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雪，也等一个人》琼弁玉櫻

6、接电话 早上十一点

　　早上十一点才看到的消息，那是他凌晨四点的慌。
　　迟昂是被胃疼疼醒的，空落落的胃里像绞着一团冷棉，他捂着肚子蜷了蜷，抬眼一看闹钟——快十一点了。
　　宿舍空荡荡的，陆星予和周乐早没了影，桌角压着张纸条，字迹潦草：早课帮你签到，安心睡。
　　迟昂揉了揉发疼的胃，心头暖了一瞬，抓起手机的刹那，指尖顿住。
　　微信消息炸了锅，全是龚砚辞发来的，时间戳从深夜两点半，跳到凌晨四点半，再到早上八点半。
　　每一条，都带着宿醉的落寞，和藏不住的心事。
　　而他昨晚沾床就睡，一条没看见，更不知道，这个人半夜醉到失眠，天亮又满心愧疚道歉。迟昂不知道，那晚他甚至在深夜，还跑到了他宿舍楼下。
　　迟昂洗漱完，揣着手机往食堂冲，空腹的疼一阵紧过一阵，他只想赶紧吃碗热面垫一垫。
　　排队付款时，他低头划开手机，逐条翻看那些漏看的消息，心口慢慢沉了下去。
　　2:48 【躲得过对酒当歌的夜，躲不过四下无人的街。】
　　4:30 【凌晨四点半，我看见海棠花未眠。】
　　8:30 【抱歉，昨夜酒醉，胡言乱语。】
　　迟昂端着热汤面，吸溜着面条，指尖快速敲了一行字，发了过去。【喝酒伤身，您多注意身体。】
　　消息刚发出去，秒回。【昨晚吵到你了。】
　　迟昂咬着筷子，指尖顿了顿，回复：【没有，我那时候也没睡。】
　　【为什么这么晚不睡？】
　　迟昂挠了挠头，打了行字，还带了个傻笑的表情：【做您交待的项目资料，晚上安静，效率高。】
　　一碗面刚见底，手机又响了，还是龚砚辞，语气直接，不带多余客套。【有空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迟昂心里一紧，赶紧给周乐发消息说不等他吃午饭，抓起外套就往办公楼跑，脚步匆匆，连胃疼都暂时忘了。
　　办公室门半掩着，迟昂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指节碰在门板上，声音很轻。
　　“进来。”
　　龚砚辞的声音传出来，低哑干涩，和平时的温润沉稳完全不一样，透着浓浓的疲惫。
　　迟昂推门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缓步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钻进鼻腔，不冲鼻，却很明显。
　　他抬眼看向龚砚辞，脚步顿住。
　　眼前的人，衣着依旧整齐，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梳理得规整，可眼底的倦意藏不住。
　　眼窝微微深陷，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脸色偏白，连眼神都没了往日的清亮，透着一股没睡好的萎靡。
　　迟昂心里默默嘀咕：让你熬夜喝酒赏月，这下熬成熊猫眼了吧。
　　嘴上却放软了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心：“老师，您还好吗？看着很累。”
　　龚砚辞抬眼扫了他一下，指尖捏了捏眉心，神情倦怠，连说话都透着费力。
　　“坐下吧。”
　　迟昂应了声，拉过桌旁的椅子，规规矩矩坐下，腰背绷得不算紧，却还是带着几分拘谨。
　　余光不经意扫过桌角，烟灰缸里堆着好几个烟蒂，看得他微微挑眉。
　　他认识龚砚辞这么久，从没见过对方抽烟，上次楼梯间撞见，也是匆匆藏起，显然不是常抽的人。
　　迟昂没忍住，脱口而出：“您平时也抽烟吗？”
　　龚砚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烟灰缸，指尖微微一顿，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抱歉，味道很重？我刚才开过窗通风了。”
　　迟昂连忙摆手，坐直了些：“不是不是，就是平时没见您抽过，有点意外。”
　　“烦的时候，才抽几根。”
　　龚砚辞语气平淡，可尾音轻轻发沉，藏着一丝散不去的哀伤，迟昂一下子就捕捉到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永远温和得体的人，心里莫名泛起一阵心疼。
　　在他眼里，龚砚辞事业有成，待人温柔，做事靠谱，好像什么难题都能解决，这样的人，居然也会烦到抽烟，烦到整夜睡不着。
　　迟昂没多想，轻声开口：“没想到，您也有烦恼的时候。”
　　龚砚辞猛地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诧异，反问：“我就不该有烦恼吗？”
