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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布庄危机 “现在谁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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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走到巷口时远远看见铺子门口停着一辆货车。
她愣了一下,几个人正敞着后厢门往里抬东西。
她看不清抬的什么,但那个方向和位置不对。
她加快步子走近看清了。
是她的布。
一匹匹布码在板车上正往车厢里装。
最上面那匹百蝶图她认得,她从裁边到固色画了整整七天。
“干什么!”
她冲上去抓住板车边缘。
抬布的两个男人停手回头看她。
年轻的脸上带着不耐烦,年长的抬下巴朝铺子指了指。
“问老板去。”
苏棠没松手抓着百蝶图的边角,指节泛白。
“这是我的东西。”
她说话时声音发抖。
那两个人没理她继续搬。
她伸手去扯被年轻男人抬手一推,她踉跄撞在板车角上腰侧一阵痛。
“干什么呢!”
铺子里传出声音,房东走出来身后跟着个穿夹克夹着烟的男人。
房东看见她脸上堆出笑。
“小苏,正找你呢,来跟你说个事。”
苏棠按着腰盯着他没说话。
房东走过来压低声音。
“这个月房租你不是没交上吗,欠了三个月了我也没办法。”
“这位李老板急着用铺子,人家愿意把剩下的租期顶下来顺便把你这些货盘走。”
“你放心,价钱好商量不让你吃亏。”
苏棠看着他,太阳照出他脸上一层油光。
他说话时嘴在动,但她觉得那些字从耳边飘过去抓不住。
“我不卖。”
房东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点。
“小苏,你这铺子三个月没开张了。”
“我不卖。”
“你这姑娘怎么不听劝呢?”
房东声音大起来。
“你自己看看有人进来过吗?”
“上个月电费才用了二十块钱,二十块钱够开几天灯的,我都没好意思催你!”
旁边夹烟的男人笑了一声慢悠悠开口。
“小姑娘,你这批货我看了是手绘的东西不错。”
“但你这放着也是放着,我按布料价收你回点本换个地方从头再来不挺好?”
苏棠没看他,她看着板车上那匹被压在别的布下面只露出一个角的百蝶图。
那个角上有只蓝翅膀蝴蝶,她勾了二十几笔。
“我不卖。”
她低声又说了一遍。
夹烟男人转头跟房东继续说话。
巷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几个人。
卖水果的老头和抱孩子的女人,还有两个刚放学的中学生。
她们站在远处看着这边没人说话,苏棠站在那儿感觉目光落在她身上。
板车被推进车厢关上门,哐的一声响后司机上车打火开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货车拐过巷口不见了。
看热闹的人散了。
卖水果的老头推车走了,抱孩子的女人拐进另一条巷子。
两个中学生骑自行车从她身边过去,叮铃铃响。
房东和夹烟男人还站在铺子门口说话。
门半敞着她看见里面货架上的布少了一大半。
她走过去。
房东看见她脸上的笑又堆起来。
“小苏,想通了,价钱好商量。”
“一个月。”
房东愣了一下。
“一个月。”
苏棠又说了一遍。
“你给我一个月时间我把欠的房租补上,铺子我不让。”
房东看着她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小苏,你这。”
“一个月。”
她打断他。
“一个月之后我要是交不上铺子你爱给谁给谁,货你爱拉走拉走。”
旁边夹烟男人笑了一声看着房东没说话。
房东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小苏,不是我不帮你。”
“你这三个月一天开张过吗,一个月你能干什么?”
苏棠没回答。
她只是站在半敞的门前空了一半的货架旁边。
房东又叹了口气摆摆手。
“行吧,一个月。”
“月底之前你把欠的三个月房租交上铺子还是你的,交不上就别怪我。”
他说完转身进了铺子,夹烟男人看了她一眼也跟着进去。
苏棠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走到巷口她又停下来回头看。
铺子缩在巷子深处,卷帘门半拉着透出一点光。
门口那块木头边框裂缝的老招牌还在,油漆剥落只剩半边字。
苏记布庄。
她盯着招牌很久。
五年前外公走时她把招牌扛回来。
出租车司机不收钱说你外公年轻时给我妈裁过嫁衣。
她抱着招牌在后座哭了一路。
哭完还是把铺子开起来了,开了三年现在只剩一个月。
她收回视线继续走。
走过面馆时她低着头想快点过去。
面馆老板娘从里头探出头。
“小苏,吃过了没,进来吃碗面?”
