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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订单 “很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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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到盛源纺织的时候,差十分三点。
大门开着,里面堆满了布匹,一股棉麻的涩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整理样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找谁?”
“我是陆深介绍的,约了下午过来谈进货的事。”
女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陆总介绍的?”
“对。”
“进来吧。”
苏棠走进去。女人指了指角落里的椅子,自己坐到对面,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要什么料子,自己写。账期两个月,陆总打过招呼了。”
苏棠接过纸,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不问她要多少,不问她是做什么的,甚至没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低头写了几个品种和数量,写完推回去。
女人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批货大概三天后能提,到时候你过来拉。”
“好。”
女人站起来,又蹲回去整理样布。
苏棠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再问点什么。
“还有事?”女人头也没抬。
“没有了。谢谢。”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女人在后面喊了一声:“哎。”
她回过头。
女人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匹布,看着她。“你那个视频我刷到过。
画蝴蝶那个。”
苏棠愣了一下。
“画得挺好。”女人说,“比那些机器印的好看。”
苏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女人已经低下头继续理布了。
她站在盛源纺织门口,阳光晒得她眯起眼。
手里攥着那张单子,上面写着三天后提货。
三天后她就有料子了。
她掏出手机,给陆深发了条微信:“谈好了,三天后提货。”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
“嗯。”
就一个字。
她盯着那个字,忽然笑了一下。还是老样子。
三天后,她去提了货。
料子不少,她一个人搬不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隔壁档口的一个小伙子看见了,问她要帮忙吗,她点头。
小伙子帮她搬上三轮车,她付了钱,自己蹬回去。
八平米的隔断间塞不进这些料子。
她把它们堆在楼道里,堆了整整一面墙。
邻居上下楼的时候要从旁边侧着身子过,有人嘟囔了几句,她假装没听见。
晚上她把那块白布铺开,架好手机,挤好颜料。
深吸一口气,按下录制键。
这一次她画得快了一些。
手不抖了,线条也顺了。
蝴蝶一只一只从布面上开出来,翅膀上的纹路越来越细。
她画完一只,没停,继续画下一只。
窗外天黑了,她没开灯,就着窗外的光画。
那盏坏了一半的日光灯闪了几下,她没管。
画完第二十四只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还在录。
她继续画。第三十只,第四十只。
手开始酸,她甩了甩,继续。
画到第五十只的时候,她停下来,按了停止。
导出,压缩,加标题:“百蝶图·续。外公传下来的手艺。”
点了发布。
然后她去洗颜料。指甲缝里又嵌了蓝色,她搓了半天,没搓干净。
第二天醒来,手机上有十几条消息。
她点进去看,播放量八千,评论几十条。
没有上次多,但比之前那些视频好太多。
评论区里有人问:“这是上次那个小姐姐吗?”
“蝴蝶越画越好了。”
“能定制吗?”
她把那条“能定制吗”的评论截图存下来,备注:“第一个定制单。”
然后她回了一条:“可以。私信聊。”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
这是她第一次敢回。
私信很快就来了。
一个年轻姑娘,说自己下个月结婚,想用百蝶图做一块盖头布。
苏棠和她聊了半个多小时,确定了尺寸、颜色、交货时间。
挂了电话,她把那个姑娘的要求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墙上。
晚上她开始画那块定制布。
这次不一样。
不是随手画,是有人等着要的。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
画完一只蝴蝶,退后两步看,觉得翅膀的角度不对,又改。
颜料干了一层又上一层,比平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
画到第三天的时候,她把布铺开看。
二十四只蝴蝶,蓝翅膀,勾了金边。
和以前画的那些不一样,每只蝴蝶的翅膀纹路都不相同。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那个姑娘。那边秒回:“太好看了!!!”
苏棠盯着那三个感叹号,看了很久。
她给陆深发了条微信:“接了一单定制。百蝶图的盖头布。”
那边回:“多少只蝴蝶?”
“二十四只。”
“少了。百蝶图是一百只。”
她愣了一下。
一百只?她画的百蝶图从来都是九十九只。
外公说的九十九只蝴蝶,从茧中破出,飞向四面八方。
她从柜子里翻出那张手稿,数了一遍。
九十九只。没错。
她回他:“外公画的是九十九只。”
那边沉默了。过了很久,回了一句:“你上次视频里画到第十二只就停了。”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上次她只画了十二只,是怕内存不够。
后来续了五十只,加起来六十二只。还差三十七只。
“我会画完的。”她回。
“嗯。”
她看着那个“嗯”字,忽然想起他帮她签快递单的样子。
一笔一划,规规矩矩,收件人那栏永远写得最清楚。
他给她写“账期两个月,不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一笔一划写的?
她把那张手稿摊在桌上,从第一只蝴蝶开始看。
外公画的那些蝴蝶,每一只都不一样。
有的翅膀大,有的翅膀小,有的朝左飞,有的朝右飞。
她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数过到底有多少种。
她开始一只一只数。
数到第五十七只的时候,她发现那只蝴蝶翅膀上有一道很细的纹路,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她把脸凑近看,那道纹路像是一条河,从翅膀根部一直延伸到边缘。
她想起外公说过的话:“百蝶图不是一百只蝴蝶,是九十九只。少一只,是因为那只蝴蝶还在飞。”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也不懂。但她在想,他懂不懂。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条微信。
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她又开始画蝴蝶。
从第六十三只开始。画到第七十只的时候,手酸得抬不起来,她停下来甩了甩,继续。
画到第八十只的时候,窗外天快亮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二十。
她把笔放下,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盏灯没开,屋里黑漆漆的。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蝴蝶。
翅膀上的纹路,翅膀上的金边,翅膀上的蓝。
她想起他说的“百蝶图是一百只”,想起他说的“你上次视频里画到第十二只就停了”。
他连她画到第几只都记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心跳有点快。
第二天醒来,她看见手机上有一条微信。
他发的,凌晨两点十七分。
“画到第几只了?”
她愣了一下。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还没睡?
她回:“八十二只。”
那边秒回:“快了。”
她盯着那个“快了”,盯着那个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时间戳。
他一直在等她的消息吗?
她没问。只是回了一句:“你也没睡?”
“习惯了。”
习惯了。习惯熬夜,还是习惯等她回消息?
她攥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
过了很久,她又发了一条:“等我画完一百只,给你看。”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她以为他不会回了,然后手机震了。
“好。”
就一个字。但她盯着那个字,盯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他办公室,他给她擦眼泪的那一下。
想起他说“别哭”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想起他的手落在她肩膀上,很轻,却烫得她浑身一僵。
现在她盯着这个“好”字,忽然觉得,他是不是也盯着手机,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桌边,铺开那块布。
八十二只蝴蝶已经画完,布面上密密麻麻的,蓝翅膀,金边,翅膀上的纹路一条一条。
她拿起笔,开始画第八十三只。
这一次,她画得很慢。
每一笔都很小心,不是因为怕画错,是因为想画好,想给他看。
画完第八十五只的时候,她停下来,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还差十五只。”
那边回:“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