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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明天你还来吗
然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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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那个笑容让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点,让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多了一点光。那个笑容让瑞雯想起两年前,那家没有招牌的意大利餐厅里,他看着她,说“你太有意思了”的时候。
“你明天还来吗?”他问。
“看心情。”
托尼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盯着那条红线。
瑞雯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安娜。”
她停住。
“明天来的时候。”他说,没回头,“带点能吃的。贾维斯做的饭太难吃了。”
瑞雯没说话,继续往上走。
……
晚上,瑞雯坐在公寓的沙发上,打开任务日志。
这间公寓是神盾局安排的,在洛杉矶市区一栋不起眼的楼里。十二层,两室一厅,家具是宜家的基本款,冰箱里空空荡荡。瑞雯住过太多这样的地方,已经习惯了。
第一天:接近目标。目标精神状态评估:严重抑郁倾向,存在自杀风险但未主动寻求死亡,对心理干预有抵触。初步建立接触,目标表示“你明天还来吗”——显示有一定程度的好奇或依赖倾向。建议继续观察。
她合上日志,靠在沙发上。
窗外的洛杉矶灯火通明,和纽约完全不同的城市。纽约的夜晚是密集的、拥挤的,灯光挤在一起,透不过气。洛杉矶的夜晚是散的,灯光洒得到处都是,像有人打翻了一盘星星。
她想起两年前,她也在这个城市待过七周。那时候住在帕萨迪纳,离加州理工不远,每天早上从公寓走到办公室,会经过一家卖可颂的面包店。那家店的可颂很好吃,她吃过三次。
那七周里,她见过托尼·斯塔克两次。
第一次是在酒会上。他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她说没有。他递给她一张名片,说“如果你改变主意想聊星星,打给我”。她把名片收进手包最里面的夹层,后来销毁了。
第二次是在那家天台酒吧。她告诉他“我不适合你”,他说“你怎么知道适不适合”。她离开的时候,他在电梯口看着她的眼神——
瑞雯把那段记忆按回去。
那个任务已经结束了。艾琳娜·沃特斯已经消失了。那张人皮面具被销毁,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硅胶碎片。那些记忆也应该被销毁。
她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淋浴。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想起今天托尼·斯塔克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个“我们见过吗”的瞬间。那个眼神里有困惑,有搜索,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但他是认不出的。
人皮面具是神盾局技术部专门定制的,医用级硅胶,厚度只有0.3毫米,能随着面部表情自然拉伸。艾琳娜·沃特斯的脸和安娜·弗洛姆的脸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五官轮廓、脸型、肤色——全都不同。
所以那个眼神,只是濒死之人对任何靠近他的人的本能警惕。
瑞雯关掉水,擦干头发,躺到床上。
明天还要去马里布。
她闭上眼睛。
……
第二天,瑞雯到的时候,托尼给开的门,还是那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还是那股混合着酒精和汗的味道,但他手里的酒瓶换成了咖啡杯。
“你来了。”他说。不是问句。
“说了看心情。”
瑞雯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托尼跟着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茶几上散落着各种图纸,比昨天更多。有些是新的,画满了复杂的结构和计算公式,每一张都被打了叉,旁边写着“不行”“钯替代方案失败”“该死”“我真是个天才——不,等等,这个也不行”之类的备注。
瑞雯扫了一眼那些图纸,“你在研究替代方案?”
托尼看了一眼那些图纸,拿起一张揉成一团,“研究有什么用。该试的都试过了。”
“都试过了?”
