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画一支梅》她山垂怜

2、重逢 “铺子还开

　　那天之后，苏棠把那匹布摊在桌上看了三天。
　　手机架起来又放下，颜料挤出来又收回去。
　　她站在隔断间里对着样品布试了四五次，一次都没拍成。
　　不是手抖，是不知道从哪开始。
　　镜头对着哪？画什么？要不要说话？
　　一想到小红点亮着，脑子里就空空的。
　　第四天她决定去趟布料市场。
　　不是为了进货，她没钱进货，只是想摸摸那些料子找找灵感。
　　铺子关了，货没了，她总得沾点什么东西。
　　不然心里空落落的。
　　市场在城西，坐公交四十多分钟，她揣着那块样品布上了车。
　　到站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六月天太阳毒的很，市场里没空调。
　　到处是热烘烘的布匹味和讨价还价的人声。
　　苏棠走过熟悉的档口，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
　　她蹲在摊子前翻看着一批处理的麻布。
　　料子还行就是有点瑕疵，老板说便宜出。
　　她正低头翻捡，脸上蹭了一道灰。
　　头发被汗打湿贴在脸颊上。
　　后背的T恤洇湿了一大块，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这批多少钱？”
　　她抬起头问，老板刚要答话，苏棠余光扫到拐角处走过来几个人。
　　她随意瞥了一眼想往旁边挪挪给人让路。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几米开外，正微微侧着头听身旁的人说话。
　　阳光从天窗照下来落在他身上。
　　深灰色外套配白衬衫，没打领带。
　　袖口扣的规规矩矩，皮鞋上一点灰都没有。
　　苏棠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本能的低下头把脸埋下去装作专心看布。
　　心跳一下子快起来，咚咚咚的撞着胸腔。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她蹲在这儿灰头土脸的。
　　和讨价还价的人混在一起，他怎么会注意到？
　　她只要再等几秒等他走过去。
　　她就起身拐进旁边那条巷子从后门出去。
　　她低着头盯着手里那块处理布。
　　指节攥的泛白，耳朵竖着听那边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近了，她屏住呼吸然后脚步声停了。
　　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苏棠。”
　　那声音很平，不高不低。
　　苏棠闭了闭眼。
　　完了。
　　她抬起头。
　　陆深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她看不出来。
　　他身后那两个人站在原地没跟过来。
　　苏棠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处理布。
　　脸上蹭着灰头发贴在额头上，后背的汗把T恤洇湿了一大块感觉无处可躲。
　　她慢慢站起来，站起来之后更糟。
　　她比他矮一截，仰着头看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刺的她眼睛发酸。
　　“巧啊。”
　　苏棠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
　　“巧？”
　　他看着她。
　　“你蹲在这儿，我在那边谈事，这叫巧？”
　　苏棠没接话，她感觉脸上那道灰正被太阳照着刺眼的很。
　　“怎么，三年不见连句话都没有？”

