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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再见
然后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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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笑了——不是苦笑,是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那个笑容让她脸上的疲惫淡了一点,让她看起来像档案照片里那个精明干练的CEO。
“你说得对。”她说,“你已经见过最坏的情况了。剩下的,都是赚的。”
瑞雯放下咖啡杯,“他在哪儿?”
“马里布。他已经两周没去公司了。”
“两周没出门?”
“没有。除了必要的视频会议,他不见任何人。”佩珀顿了顿,“小辣椒也不见。”
瑞雯看着她。
佩珀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自嘲地笑了一下,“他给我起的绰号。小辣椒。说我脾气太辣。”她顿了顿,“很久没听他这么叫了。”
瑞雯站起来,“地址给我。”
佩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一串地址。瑞雯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口袋。
“有任何进展,我会联系你。”
佩珀点点头。瑞雯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安娜医生。”
瑞雯停住。
“他……”佩珀的声音有点犹豫,“他还值得救吗?”
瑞雯转过头,看着她,“你觉得呢?”
佩珀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场灾难。但有时候我又想起,他在山洞里造出第一套盔甲的时候,是为了活下来。他回来之后宣布关闭武器部门的时候,是为了不再有人死在他的武器下。他……”
她没说完。
瑞雯等着。
佩珀深吸一口气,“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也是最烂的人。我不知道该不该救他。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试,我会后悔一辈子。”
瑞雯看着她,两秒。
然后她说:“那就试。”
推门离开。
……
2010年4月马里布
那栋房子瑞雯在档案里见过。
但档案不会告诉你,从大门到客厅这一段路,要经过一个多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一个多大的游泳池,游泳池里的水已经绿了,漂着落叶,像是很久没人打理。档案不会告诉你,房子外墙的白色涂料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的灰色水泥,像是被海水侵蚀的痕迹。
瑞雯按下门铃。
没有人应。
她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有人应。
她伸手推门。门没锁。
玄关的气味扑面而来——酒精,汗,过期披萨,还有一点金属的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烧过。瑞雯在门口站了两秒,让嗅觉适应这个环境,然后走进去。
客厅比玄关更糟。
窗帘拉着,透不进一点光。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威士忌,伏特加,红酒,什么都有。设计图纸扔得到处都是,有些被揉成一团,有些被撕成两半,有些上面有干涸的咖啡渍。茶几上放着一片披萨,已经长毛了,绿色的霉菌在芝士表面开出一朵朵小花。
贾维斯的声音从天花板上传来,礼貌而温和:“弗洛姆医生,欢迎。先生在地下实验室。他可能不太……友善。”
“你知道我要来?”
“波茨小姐已经通知过我。她发来了您的照片和简历。”贾维斯顿了顿,“先生不知道。他最近不看任何消息。”
“他最近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过去七十二小时,他大约睡了三小时。”
“吃饭呢?”
“喝了大约两瓶威士忌,吃了一片披萨——那片披萨是前天送来的,就是茶几上那片。”
瑞雯看了一眼那片长毛的披萨,“他一直这样?”
“自从摩纳哥事件之后,情况逐渐恶化。过去两周,他几乎不出实验室。我尝试提醒他休息,他让我‘闭嘴’。”贾维斯的声音里有一点点无奈——如果AI能有无奈的话。
瑞雯点头,走向通往地下实验室的楼梯。
楼梯很长,转角处有一扇门。门开着,里面传来机械运转的低鸣声,还有偶尔的金属碰撞声。
瑞雯走进去。
地下实验室比楼上大得多。挑高的空间里摆满了各种设备——车床,焊机,全息投影台,还有十几个机械臂挂在墙上,像沉睡的金属蜘蛛。光线很暗,只有工作台上的几盏灯亮着,照着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
托尼·斯塔克站在工作台前。
他穿着皱巴巴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赤着脚,头发乱得像被炸弹炸过。手里拿着一个酒瓶——威士忌,已经空了三分之一。他盯着墙上的屏幕,一动不动。
屏幕上是一条曲线,红色的,一路向上。右上角标注着:血液毒性指数24.3%,预计存活时间73天。
瑞雯在他身后两米处站定。
她没说话。
托尼也没回头。
三十秒过去。一分钟过去。
“又一个心理医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那个两年前在酒会上对她微笑的声音,现在像砂纸磨过玻璃,“佩珀这个月找了几个了?四个?五个?”
