净。
　　但还是觉得不够，不够体面，不够像能走进这种地方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问了她名字，打了个电话，然后刷卡推开闸机：“陆总在二十八楼，您直接上去。”
　　电梯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她盯着那个数字，心跳也跟着跳。
　　十八、二十、二十二、二十五、二十八。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画，很安静。
　　苏棠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看见了陆深。
　　陆深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什么文件。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陆深身上，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
　　陆深抬起头，看见她，放下手里的笔。
　　“进来。”
　　她走进去，办公室很大。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密密麻麻，阳光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边。
　　她站在那片阳光边上，没敢往里走。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那边，指了指沙发。
　　“坐。”
　　苏棠没坐站着，手不知道往哪放。
　　他看了苏棠一眼，也没再让，自己坐下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我打了。”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又抬头看她。
　　“我知道。”
　　忽然想起那天在市场，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眼神很淡。
　　苏棠从那个眼神里读不出任何东西。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文件夹，推到苏棠面前，就好像他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这几家供货商，可以先拿货后付款。账期一个月。”
　　苏棠低头看那份文件夹。
　　里面是几张纸，上面印着供货商的名字、地址、电话。
　　苏棠一家一家看过去，都是她听说过但够不着的地方。
　　她翻到最后一页，视线落在角落里，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字——
　　“账期两个月。”
　　苏棠愣住了，她盯着那行字，指节攥得泛白。
　　账期两个月。
　　陆深知道她缺钱，知道她撑不住一个月的账期。
　　知道她现在什么都缺，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想说这三年你去哪了。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市场，她蹲在地上翻处理布，脸上蹭着灰，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
　　他站在阳光里，干干净净，低头看着她。
　　她当时想跑，还没来得及跑，他就喊住她了。
　　他肯定看见她想跑了，他肯定什么都看见了。
　　可他还是喊住她了。
　　半晌，苏棠挤出一句：“谢谢。”
　　声音又轻又哑，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
　　苏棠抬起头，想再说点什么，却撞上他的视线。
　　他正看着苏棠，那眼神和那天在市场一样，很淡。
　　但这次她好像看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施舍，是别的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苏棠慌忙低下头，又翻了一遍那张名单，翻得哗哗响。
　　翻到第二遍的时候，她发现眼前的东西有点模糊。
　　她眨了眨眼，没让那点眼泪落下来，她慌忙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明明都分手了，可是他还是愿意帮助自己。
　　正常情侣闹掰之后分手不都应该老死不相往来的吗？
　　陆深这么帮助自己是为了什么，自己也没有对应价值的东西回报给他。
　　然后她听见他叹了口气，很轻。
　　“苏棠。”
　　他喊她的名字，和那天在市场一样，不高不低。
　　苏棠没抬头，她不想让别人看见红了的眼眶。
　　“抬头。”他等了两秒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落在了她肩膀上。
　　很轻，只是搭着，但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衬衫透过来，烫得她浑身一僵。
　　她终于抬起头。
　　他就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手从她肩膀上抬起来，在她眼前停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又怕做什么。
　　“等这批货出了，”苏棠抬起头，声音还是哑的，“我请你吃饭。”
　　苏棠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眨了那么多次眼，眼眶可能还红着。
　　她想移开视线，但来不及了。
　　“眼睛怎么红了？”他说。
　　苏棠愣住慌忙解释“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说完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办公室里哪来的沙子？
　　陆深的神情明显一愣，她知道苏念其实是一个很要强的人。
　　单反她还有一点办法，他都觉得苏念一定不会来找自己的。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递过来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干干净净。
　　他看着她，也没催，沉默了几秒。
　　“名单拿着，”他说，“回去好好画。”
　　他忽然又补了一句：“能帮上就行。”
　　苏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已经移开了视线，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份文件。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坐吧。”
　　她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在沙发边上坐下。
　　坐下去之后更局促——沙发太软，她陷进去一小块，整个人更显得小。
　　陆深也跟着她坐下“这些供货商，你直接联系就行。报我名字。”
　　苏棠点点头。
　　“第一批货需要多少，你自己算好，别贪多。”
　　苏棠又点点头，他看着她，顿了一下。
　　他像是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有事再打电话。”
　　苏棠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已经低下头，翻着手里的文件，像是在忙别的事。
　　但她看见他翻文件的手停在那页上，很久没动。
　　她站起来“那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还坐在那儿，阳光照着他半边脸。
　　他没看她，但也没翻文件，就那么坐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苏棠攥着那份名单，攥得紧紧的。
　　二十八、二十五、二十二、二十、十八——
　　她低头看着那份名单，看着最后一页那行手写的字。
　　账期两个月。
　　她想起他翻文件的手停在那页上，很久没动。
　　她想起他说“能帮上就行”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
　　像是他本来想说更多，又咽回去了。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
　　苏棠走出去，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站在大厦门口，她掏出手机，照着名单上第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您好，是盛源纺织吗？”
　　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哪位？”
　　她顿了一下。
　　“我是陆深介绍的，想找你们谈谈进货的事。”
　　那边顿了一秒，然后说：“陆总介绍的？那你过来吧，下午三点之前我在。”
　　挂了电话，她攥着手机站在路边。
　　太阳晒着，她却觉得身上有点暖。
　　苏棠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楼。
　　二十八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她看不清哪扇是他的窗户。
　　苏棠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公交站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掏出手机，给陆深发了条微信：“名单上第一家我约了下午去谈。”
　　发完又觉得多余，想撤回，手指悬在屏幕上顿了几秒。
　　最后还是没点。
　　三分钟后，那边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但她盯着那个字，盯了很久。
　　苏棠想起三年前，她给他发微信，他也是这样，回得很短。
　　有时候她发一大段，他回一个“嗯”。
　　她嫌他话少，他说，话少不代表没看。
　　现在她盯着那个“好”字，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在那边盯着手机，等她的消息？
　　公交车来了，又走了。她没上去。
　　直到下一辆来的时候，她才把手机揣回口袋，上了车。
　　车窗外的楼房一栋一栋往后退，苏棠把那份名单又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