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雪，也等一个人》琼弁玉櫻

4、跟我吧！ 寒风裹着雪

　　寒风裹着雪往亭子里灌，迟昂盯着龚砚辞冻得发紫的指尖，思绪猛地跳转到那年深冬，那段藏着生日秘密、温柔到让他记到现在的时光。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宿舍暖气够足，可一踏出楼门，冷风就往脖子里钻，冻得人下意识缩肩。
　　迟昂掰着手指算，前两周约龚砚辞打球，对方说在出差，一晃大半个月，两人没见过面。
　　他偶尔发微信，大多是问专业上的问题，末尾悄悄加一句关心的话，可龚砚辞太忙，消息总是错开时间回，连句完整的闲聊都少。
　　这天是苏院士最后一堂课，迟昂收拾好书包，目光忍不住往教室门口飘，坐了好一会儿，直到人都走光了，才抿了抿嘴，拎起书包往外走。
　　他自嘲似的挑了下眉，觉得自己盼着见龚砚辞的心思，实在多余。
　　学习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更闹心的是生活费。
　　前几天母亲打来电话，语气透着不耐烦，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下个月生活费要晚给，还念叨他二十多岁了，还在读书靠家里养，不如早点毕业找工作。
　　迟昂握着手机，指尖攥得发白，只淡淡回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父母本就反对他考研，从一开始就不支持，若不是考上好学校，连学费都不肯掏。
　　从小到大，他再努力也没用，父母的眼里，永远只有弟弟。
　　如今生活费没着落，他一个学生，根本没别的办法，只能翻遍兼职群，翻来翻去，也没找到合适的活儿。
　　迟昂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打算去食堂随便吃点，回宿舍接着赶论文。
　　手机突然亮了，弹出一条微信，发信人是龚砚辞。
　　【下课了吧，上次说请你吃饭，今天有空吗？】
　　迟昂心口一暖，随即又局促起来。上次他只请了一碗十几块的刀削面，现在让龚砚辞回请，总觉得不好意思。
　　他指尖顿了顿，慢慢回复：【老师，您出差回来了？】
　　【刚回，粤暖阁608，定位发你，外面冷，打车过来。】
　　迟昂点开定位看了眼，距离不算远，骑共享单车十几分钟就能到，能省一点是一点。
　　【收到，我现在过去。】
　　【好，我等你。】
　　迟昂低估了这天的冷。
　　骑上单车，冷风直往衣领里灌，吹得胸口发闷，手脚很快就冻僵了，他使劲蹬车，也暖不起来。
　　到餐厅楼下时，他牙齿冻得打颤，双手通红，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整个人看着有些狼狈。
　　他锁好车，快步冲进大楼，暖气扑面而来，才缓过劲来。
　　绕了一圈找到电梯，上到六楼，迎宾上前问预定，迟昂报了608。
　　跟着迎宾走到包间门口，门一推开，里面只有龚砚辞一个人。
　　迟昂跨进去，关上门，微微低头，语气拘谨：“老师，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龚砚辞从座位上起身，朝他抬了抬手，神色平和：“我也刚到，过来坐。”
　　迟昂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挨着龚砚辞坐下，目光扫了眼空旷的包间，忍不住问：“就咱两个人吗？”
　　龚砚辞嗯了一声，把菜单推到他面前，指尖点了点已经选好的菜：“我点了几个，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迟昂连忙摆手，扯出一抹浅笑：“不用，您点就行，我不挑。”
　　龚砚辞收回菜单，转头看向他，目光落在他凌乱的头发、冻得发红的鼻尖上，语气沉了些，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关心。
　　“怎么过来的？我让你打车。”
　　迟昂抓了抓头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没多远，骑车便宜，能省点。”
　　“冻成这样，真感冒了，花的钱更多。”龚砚辞声音放软，像温水一样，裹得迟昂心口发烫。
　　迟昂想起父母永远只会让他省钱、走路，从来没这样关心过他，鼻尖微微发酸，连忙点头：“我知道了，下次打车。”
　　菜品陆续上桌，都是精致的粤菜，迟昂大多没吃过。
　　龚砚辞一边吃，一边轻声给他介绍菜品，迟昂听得认真，慢慢尝着，不敢浪费，他心里清楚，这一顿不便宜。
　　吃完饭龚砚辞去结账，迟昂无意间瞥见金额，眼睛猛地睁大， nearly两千块，抵得上他整整一个月的生活费。
　　他攥了攥衣角，心里更局促了。
　　两人走到楼下，天已经全黑了，街灯昏黄，风更冷了。
　　迟昂先开口，语气诚恳：“老师，谢谢您今天请我吃饭。”
　　“我送你回学校。”龚砚辞直接说道，语气不容推辞。
　　迟昂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又骑车？”龚砚辞侧头看他，眼神温和却坚定。
　　迟昂还想推辞，龚砚辞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说了句“走吧”，率先往前走。
　　迟昂赶紧跟上，龚砚辞个子高，腿长，步子迈得大，迟昂小步跑着才追上。
　　龚砚辞察觉到他的脚步，悄悄放慢速度，两人慢慢并肩走。
　　迟昂找话题打破沉默，声音轻轻的：“老师，您上次出差，去了哪里？”