瑞雯没说话。
托尼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终于转过身。
他看到她的瞬间,愣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但瑞雯注意到了。她的职业本能让她在任何时候保持警觉,包括现在——包括面对这个她两年前见过、但用的是另一张脸的男人。
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不是那种看女人的目光,是那种在搜索什么的、试图对焦的目光。
“你是谁?”他问。
“安娜·弗洛姆。心理医生。”
托尼盯着她,眉头皱起来。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像某种警惕的动物。瑞雯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警觉的反应。
“我们见过吗?”
瑞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
“确定?”
“确定。”
托尼又看了她几秒。那几秒里,瑞雯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反复扫描,像是在比对什么。她保持呼吸平稳,目光坦然,肌肉完全放松。这是她训练过无数次的应对——被人盯视的时候,任何微小的紧张都会被察觉。
“德国人?”他终于问。
“在德国长大。博士在哥伦比亚读的。”
“哪一年毕业的?”
“2002年。”
“博士论文写的什么?”
瑞雯知道他在试探。她在心里过了一遍简历上的内容——论文题目、导师姓名、答辩委员会成员、发表过的期刊——然后开口:“‘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的记忆重构模式研究——基于对越战老兵的长期追踪’。发表在《临床心理学杂志》2003年第三期,导师是艾伦·格林伯格。”
托尼看着她。
“你读过?”瑞雯问。
“没有。”他转回去,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编。很多人会编。”
瑞雯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看着墙上的投影。
那条红色的曲线还在往上爬。73天。十周。两个半月。
“你做这个反应堆的时候。”她说,“知道自己会中毒吗?”
托尼愣了一下,“什么?”
“你做第一个反应堆的时候,在山洞里,用一堆破铜烂铁。那时候你知道会中毒吗?”
托尼沉默了两秒,“不知道。那时候只想活下来。”
“第二个呢?回来之后做的那个,你知道会中毒吗?”
“……知道。”
“那为什么还用钯?”
托尼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愤怒?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因为只有钯能用。”他说,声音低沉,“那个反应堆需要的能量密度,只有钯能达到。换别的,我当场就死。”
“那你试过别的吗?”
“试过。锂,铍,硼——全都不行。所有能想到的都试过。”他指着角落里一堆废弃的反应堆原型,“那些,那些,还有那些——都是失败品。”
瑞雯看过去。角落里堆着十几个反应堆,形状各异,大小不一,有的还在微弱地发光,有的已经完全熄灭。
“所以你现在。”她说,目光回到那条红线上,“是在选怎么死。慢慢死,还是快一点死。”
托尼盯着她。
“你是来给我做心理辅导的?”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瑞雯转过头,迎着他的目光。
那张脸比两年前瘦了太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因为缺水有些干裂。下巴上的胡茬长了又长,参差不齐,像是随手用剪刀剪过。但那双眼睛没变——锐利的,警惕的,带着一点不耐烦和好奇混合的复杂。
“我来确认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托尼愣住了。
瑞雯继续说:“如果想,那就早点死,别拖着。如果不想,那就想办法活着。你现在的状态,既不是想死也不是想活——是在浪费最后的时间。”
托尼沉默了很久。
久到瑞雯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实验室里的机械低鸣声持续不断,像某种规律的呼吸。托尼手里的酒瓶微微倾斜,琥珀色的液体在里面晃动。
然后他说:“你是这么对病人说话的?”
“你不是我病人。”
“那我是谁?”
瑞雯看着他,“一个快死的人。”
托尼又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