　　苏棠深吸一口气把手里那块布放下。
　　拍了拍手上的灰，拍不掉反而在手上晕开一片。
　　“现在混的挺好。”苏棠干巴巴的开口
　　他眉梢动了动“陆总？”
　　“那叫什么？”苏棠梗着脖子“前任？
　　哦不对，有可能现在是前前任，或者前前前任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听着有点酸。
　　但陆深没恼反而笑了一下。
　　“说话还是这么毒。”
　　苏棠愣了一下脸有点热。
　　陆深只是看着她从上到下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苏棠觉得自己的狼狈被他看了个遍。
　　脸上的灰和湿透的T恤，沾着灰的手和那块处理布。
　　她想说点什么把这局面混过去，想说现在排场挺大，想说出门都带跟班的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站在那儿攥着那块布等他先开口。
　　他终于开口了。
　　“怎么，蹲着是打算从我脚边溜过去？”
　　苏棠梗着脖子。
　　“我挑布呢没看见你。”
　　“没看见？”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点笑意。
　　“你头都快埋到布堆里去了，还说没看见？”
　　苏棠不接话，陆深也没再追问。
　　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问“怎么来这儿了？”
　　苏棠松了口气“随便看看找点料子。”
　　“铺子还开着？”
　　她顿了一下“关了。”
　　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你手上那块布我看看。”他说。
　　她愣了一下递过去，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拇指在布面上捻了捻又翻过来看背面的纹路。
　　“处理的？”他问。
　　“嗯。”
　　“打算用这个画？”
　　苏棠没说话。
　　他把布还给她。
　　“你以前用的都是全棉的，密度高吃色好。”他说。
　　“这种处理布画出来效果差一截。”
　　苏棠攥着那块布没接话。
　　她知道他说的对，但她没钱买好的。
　　陆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或许你可以试试拍视频，就是最近很火的那个软件。”
　　苏棠站在那儿攥着处理布忽然开口。
　　“想拍，但不知道拍什么。”
　　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自己不是应该转头就走的吗，怎么陪他在这里了解这个了。
　　他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想拍什么方向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个做陶艺的博主你看过吗？”
　　“就拍手拍东西怎么成形的那种。”
　　他看着她点点头。
　　“看过。”
　　“那种拍法我想试试。”
　　苏棠说。
　　“拍布拍蝴蝶怎么画出来，但是……”
　　她顿住了。
　　“但是什么？”
　　“不知道从哪开始。她说“镜头对着哪？画什么？画多久？要不要说话？”
　　“一想到那个小红点亮着脑子里就空了。”
　　她说完低下头。
　　他没说话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那个陶艺博主他的镜头是固定的。”
　　“角度不变光线不变。”
　　“就对着那双手从头到尾不切不剪不说话。”
　　她点点头。
　　“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拍吗？”
　　她想了想摇头。
　　“因为他拍的不是自己，拍的是那个碗。”
　　“镜头对着碗不是对着人。”
　　“你看的时候注意力在碗上不在他手上。”
　　苏棠站着不动就这么静静听着。
　　陆深的话好似也有几分道理。
　　“镜头不要对着自己。”
　　“那样的话看的人注意力在你身上不在布上。”
　　他说的很平。
　　“你如果拍布就让镜头对着布。”
　　“从第一笔开始到最后一笔结束。”
　　“不打断不说话。”
　　“让看的人盯着那块布看，看着它怎么从白的变成花的。”
　　苏棠站在那儿听着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那个陶艺博主他的视频底下有人评论看哭了。”
　　他说。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感人的话。”
　　“是因为那个碗从无到有，人盯着看看着看着就静下来了。”
　　他顿了顿“你的布也可以。”
　　苏棠顿了顿继续问道“画什么？”
　　“就画你外公那些纹样。”
　　“百蝶图你画了那么多遍，闭着眼睛都能画。”
　　“从第一只蝴蝶开始画到第九十九只。”
　　“不剪辑不加速就让她们看着。”
　　他说完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这些话把她脑子里那些模模糊糊的念头一条一条捋顺了摆在面前。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毕竟是前任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他也没再多说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比刚才长了一点。
　　“有事可以找我。”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她低头看，名片上印着云锦供应链陆深采购总监。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但他已经转身走了。
　　那两个人跟上去，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苏棠站在角落攥着那张名片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T恤上全是汗渍手上沾着灰，脸上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刚才他站在这儿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本来想蹲着不动等他走过去她就溜。
　　可他喊住她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喊住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搭理她。
　　不知道他给那张名片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他说的那些话是对的。
　　她把名片揣进口袋继续往里走。
　　但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些话转的她什么都看不进去。
　　在市场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买她出来了。
　　站在门口她掏出那张名片又看了一遍。
　　云锦供应链。
　　本地最大的面料商，他现在在那儿做采购总监。
　　三年前他们挤在出租屋里，她画布他在旁边看书。
　　画到半夜他去楼下买宵夜。
　　回来的时候塑料袋里永远有一瓶水。
　　她老忘记喝水他记得。
　　后来她说太忙，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他说要不先冷静一下。
　　她说好啊你冷你的我忙我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怎么拍视频。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但她知道他说的那些话是对的。
　　往回走的路上她走的很慢。
　　脑子里一遍一遍的回放他说的那些话。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上楼开门开灯。
　　八平米的屋子转身都费劲。
　　她坐在床沿上把处理布放下。
　　拿出那块巴掌大的百蝶图边角料样品布。
　　三只蝴蝶蓝翅膀勾了金边。
　　她盯着那三只蝴蝶盯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把那叠手稿拿出来。
　　翻到最上面那张百蝶图。
　　九十九只蝴蝶从茧中破出飞向四面八方。
　　她把那张手稿摊在桌上。
　　然后她把手机架起来对着那块什么都没画的白布。
　　镜头对准桌面，光线从窗边照进来。
　　她挤好颜料拿起笔站在那儿。
　　看着那个镜头小红点亮着。
　　她想起他说的话。
　　从第一笔开始到最后一笔结束。
　　不断不说话，让看的人盯着那块布看。
　　她想起他站在阳光里的样子。
　　干净体面，和今天的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想起自己蹲在地上想等他走过去就跑可他喊住她了。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她开始画。
　　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
　　颜料晕开蝴蝶翅膀的轮廓慢慢成形。
　　笔尖划过布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忘了时间忘了那个小红点，忘了今天遇到他就只是画。
　　画完第一只她没停。
　　画第二只第三只手越来越稳。
　　画到第十二只的时候手机自己停了，内存满了。
　　她看着那块布看着那十二只蝴蝶。
　　从第一只到第十二只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把视频导出来看了一遍。
　　手抖了好几次。
　　但那十二只蝴蝶从无到有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把视频压缩加了个标题。
　　手绘蝴蝶外公传下来的手艺一镜到底。
　　然后她点了发布。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有没有人看不知道能不能行。
　　但她发了。
　　那天晚上她睡的很沉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她点开一看后台消息那里红色的数字刺眼。
　　99+
　　她点进去评论一条一条往外冒。
　　这是画的？
　　卧槽真的是手绘的。
　　那双手好稳。
　　看完了全程没眨眼。
　　那个蝴蝶从无到有的过程好治愈。
　　这才是手艺啊。
　　求链接这个卖吗？
　　她往下滑滑不到底，手指开始发抖。
　　退出去看播放量。
　　2.3万。
　　点赞6700。
　　她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
　　2.3万，她之前那些视频最高的才几百。
　　她又点进评论区一条一条往下滑。
　　滑到最底下看见有人问能定制吗想要别的图案。
　　她盯着那条评论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说的那些话是对的。
　　她想起昨天在市场上他站在阳光里。
　　说镜头对着布不是对着人。
　　说从第一笔开始到最后一笔结束。
　　说让看的人盯着那块布看。
　　她想起自己当时有多狼狈有多想跑。
　　可她没跑成他喊住她了。
　　他说了那些话。
　　她听了她拍了有人看了。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视频。
　　有人看了两万多遍。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这条视频。
　　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昨天说过那些话。
　　但她知道她拍了发了有人看了。
　　窗外天还亮着屋里有点暗。
　　她坐在床沿上攥着手机攥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那个问能定制吗的评论截了图。
　　备注定制需求。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有人在走有人在骑车有人在买菜。
　　和昨天一样。
　　她想起那张名片还揣在口袋里。
　　云锦供应链陆深采购总监。
　　或许自己真应该放下个人恩怨去谈一谈。
　　她现在的布料也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