苏棠没应走过去了,怀里还揣着一匹布。
是刚才从铺子里带出来的百蝶图边角料,巴掌大一块画着三只蝴蝶。
巷口有家小卖部,老板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平时卖烟酒饮料也帮人代收快递。
苏棠站了一会儿走过去。
刘老板正低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小苏,有事?”
苏棠把布掏出来递过去。
“刘叔,这个你看看。”
刘老板接过去看了一会儿。
布是好的手绘蓝翅膀蝴蝶勾了金边。
“手绘的?”
他问。
“嗯。”
“多少钱?”
苏棠想了想。
“您看着给。”
刘老板又看了看把布递还给她。
“小苏,我跟你说实话。”
他指了指店里那些货。
“我这儿卖的都是日用百货烟酒糖茶,你这布人家来买烟的能看上?”
苏棠没说话。
“再说了现在谁还买布啊?”
刘老板往柜台后面一靠。
“我家那口子做条裙子都上网买,说是款式多还便宜。”
“你这手绘的是好东西,但人家不懂也不愿意懂。”
苏棠攥着布指节泛白。
“行,刘叔,麻烦您了。”
她把布揣回怀里转身走了。
往前走了一段。
街边有个门脸不大的裁缝铺,玻璃窗上贴着修衣改裤几个字,她推门进去。
里面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踩着缝纫机做活。
看见她进来停了一下。
“改裤子?”
“不是。”
苏棠掏出布。
“这个,您看看要不要。”
女人接过去看了看她。
“手绘的?”
“嗯。”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把布还给她。
“姑娘,我跟你说实话。”
她指了指铺子里挂着的衣服。
“我这铺子接的都是修修补补的活。”
“人家裤子开线衣服扣子掉了来我这儿,你这布我收了卖给谁?”
苏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再说了。”
女人低头继续踩缝纫机。
“现在谁还买布啊,网上什么没有?”
苏棠站在那儿几秒推门出去。
她又走过两条街。
看见卖衣服和手工艺品的店就进去问。
有的连看都不看摆手让她走。
有的看一眼摇摇头,有个年轻姑娘多看几眼问这是什么布。
她说手绘的,姑娘点头说好看然后就没下文了。
天快黑了。
她站在街角不知道第几次把布揣回怀里。
街对面有家奶茶店玻璃窗透出光。
几个年轻人在里头坐着喝奶茶玩手机。
靠窗那桌坐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正盯着手机笑。
他妈妈坐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见,继续盯着手机笑。
苏棠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个男孩。
看着他笑看着他盯着屏幕。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外公那会儿买布的人能从巷子口排到巷子尾。
天不亮就有人敲门,老人家端着茶缸子叼着油条慢悠悠开门。
裁布裁到手酸中午都顾不上吃饭,那时候没人问这是画的吗。
因为大家都看着。
学徒在旁边打下手邻居端着饭碗过来看。
买布的站在柜台前看着白布一点点开出花。
有人看完说一句老苏这手艺绝了掏钱买走。
有人看完说一句改天我也来一块走了。
都看着。
可现在谁看着?
她盯着男孩手里的手机。
屏幕亮着里面有人在动在笑在唱。
他盯着笑完继续盯着。
那些人在屏幕里做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界面是最近兴起的软件很多人下载了。
她知道有多少人每天泡在里面一刷就是几个小时。
她忽然想如果那些人也看见她的布呢。
不是站在柜台前看而是隔着屏幕看。
就男孩盯着手机那样盯着看。
看那些蝴蝶怎么从白布上一点点开出来。
看手怎么动颜料怎么晕开翅膀怎么成形。
她不知道这想法能不能行,不知道拍了有没有人看。
她不知道拍了之后怎么办,铺子和货都没了欠的钱还不上拍了又能怎样。
但她想起刘老板和裁缝铺女人还有那些摆手让她走的人眼睛。
他们对她的布没兴趣。
她站在街角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攥着布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那个八平米的隔断间走。
一路上她走得很慢。
脑子里转着男孩笑的样子和亮着的屏幕,还有外公那会儿站在柜台前看画的人群。
走到楼下她停下来抬头看,四楼那扇窗户黑着。
那是她租的八平米房子转身都费劲。
她想起百蝶图手稿。
九十九只蝴蝶从茧中破出飞向四面八方。
她想起外公那会儿那些人看着他一笔笔画的样子。
她想也许可以试试学着拍视频。
她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但是必须试试,因为那是现在她能想到唯一能救布庄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