　　“日本。”
　　迟昂愣了一下，眼里露出几分惊讶：“出国了啊，那边是不是更冷？”
　　“已经下雪了。”龚砚辞望着夜空，声音放得很缓，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我喜欢下雪，年年落雪，雪落年年，漫漫即慢慢。”
　　迟昂似懂非懂，跟着仰头看天，喃喃道：“咱们这儿，也快下雪了吧。”
　　“快了。”龚砚辞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走，“冬天很软，雪也很好……是我不好，我不值得。”
　　迟昂转头看他，龚砚辞眉眼间裹着低落，和平日里温和沉稳的样子不一样，看得他心里发紧。
　　他没多想，下意识抬高声音，语气格外认真：“老师，您别这么说，您特别好，特别温柔，世间的所有您都值得。”这话迟昂说得很真诚，他也的确是这样认为的。
　　龚砚辞脚步猛地顿住，缓缓转过身，低头看着迟昂，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沉默了几秒，才轻声问：“真的？”
　　迟昂用力点头，眼神清亮，没有半点犹豫：“真的。”
　　龚砚辞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轻声说：“迟昂，今天11月20日，我36岁生日。”
　　迟昂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睁大，嘴巴微张，半天没回过神。
　　他慌乱地攥着手，语气满是歉意：“祝您生日快乐，我、我都不知道，没准备礼物……”
　　龚砚辞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不用，你陪我吃这顿饭，就很好了。”
　　迟昂跟在他身侧，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您生日，怎么不跟家里人一起过？”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过冒失。
　　龚砚辞沉默了很久，脚步慢了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我父母不在这边，我和我太太……”
　　他话说到一半，顿住了，没再往下说，只是淡淡开口：“以后再跟你说，车到了，上车吧。”
　　迟昂不敢再多问，乖乖拉开车门坐进去。
　　路上堵车，车子走走停停，鸣笛声嘈杂，车里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迟昂全程没敢多说话。
　　等红灯时，迟昂的手机突然响了，他连忙掏出手机，看了眼龚砚辞，小声说：“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龚砚辞微微点头，迟昂按下接听，周乐的大嗓门立刻传出来：“迟昂，兼职给你找好了，赶紧来食堂，我和星予等你！”
　　迟昂赶紧捂住话筒，压低声音：“我在外面，回去得晚一点，你们先别等了。”
　　“快点回来，别磨叽！”周乐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迟昂放下手机，看着堵死的车流，心里暗暗着急。
　　“有急事？”龚砚辞侧头看他。
　　迟昂回过神，连忙解释：“周乐给我找了份兼职，他们在食堂等我，没事，不着急。”
　　龚砚辞看着他，淡淡问：“你在找兼职？”
　　迟昂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刚好车流动了，龚砚辞重新发动车子，目视前方，语气随意却清晰：“跟我做项目，你愿意吗？”
　　迟昂猛地转头看他，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我、我可以吗？”
　　“你都叫我老师了，带自己人做项目，应该的。”龚砚辞手握方向盘，语气平稳，“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认识几个师兄，让他们带你熟悉流程。”
　　迟昂激动得手心冒汗，浑身都绷紧了，想说感谢的话，又不知道怎么说，只能重重点头：“谢谢老师，我一定好好做，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龚砚辞忍不住低笑一声，侧头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轻浅的戏谑：“打算怎么听话？”
　　迟昂脸颊一红，挠了挠头，窘迫地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车子开到学校门口，迟昂下车，再三道谢，看着龚砚辞的车走远，才快步往食堂跑。
　　见到周乐和陆星予，迟昂压不住满心的欢喜，把进项目组的事说了出来。
　　两人又惊又喜，围着他起哄祝贺，还笑着说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带他俩，宿舍里的热闹，盖过了所有委屈和不安。
　　迟昂笑着闹着，心里却清楚，这份突如其来的认可和温柔，全是龚砚辞给的，这份心意，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雪粒落在迟昂的睫毛上，冰凉的触感，把他彻底拉回眼前的雪亭，看着眼前憔悴的龚砚辞，他心口的闷痛，密密麻麻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