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雪，也等一个人》琼弁玉櫻

3、生病了 思绪没停在

　　思绪没停在雪天的难堪里，反倒跳回了那年十月，那场让他记了一辈子的暖意。
　　周一的专业课，迟昂缺席了。
　　周六打球出了一身汗，风一吹着了凉，回宿舍就发起高烧，昏昏沉沉烧了两天，浑身软得抬不起劲，硬生生错过了苏院士的课。
　　他蜷在上铺被窝里，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龚砚辞发来的消息。
　　【今天没去听课吗？】
　　迟昂撑着发软的胳膊，摸过手机，哑着嗓子发了条语音，语气虚得厉害：“不好意思龚教授，我这两天发烧了，没撑住。”
　　语音刚发送成功，手机立刻震动起来，来电显示赫然是龚砚辞。
　　迟昂愣了几秒，指尖微微发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没敢出声。
　　“严重吗？听你声音，状态很不好。”龚砚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日里更沉，裹着明显的关切，没有半点教授的疏离。
　　迟昂清了清发疼的喉咙，从被窝里勉强探出头，呼吸都带着热气，声音虚弱却强装平稳：“就是一直不退烧，浑身没力气，别的没什么，谢谢您关心。”
　　“吃药了吗？”龚砚辞问得直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敷衍的认真。
　　迟昂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没买到药，现在也不敢去校医院，怕被隔离，只能扛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龚砚辞的声音：“等我一下。”
　　话音刚落，电话直接被挂断。
　　迟昂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脑子昏沉得转不动，没多想，把手机塞回枕边，拉紧被子，闭眼继续昏睡，高烧烧得他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手机又响了起来。
　　他摸索了半天，才从被窝里摸出手机，眼皮都睁不开，直接按下接听，含糊“喂”了一声。
　　“迟昂，出来阳台。”
　　是龚砚辞的声音，清晰又温和。
　　迟昂猛地睁大眼睛，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茫然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龚教授？您说什么？”
　　“我在你宿舍楼下，给你拿了药，不方便上楼，我从阳台扔给你。”
　　迟昂腾地一下坐起身，动作太急，脑袋一阵眩晕，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他顾不上头晕，胡乱套上外套，踩着拖鞋，跌跌撞撞冲到阳台，一把推开阳台门。
　　十月底的北方，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楼下的梧桐树落了满地枯叶，一片金黄。
　　龚砚辞就站在树下，穿着一件深色长风衣，身姿挺拔，仰头看向阳台，见他出来，抬手轻轻挥了挥，嘴角带着浅淡的笑。
　　冷风灌进领口，迟昂却半点不觉得冷，眼眶瞬间发烫，嘴唇哆嗦了几下，脱口而出的称呼，改了口。
　　“老师……”
　　这是他第一次叫龚砚辞老师，不是敬称，是打心底里的依赖。
　　龚砚辞明显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怔然，随即笑意更深，眉眼都柔和下来。他扬了扬手里的白色药袋，声音提高了几分：“站稳，我扔上去了，接住。”
　　迟昂用力点头，身子微微探出阳台，双手张开。
　　三楼不算高，龚砚辞力道拿捏得刚好，药袋稳稳落在迟昂怀里。
　　迟昂抱紧药袋，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眼底已经泛了红。
　　龚砚辞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依旧仰头看着他，语气温和却坚定：“药盒上写了用法，按时吃，这几天别硬撑，好好休息。课上的内容我整理好发你，不用急着补。”
　　迟昂咬紧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用力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嗯，谢谢您，老师。”
　　“快回屋，没穿厚外套，别再着凉。”龚砚辞抽出手，轻轻挥了挥，“我走了。”
　　迟昂乖乖点头，声音轻得像呢喃：“老师再见。”
　　龚砚辞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目送迟昂转身关上阳台门，才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落在满地枯叶上，笔直又温和，像一束光，照进了迟昂灰暗的日子里。
　　迟昂靠在阳台门上，低头看着怀里的药袋，指尖触到袋子残留的温度，心口又酸又暖。
　　他从小就没被人这样惦记过。
　　家里父母眼里只有小他四岁的弟弟，他是哥哥，就该懂事，就该退让。
　　十二岁冬夜，弟弟半夜发烧，父母二话不说丢下他一个人在家，连夜送医院。第二天他也烧得浑身发烫，打给母亲，只换来一句“多喝热水，弟弟离不开人”。
