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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要我死?我要他比我先死 名节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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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知走进宴客厅,先后向自己父亲、安顺侯夫人以及侯府几位郎君见礼。几个平辈也都点头示意,霍鸣向她使了个眼色,她回之以微笑。
安顺侯夫人看着四十有余,面容丰润如玉,唇点朱丹,额间贴着一朵金箔牡丹,更衬得她雍容华贵。她大约被安顺侯保护得很好,即便努力扮着冷若冰霜的表情,可神色间却仍带着几分不符合年纪的天真,这样的天真在沈家的夫人妾室们脸上是早已绝迹了的。
沈清知想,至少这位夫人膝下几个儿媳应当都不会太难过,没有受过磋磨的人,就是递把刀给她,她也决计想不到拿刀去杀人。
沈建忠坐在堂上,神色晦暗不明,他向沈清知招招手,慢慢言道:“芝儿,过来。”
四周一片寂静,她镇定自若地走上前去,沈建忠仔细端详她片刻,忽然扬起手——
“啪”的一声,巴掌落在皮肉上,她的脸颊立即浮起一片红肿。
霍鸣倏地站起来,却被他身边的霍六郎抬手阻拦,他双手攥拳,望向沈清知的目光带着担忧,可沈清知却只是平静地跪下,好像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父亲息怒,女儿不知所犯何错,请父亲示下。”
沈建忠冷笑一声:“逆女!我平日是怎么教你的,那些女德女训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他一把将案上的发带扫到地上,“睁开眼看看,这发带你可认识?”
沈清知跪行几步,弯腰捡起发带,细细察看,见发带尾梢那碧色的“泽”字,心下了然。那条原身攥在手心投湖的发带,早在她来的第二日就已经扔进香炉烧了,现下又出来一条同样的,想也是用来栽赃的下作手段。
沈建忠未必想要一个真相,他只需要一个稳住霍家人的借口,然后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那“如珠似宝”的二女儿不堪受辱走上绝路,一纸状书上达天听,那么今日无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谁也拿不出证据,就全凭两家堂上对峙了。
“回禀父亲,女儿之前有个贴身丫鬟,名叫晚春,”她语调平稳,仿佛在讲故事一般,“她是家生子,自幼服侍女儿,也深受母亲信任。女儿前段时日坠湖,醒来后许多事情记不得了,大夫说是伤了头,一时半刻恢复不了,于是女儿坐卧起居都交由晚春打理。霍家军凯旋那日,女儿获祖母准许,前往东街一观,却在包厢遇齐王世子贸然闯入。女儿深知名节乃是女子立身之本,于是不得不刺伤世子,跳下阁楼,以保全女儿与家中姐妹清名。这发带或是那时慌乱之中不小心扯下的。”
沈建忠面色稍霁,面无表情道:“既如此,叫晚春上来回话。”
沈清知叩首:“晚春当日为救女儿,命丧世子侍卫之手,祖母房中几位婆子可以作证。”
沈建忠正要开口,右手边霍家六郎霍燃将折扇一收,在手心敲了敲,吊儿郎当地搭腔:“沈二小姐,好名声都让你担了,可这人证全是你们沈家人,叫我们如何相信啊?”
“阿燃,少说两句。”霍鸣眉头皱起,“沈家家风清正,你要尊重些。况且那日我们都亲眼所见,沈二小姐自阁楼跳下,难道还不能证明吗?”
霍燃不以为意,握住折扇:“大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沈二小姐说没什么就没什么吗?我反正相信这世上没有空穴来风的事,若是此事证不明白,来日再出点什么乱子,外头流言蜚语可不长眼睛,那我们霍家岂不是成了全长安的笑柄?”
霍鸣还要说什么,安顺侯夫人却开口打断:“够了,你们二人都住口。沈姑娘,在厢房之中的事,除了你们沈家的奴仆,可还有人能为你作证?”
沈清知踟蹰道:“有,但是……怕是有些不方便请来。”
霍九郎霍峥轻声细语,温柔劝道:“沈二小姐不用担心,整个长安城中,凡是大梁人,多少都要看霍家几分薄面,你尽管说就是了。”
沈清知看了看沈建忠,后者没好气地道:“侯夫人问话,你就说说吧,究竟是谁。”
“正是安顺侯府的十一郎君,还求父亲将他请进来,一问便知。”
此话一出,屋中沉寂片刻,侯夫人精心伪装的冷面出现一道几不可察的裂痕,沈建忠询问性地看向她,她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霍燃。霍燃轻叹一口气,似是因为惹祸上身而有些疲惫:“母亲,当日确实是阿钦救了沈二小姐,但具体是何情况,我们都不知晓,兹事体大,不如叫阿钦来问问。”
侯夫人这才点头道:“那就叫钦儿进来吧。”
霍钦还忙着在外头面壁生闷气,突然被叫进门,一时也搞不清状况。
霍峥笑着叫他:“小十一,今日有桩奇闻,当事人是你,还要问问你的意见。”
霍钦看看跪在地上的沈清知,又看看坐在上首的沈建忠,心下明白几分,面上却不显,只是问道:“九哥说的是什么奇闻?”