“锂——能量密度不够,反应堆会熄火。铍——毒性比钯还大,换它等于从一种死法换到另一种死法。硼——理论上可行,但需要完全重构反应堆结构,工程量太大,我没时间。”他把纸团扔到一边,“还有十几个元素周期表上的东西,要么不能用,要么我还没找到方法。”
瑞雯拿起一张没被揉掉的图纸。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结构,旁边写着“碳基方案?不可能,别做梦了”。
“碳?”她问。
托尼看了她一眼,“碳理论上可以,但需要的温度和压力,我在这间实验室里造不出来。需要恒星内核级别的条件。”他顿了顿,“除非我把自己塞进太阳里。”
瑞雯放下图纸,“所以你回到原点了。”
“对。”托尼靠在沙发上,“原点就是:用钯,慢点死。不用钯,快点死。选哪个都是死。”
瑞雯看着他,“那你选哪个?”
托尼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他说,“以前我觉得,慢点死至少有时间把该做的事做完。但现在我发现,该做的事永远做不完。斯塔克工业的事,神盾局的事,那些靠我活着的人的事——做不完,永远做不完。”
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所以我在想,也许快点死更好。一了百了。”
瑞雯没说话。
托尼看着她,“你不劝我?”
“劝你什么?”
“劝我活着。劝我想想那些关心我的人。劝我别放弃。”他的语气里有一点嘲讽,“这是心理医生的标准话术。”
“我不是心理医生。”
“你昨天说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
托尼愣了一下,“那你是什么?”
瑞雯迎着他的目光,“一个听你说的人。”
托尼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瑞雯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说这些的人。”
“前三个心理医生不让你说?”
“他们让我说。但我不想说。”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因为他们让我说的方式,是那种‘我理解你’的方式。他们根本不理解。”
瑞雯没说话。
托尼继续说:“那个斯坦福教授,他说‘我理解你面对死亡的感觉’。他经历过什么?他最多经历过病人死在他面前。但他没经历过自己快死。”
“那个军方退下来的,他说‘我在伊拉克见过太多死亡’。他见过别人死,但他没死过。”
“那个我认识十几年的朋友,他说‘托尼,我了解你’。他了解什么?他了解的是那个开派对、上头条、睡模特儿的托尼·斯塔克。他不了解那个在山洞里造盔甲的托尼·斯塔克。”
他的声音低下去,“没有人了解。”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机械的低鸣声,持续不断。
瑞雯坐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瘦,颧骨的轮廓清晰可见,像刀削出来的。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今天吃饭了吗?”瑞雯问。
托尼愣了一下,“什么?”
“吃饭。你今天吃了吗?”
“……没有。”
“睡觉呢?”
“睡了三小时。”
“现在去睡。”
托尼转过头看着她,“什么?”
“去睡觉。四小时后我再来。”
她站起来,往外走。
“等等。”托尼在后面喊。
瑞雯停住,没回头。
“你下午还来?”
“四小时后。”
门关上。
……
四小时后,瑞雯回到这里。
托尼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份图纸,但眼睛没有在看。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
“你睡了?”瑞雯问。
“睡了。三小时五十分钟。”托尼看着她,“按你说的。”
瑞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饿吗?”
“有一点。”
瑞雯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放在茶几上。托尼打开,里面是三明治和水果——苹果,橙子,还有一小盒蓝莓。
“你买的?”
“做的。”
托尼愣了一下,“你做的?”
“有问题?”
托尼看着那个三明治,表情有点复杂。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他的动作慢下来。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闷。
瑞雯没说话。
托尼继续吃。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
“你平时自己做饭?”他问。
“嗯。”
“当心理医生还有时间做饭?”
“挤时间。”
托尼看着她,“你结婚了吗?”
“没有。”
“有男朋友?”
“没有。”
“为什么?”
瑞雯转过头,看着他,“你是心理医生还是我是?”
托尼笑了一下,“随便问问。”
他又咬了一口三明治。
“安娜。”他突然叫她。
“嗯?”
“明天你还来吗?”
瑞雯看着他。
这次他没问“你明天还来吗”那种试探的语气,而是直接问“你还来吗”,像是在确认什么。
“来。”她说。
托尼点点头,继续吃三明治。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些青黑还在,但好像没那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