　　弟弟的生日年年大办，他的生日从来没人记得；他想攒钱买电脑学习，母亲百般推脱，转头就给弟弟买了高价游戏机。
　　他闹过，争过，最后都只剩冷漠和无视，慢慢学会了把委屈藏在心里，习惯了没人疼。
　　可这个特殊时期，感冒药一药难求，龚砚辞却在半小时里凑齐药，亲自送到楼下，连他缺的课都想着帮他整理。
　　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砸得他心口发颤，也让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拼尽全力，进龚砚辞的科研团队，绝不辜负这份心意。
　　三天后，迟昂终于退烧，病好了大半，却瘦了一圈。
　　原本就清瘦的身子，更显单薄，脸色苍白，走路都轻飘飘的，浑身透着没散尽的疲惫。
　　他慢慢往食堂走，想找点热乎的东西吃，手机又亮了，是龚砚辞的消息。
　　【病好了吗？】
　　迟昂指尖轻快，快速回复：【谢谢您的药，已经全好了。】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发来：【方便的话，来我四楼办公室一趟。】
　　迟昂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掉头往办公楼走，指尖飞快回复：【好，我马上到。】
　　午饭时间，办公楼里安安静静，脚步声都格外清晰。
　　龚砚辞的办公室门虚掩着，迟昂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迟昂推开门，轻轻关上，走到办公桌前站定，脊背绷得笔直，语气恭敬：“龚教授，您找我？”
　　龚砚辞正背对着他整理书架，闻言转过身，指了指桌旁的椅子：“坐。”
　　他目光扫过迟昂苍白的脸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认真：“气色还是不好，是感冒病还没好吗？。”
　　迟昂刚坐下，又下意识坐直，勉强扯出一抹浅笑，低声说：“已经好了，就是还有点虚，不碍事。”
　　龚砚辞点点头，没再多说，俯身从办公桌下拿出一个黑色袋子，起身走到迟昂面前，把袋子递过去，语气随意，却藏着细心。
　　“上次打球，看你球拍线断了，这个是别人推荐的，你看看合不合手。”
　　迟昂愣愣地接过袋子，双手微微发颤，不敢相信：“给我的？”
　　“嗯。”龚砚辞神色平静，眼底却带着一丝浅淡的期待。
　　迟昂打开袋子，拿出球拍，心跳瞬间加速。
　　是李宁雷霆系列，连穿线磅数都是他常用的25磅，分毫不差。
　　他攥着球拍柄，抬头看向龚砚辞，眼睛亮得惊人，又确认了一遍：“真的给我？”
　　龚砚辞忍不住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轻浅的戏谑：“不然给别人？你试试合不合适。”
　　迟昂连忙拿起球拍，轻轻挥了两下，手感刚好，满心都是欢喜，语气激动：“合适，特别合适！”
　　开心过后，他又想起球拍的价格，连忙收敛神色，有些局促：“可是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龚砚辞挑眉，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玩笑：“确实不便宜，就当是陪我打球的私教费，以后每周一次球局，你不准逃。”
　　迟昂猛地站起身，抱着球拍，眼神坚定，语气郑重：“谢谢您老师，以后您想打球，随时叫我，我随叫随到！”
　　“好，一言为定。”龚砚辞看着他满眼欢喜的模样，嘴角笑意一直没散。
　　“一言为定。”
　　晚上回到宿舍，迟昂抱着球拍，脚步都带着轻快。
　　他故意把球拍拎在手里，在周乐和陆星予面前晃了一圈，才小心翼翼收好，嘴角扬着藏不住的得意。
　　陆星予抬头瞥到，眼睛一下子瞪大，凑过来打量：“儿子，你发财了？这球拍可不便宜，抵你一个月生活费了。”
　　迟昂摇头，下巴微扬，满脸神气：“不是买的，是老师送我的。”
　　“老江这么大方？”陆星予一脸羡慕，“凭什么只送你，我也要！”
　　迟昂笑着摆手，纠正他：“不是江老师，是龚教授，我现在叫他老师。”
　　原本低头做题的周乐，猛地转过头，满脸震惊，快步凑过来：“龚砚辞送你的？这么贵重？”
　　迟昂骄傲地点头，抱着球拍长长“嗯”了一声，眉眼都带着笑意。
　　周乐伸手轻轻摸了摸拍面，压低声音：“他这是摆明了看重你，科研室的名额，十有八九是你的了。”
　　迟昂心里欢喜，却还是老实说：“他没说名额的事，就说当打球的酬劳，还约了以后每周打球。”
　　“傻小子，这都是暗示！”陆星予拍了拍他的胳膊，“又给你送药，又给你抢课名额，还送这么好的球拍，不是认定你了是什么。”
　　迟昂嘴角弯得更高，没说话，心里却清清楚楚。
　　周乐一时手痒，伸手想去扯球拍线，刚碰到，迟昂脸色骤变，猛地把球拍往回抢，声音拔高了几分：“别碰！弄坏了怎么办！”
　　周乐被他吼得一哆嗦，手立马缩回来，一脸无辜：“我就看看，又没使劲。”
　　迟昂紧紧抱着球拍，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坏，才松了口气，瞪着周乐：“这是老师送我的，不准乱碰，弄坏了我跟你急。”
　　两人闹了几句，宿舍里又恢复了热闹，迟昂抱着球拍，心里满是暖意，全然没料到，这份难得的温柔，后来会被岁月磨得满是伤痕。
　　雪花又飘进亭子里，落在迟昂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把他彻底拉回眼前的雪天。
　　眼前的龚砚辞，再也没有当年树下的温和笑意，只剩满身疲惫和眼底的涩意，迟昂喉结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