“也非什么大事,就是我们入京那一日,你救了个姑娘,不知你可看清她是谁?”
霍钦低垂着眼:“正是沈二小姐。”
“原是如此,你可还记得当时沈二小姐身上有无伤痕?衣衫可还规整?”
提起这个,霍钦可有话说,咬牙切齿道:“没见有什么伤痕,衣物尚算规整,只不过裙角染了好大一片血迹,像刚吃了小童!还……”他挑挑眉,故意着重强调:“还!吐!了!吐在我的马上!”
这话正中下怀,沈清知立即接话:“父亲,若女儿当真是不知廉耻之人,断不会跳下阁楼舍命自保;若女儿做偷鸡摸狗的勾当,又岂敢闹得人尽皆知?女儿此身清清白白,还望父亲明察!”
说着,沈清知顿首,额头重重砸在地板上,那声音有些骇人。
沈建忠显然对现下这个场面很满意,他看向安顺侯夫人:“不知侯夫人怎么看?”
而侯府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夫人长居后宅,自家丈夫的妾室都是良善安分的,平日里吃斋念佛,万事走个过场,从不曾真的主过事。她本来是听了流言,强撑着来到此处敲打未来儿媳,以免侯府为此被京中王公贵族耻笑,可现下忽然扯到了自己亲生儿子身上,明显慌了神,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她不言语,沈建忠只好继续发作:“即便不曾作出什么伤风败俗之事,你一个未出嫁的闺阁女儿与外男□□一室便是大错!此事传出去,你叫我沈家的脸面往哪搁?来人,传家法!今日我定要打死你这逆女,以正门庭!”
知道今天难逃皮肉之苦,沈清知须臾就下定决心,决不能白受一回罪。
她咬咬牙,硬是挤出几滴眼泪,随后直起腰来,扬声道:“女儿不孝,自知有错,愿意一死,正我沈氏门风!”
说着,她看准上首那张沉重的八仙桌,倏忽起身,头狠狠撞上桌角。
霍鸣急急奔向前去,想要拦住她,可终究晚了一步,只来得及抓住她一片衣角。
那一瞬间,沈清知眼前金光闪闪,恍惚间她瞧见霍钦站在她刚刚跪着的地方,呆呆地望着她。
傲娇小孩,被姐姐的手段吓傻了吧?
沈清知有心弯起唇角,嘲笑他没见过大风大浪,顺便安抚一下被吓着的小朋友,可唇边的肌肉不听使唤地抽搐几下,终于作罢。
她的眼睛被额角流下来的血迹糊住,又模糊看见本该坐在八仙桌旁的沈建忠现在已经站起,离她有两丈远,眼中是假意的关心,可更深处却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得意。她不禁有些同情原本的沈轻芝,有个这样冷血的父亲真是太可怜了。
希望霍家不要令人失望……
再多的她来不及想,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安顺侯夫人没想到沈清知“刚烈”到如此地步,受了好大的惊吓,她一只手捏着手帕捂住心口,另一只手扶着离自己最近的霍燃,有些发怔。
还是沈建忠先吩咐小厮去请大夫,然后转头对着面色苍白如纸的女人悲戚道:“侯夫人,恕下官不便相留,改日定登门谢罪。”
她正要点头,就听得霍鸣一声提醒:“母亲!”
如梦初醒般,安顺侯夫人连忙对霍钦吩咐:“钦儿,让人去请宫中的杜太医来为沈姑娘瞧瞧,不得耽误!”
霍钦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出门外,将霍白叫了过来。
沈建忠眉心猛地一跳,想要拒绝,就听霍鸣语气坚定:“杜太医在太医局二十余年,最擅外伤,如今沈二小姐也是我霍家未过门的少夫人,还请伯父勿要推辞!”