　　迟昂一怔，随即正色，眼神认真，没有半分敷衍。
　　“在我心里，您事业做得好，待人又温柔，什么都能打理得妥当，好像没什么事能难住您，自然就没什么烦恼。”
　　龚砚辞看着他清澈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苦笑，笑意没到眼底，反而透着几分涩。
　　“照你这么说，我连烦恼的资格都没有了。那小迟昂，你有烦恼吗？”
　　迟昂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干脆：“有。”
　　龚砚辞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倾听的耐心：“说说看。”
　　迟昂垂了垂眼，指尖抠了抠裤缝，再抬眼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平淡，可眼底藏着委屈。
　　“我有个弟弟，比我小四岁。从我记事起，我爸妈眼里就只有他。”
　　“不管我和弟弟谁对谁错，挨骂的永远是我，有时候甚至会挨打。”
　　“我生病，没人管；我考得好，没人夸；我选专业，他们直接替我决定，我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大一那年过年，我赌气没回家，他们连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
　　迟昂扯了扯嘴角，笑里带着自嘲。
　　“前些天我妈打电话，说我二十多岁还靠家里养，以后生活费让我自己想办法。老师，您说我惨不惨？”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指尖越攥越紧，指节微微泛白。
　　龚砚辞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眉头轻轻蹙起，眼神里满是心疼，静静听着，没打断他。
　　“其实我挺恨他们的。”迟昂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他们不让我考研，我偏要考；他们不想见我，我偏要回去；他们护着我弟，我就偏不让他顺心。”
　　龚砚辞看着他激动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攥紧的小拳头，轻声说：“恨意，其实委屈的是自己。”
　　迟昂没说话，头微微低了下去，算是默认。
　　龚砚辞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的烦恼，比我的实在多了。相比之下，我的那些心事，倒显得矫情了。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心情好多了。”
　　迟昂抬头，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向往：“就是嘛，等我以后像您一样自由了，我就远离那个家，再也不回去。”
　　“真有那么一天，你想去哪？”龚砚辞追问，眼神专注地看着他。
　　“冰岛。”迟昂答得毫不犹豫，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像藏了星光。
　　“为什么是冰岛？”
　　迟昂看向窗外，语气诚恳又坚定：“您喜欢下雪，我也喜欢。这个世界太乱，只有冰雪盖下来的时候，才最干净。冰岛在我心里，就是最干净的地方，是我想躲起来的归宿。”
　　龚砚辞没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迟昂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干净得不像话。
　　“您见过极光吗？”迟昂忽然转头看他，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见过。”龚砚辞轻声回答，声音放得很柔，生怕打破这份干净。
　　“是什么样子的？好看吗？”迟昂歪了歪头，身子微微前倾，满是期待。
　　龚砚辞仰头，像是在回忆，语气缓缓的，带着画面感。
　　“冰岛初雪的时候，蓝湖温泉飘着雾气，晚上极光一出来，整片天空都亮着。”
　　“有绿的，有紫的，像绸带一样飘在天上，落在冰川上，连风都是干净的，看着就觉得，所有烦心事都能放下。”
　　迟昂微微张着嘴，听得入了神，满眼羡慕，轻声说：“真好，谢谢您，带我做了一场好梦。”