在外交代完霍白的霍钦折返回来,还未站定,就听九哥霍峥慢条斯理地说道:“小十一,哥哥们不便留下,你年纪尚幼,便先待在沈府,什么时候沈二小姐痊愈,什么时候回家。”
霍鸣那张清秀的脸绷着,紧接着嘱咐:“阿钦,沈二小姐是为兄已经在府衙报了婚书的未来娘子、你的嫂嫂,你定要上心,好好看顾。”
沈建忠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简直把沈府当成了自己家,心里几乎气炸了,可碍于沈清知在律法上讲确实早已是安顺侯府的人,他即便想发作也师出无名,只能强咽下这口气。
至此,沈清知一条性命终于保住。
沈清知再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她头上包着厚厚的棉布,躺在柔软的锦被之中。她看自己还身处人间,不由得乐了,有种满盘赌赢的畅快感。
霍家不傻,知道保下她这个准儿媳,才能接住太后党这支暗箭。
抱琴正往床帐两旁的香球添加香料,见她睁眼,手头动作不停,恭敬道:“二小姐醒了?可还有什么不适?”
沈清知摇摇头,手肘撑着半边身子坐起来,抱琴连忙将香球合上,双手搀扶沈清知靠到床头。
灯火摇曳,映得少女脂玉般的肌肤更加苍白,青丝四散,垂落在粉绸软枕上,泛着金色的光泽,她低垂着眉眼,沉静如水。
抱琴看得入神,感叹道:“小姐似乎变得与往日有些不同。”
熏香的味道让沈清知不大习惯,她咳了一声,清清嗓子笑着问:“我之前什么样子,现在又有何不同?”
沈清知往里挪了挪,拍拍床沿,抱琴行礼,屈膝坐下,沉吟一声:“奴婢之前服侍夫人时,每次总见您气冲冲地来,口中念叨着奴婢听不明白的话,什么家国大义、匹夫蝼蚁之类的,夫人想教您同其他小姐们一样,学学女红书画,将来寻个好人家,可您总是十分气愤。每次争吵过后,夫人都在房中偷偷落泪……奴婢也说不好谁是谁非,只是小姐,您落水后这段时日,好像再也没有和夫人争执过了,夫人每天都很高兴,奴婢也替夫人小姐高兴。”
沈清知眉眼弯弯:“虽然从前的事我有些记不清了,但我想,从前的沈轻芝,不论如何与阿娘争吵,必然也都是极爱阿娘的。”
抱琴也跟着微微笑道:“夫人若是知道小姐这般想,定会十分欣慰。”
两人又聊了些从前的琐事,沈清知逐渐能勾勒出这位不受宠的二小姐过去的模样。在这样一个规矩森严的时代,沈轻芝算是不可多得的勇敢之人,她极具反叛精神,从不爱胭脂水粉,反而痴迷文治武功,她敢女扮男装外出与文人墨客交际,也敢因为政治话题和家中父母争辩,她不怕家法,也不拘小节。这样的女子自然是京城中的独一份,她的名声响彻长安,只是她不明白,这名声是沈家门庭的耻辱、是沈父沈母的煎熬,也是她的催命符。
或许她明白,只是不在意。
沈二小姐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种下的苦果却要沈清知这个后来人承担。
也罢,占了人家的身体,总要付点报酬。
话至尾声,抱琴也少了些拘谨,终于敢把自己的担忧问出:“今日这么一闹,您和霍家大郎君的婚事,只怕要黄了。要是传出去,恐怕外面人又要嚼舌根,您这样自伤身体,又是何苦呢?”
“哪怕没有今日的事情,就凭外面传的那些流言蜚语,难道沈霍两家的婚约当真还能不受影响吗?就算当初我离过门只差临门一脚,可终究是没拜天地不是吗?要是安顺侯夫人听到传言,即刻遣人来咱们沈府退婚,那才是毫无转圜的余地。她今日带了这么多人来兴师问罪,不过是走个过场,看看咱们沈府能给出一个什么交代。”
沈清知轻嘲地一笑,手指把玩着发丝:“这是给沈府机会,如果我们给得出合理的交代,婚约照旧,如若给不出,那霍家的脸面挂不住,婚约自然就不作数了。”
至于这件事的真相究竟如何,没有人关心,霍家只要能保住体面、保住皇帝的信任,沈建忠只要能按计划为太后、为齐王效忠,沈清知的生死在他们眼中根本就无足轻重。
可是,那又如何?
沈清知眼角微微扬起,十分快乐的样子。
她想——
沈建忠要我死,那我偏不如他的意,我偏要活下去,要福寿延年、长命百岁,我要他比我先死。
“所以啊,抱琴,我不怕今日之事传出去,我只怕传不出去。”
我还怕这火烧得不够旺,燎不着天上白玉京。
窗外夜色寂寂,一轮银月高悬空中,与故乡无异。月色溶溶,星河流转,抚着异乡人的鬓发,牵着她的衣衫。
抱琴为沈清知放下床帐,吹灭灯烛,轻手轻脚地走出内室,于外间的硬榻歇下。寒风透过门缝钻进单薄的衣衫,她打了个冷战,迷迷糊糊中想:才过十月就这样冷,今年怕是个大寒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