　　龚砚辞深深看着他，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轻声道：“梦会实现的，你的未来，也会。”
　　迟昂重重点头，眼神坚定：“我知道。”
　　他知道，自己的未来只能靠自己，这份底气，一半是自己拼出来的，一半，是龚砚辞给的。
　　那次谈话过后，迟昂明显觉得，他和龚砚辞的距离近了。
　　龚砚辞会主动约他打球，会随口问他生活费够不够，会在学习上多帮他一把，这份隐秘的关照，迟昂心里清楚，也格外珍惜。
　　许知回老家迟迟没返校，他手里的工作，全落到了迟昂身上，迟昂没抱怨，反而拼尽全力做好，不想辜负龚砚辞的信任。
　　周三项目中期线上汇报，是他第一次独当一面，既紧张，又兴奋。
　　可偏偏，卡在了最关键的数据上。
　　数据由宋清宇负责整理，三天前，迟昂就在群里问：【宋师兄，数据整理好了吗？】
　　宋清宇回得很快：【晚上给你。】
　　可等到深夜，迟昂也没收到文件。
　　他不敢在群里催，只能私下打电话，电话接通，宋清宇语气满是不耐烦，直接推脱到第二天。
　　迟昂刚想多说两句，电话直接被挂断，忙音刺耳。
　　第二天，宋清宇依旧找借口拖延，半点没有交付的意思。
　　迟昂压在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对着电话冷声说：“师兄，你再不交数据，我只能找龚教授解决了。”
　　谁知宋清宇直接嗤笑出声，语气里的鄙夷和阴阳怪气隔着听筒都能扎人，字字戳心：“你去告啊，谁不知道你是天天陪教授打球、刻意讨好才拿到的项目机会，真把自己当核心成员了？不过是走捷径的人，有什么资格催我？”
　　迟昂当场僵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胸口的火气和委屈一起往上涌，耳根气得发红，他从没刻意讨好过谁，更没走过半分捷径，所有机会都是他拼尽全力争取的，却被人这样轻飘飘抹黑，连反驳的力气都瞬间少了大半。
　　他好几次想给龚砚辞发消息求助，可指尖碰到屏幕，又停住了。
　　这是龚砚辞信任他，才把任务交给他，他不能因为这点刁难，就去麻烦老师，更不能搞砸。
　　迟昂咬咬牙，找温晚要来了原始数据，决定自己整理。
　　海量杂乱的数据，对他这个新手来说，难如登天，可他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陆星予看着桌上凉透的饭菜，皱眉劝他：“迟昂，吃点东西再弄，你都坐一天了。”
　　迟昂眼睛盯着屏幕，头也没抬，随口应着：“马上，等我弄完这点。”
　　周乐走进宿舍，把面包牛奶放在他桌角，和陆星予对视一眼，没再多劝。
　　“我们晚上去看球赛，不回来了，你记得吃东西，别熬太狠。”
　　“知道了。”迟昂应声，目光依旧黏在电脑屏幕上，手指不停敲击键盘，连眨眼都很少。
　　宿舍很快安静下来，天黑透了，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着微弱的蓝光，映得迟昂脸色发白，眼底满是红血丝。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指尖刚停下，右下角的时间跳到23:47。
　　就在这时，阳台传来“哐当”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迟昂吓得身子一僵，猛地按住鼠标，椅子往后滑了一段，警觉地喊了一声：“谁？”
　　没人回应，只有细微的水滴声，断断续续传来。
　　迟昂素来胆小，可此刻只能硬着头皮起身，摸索着按下宿舍灯的开关。
　　冷白的灯光瞬间铺满房间，他缓缓挪到阳台门口，探头一看，松了口气。
　　窗台上的栀子花盆栽掉在了水池里，刚好压住水龙头，水滴不停往下落，就是刚才的声响。
　　迟昂拍了拍胸口，低声骂了句“吓死了”，拉开阳台门，扶起花盆，指尖碰到花瓣，淡淡的花香散开。
　　“迟昂。”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
　　迟昂以为自己听错了，趴在阳台栏杆上，往下望去。
　　树影斑驳，路灯昏黄，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光影里，长风衣裹着身形，围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是龚砚辞。
　　昏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风衣下摆被晚风掀得轻晃，他就安安静静站在树下，仰头望着三楼阳台的方向，目光沉沉的，没了平日里的从容，只剩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焦灼。
　　迟昂趴在栏杆上，指尖不自觉攥紧栏杆，心跳突然乱了节拍，惊得差点喊出声，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满是诧异：“老师，您怎么来了？”
　　龚砚辞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里的手机。
　　迟昂立马转身跑回书桌，抓起手机，屏幕上正好弹出龚砚辞的来电，他赶紧接通，重新跑回阳台。
　　“老师，您怎么半夜过来了？”迟昂趴在栏杆上，低头看着他，心里又暖又慌。
　　龚砚辞的声音压得很低，裹着晚风，听得出藏在语气里的紧绷，不是严厉的责备，是怕他出事的慌。
　　“为什么不接电话，消息也不回，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迟昂心里一紧，满是愧疚，连忙解释：“对不起老师，我怕被打扰，就把手机静音了，一直在赶PPT，明天就要中期汇报了。”
　　龚砚辞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以后别静音了，找不到你，我不放心。”
　　“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静音了。”迟昂挠了挠头，笑得有些憨厚，“快弄完了，保证不耽误明天的汇报。”
　　话音刚落，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迟昂脸色瞬间发白，身子猛地躬了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肚子，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龚砚辞的声音瞬间拔高半分，脚下立刻往前跨了两大步，几乎贴到宿舍楼墙根，仰头死死盯着迟昂蜷缩的身影，眉头瞬间拧成疙瘩，眼底的焦灼瞬间翻成了心疼，连握着手机的指节都绷得泛白。
　　迟昂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直起身子，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声音发虚：“没事，就是胃疼，一天没吃饭，饿的。”
　　“一天没吃？”龚砚辞的语气沉得厉害，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是心疼到极致的责备，“工作再急，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这样，让我以后怎么放心把工作交给你。”
　　他没再多说催促的话，可语气里的在意，迟昂听得一清二楚。
　　“忙着忙着就忘了，宿舍有面包牛奶，等下吃两口就行，老师您放心，PPT肯定能弄好。”迟昂强撑着，不想让他担心。
　　龚砚辞沉默了几秒，呼吸微微加重，最终只是轻声说：“我走了，中期汇报有我在，不用紧张，别熬太久，吃完东西赶紧休息。”
　　“好，您路上慢点，注意安全。”迟昂用力点头，挥手和他道别。
　　龚砚辞缓缓挥手，动作很慢，目光在阳台迟昂的身上又停留了好几秒，才转身往夜色深处走，背影孤寂又落寞。
　　走了没几步，他摸出烟盒，指尖颤抖了两下才抽出一支点燃，星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迟昂靠在阳台门框上，望着龚砚辞消失的方向，心口的暖意和酸涩搅在一起，眼眶微微发烫。
　　回到书桌，迟昂翻开手机，屏幕亮起的一刻，十几个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映入眼帘。
　　其中五个来自龚砚辞，还有多条微信。
　　9:30 【小迟昂，工作汇报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11:50 【我在食堂吃饭，你来吗？】
　　14:43 【怎么电话也不接？】
　　16:50 【迟昂，看到信息回我电话。】
　　20:30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23:40 【你宿舍有微光，是你在里面吗？】
　　看着屏幕，迟昂感到后背冒出一层细汗，不由得暗自庆幸总算赶在最后完成了PPT。
　　这龚砚辞追报告，都半夜追到楼下来了，这也太敬业了。胃部再次传来刺痛，他连忙抓起桌上的面包和牛奶，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