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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甜梦惊,置之死地而后生 别扭小孩霍 ...

  •   霍钦其实不大愿意留在沈府。

      他刚刚冲这位嫂嫂放了狠话,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下次见面的尴尬局面。况且,好像真的错怪了人家,甚至还改口叫了“沈二小姐”,如果沈清知真的因为这件事同自己大哥生气,他简直无颜见人。

      要道歉吗?少年人那微妙的的自尊总裹挟着他,叫他说不出一句软话。

      霍钦的心情很郁闷,万分郁闷,简直郁闷的不得了,他恨不得自己和檐上的飞鸟一样,立刻插上双翅逃离这里。

      可他又隐约能猜到,如果他真得就此离开,那他这位明显不受父亲疼爱的嫂嫂大概真的就没有活路了。

      沈清知却不知晓这些辗转反侧的少年心事,她醒来的第二天早上,一听说霍钦被他母亲和兄长们留在沈府,就赶紧差人把霍钦请过来。

      女儿家的闺阁终究不好让外男进入,可沈清知行动不便,二人只好由抱琴守着,隔着一扇屏风相见。

      霍钦还是昨日那身装扮,只是高束的马尾没来得及打理,发梢略显凌乱地垂在肩上,他嫌碍事,不耐地拨到一边。

      霍钦不开口,沈清知也不着急,半躺在床榻上慢悠悠喝着药。

      良久,霍钦总算沉不住气了,他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伤势如何?”

      没有称呼,也没有主语,更没有下文。

      沈清知也不指望他有下文,说白了十四五岁的男孩子都这样,自尊心强,爱闹别扭,哪怕是千年之前的一代权臣,在什么都尚未发生的十四岁,也逃不过青春期那点叛逆心理。

      这两次见面沈清知也看明白了,霍钦这会儿就是一只假老虎,外面看着凶得很,其实内里还是只会撒娇的小猫。十四岁的霍钦……是只漂亮小猫。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沈清知反而很难把眼前的人和史书上那位杀人如麻权倾朝野的枭雄画上等号了。

      “你又救了我一命,十一郎。”沈清知语气淡淡的,像单纯陈述这个事实,接着她像是想到些什么,又诚恳道:“救我两次,我要多谢你。”

      她的态度不似作伪,反而让霍钦有些惭愧,双手抓着腰带两边的垂绦,下定决心。

      他站起身,向屏风后的沈清知低头:“十一郎猜忌嫂嫂,是我之过,任凭嫂嫂责罚。”

      沈清知目的达到,却不愿意见好就收,她忍俊不禁:“好端端地你又叫起嫂嫂来了,其实叫沈二小姐也挺好的,外面多少千金贵女挣破了头要听十一郎唤他们一声呢。”

      抱琴在一旁听了这话,唇角有些压不住的笑意,霍钦余光瞥见,耳朵霎时就红了。他头低得更狠,却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沈……嫂嫂莫要打趣我了,还有人看着呢。”

      沈清知乐不可支,继续逗他:“沈二小姐也好,嫂嫂也罢,想来我这年岁也同你相当,如今这沈嫂嫂又是怎么出来的?”

      霍钦支支吾吾,沈清知喝完了药,送了一颗蜜饯进嘴里,终于放过他:“罚嘛,我定是要罚的,至于罚什么,稍后再告诉你。”

      “抱琴,药喝完了,收了吧。”沈清知吩咐道。

      抱琴绕过屏风,走到沈清知床前,将搁药碗的托盘端起,又听沈清知唤她:“哎呀抱琴,我是说把药碗收掉,蜜饯要留给我啊。”

      抱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依言将蜜饯单独留下。

      霍钦眼睛盯着屏风上的花鸟纹样,耳朵却不受控制地钻进少女的几句娇嗔,他不言语,神思早已跑远。

      虽然说是大嫂,但他们的年纪好像真的差不多大,外面与他同龄的女孩子们,要么如京城贵女般娇柔,要么像岭南少女般灵动。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沈清知这样……多变的,有时如脱缰之马,有时如冰山之霜,有时又好像掌中之温玉,窗边之海棠,只要看一眼,心就能落到实处。

      这样的不同,这样的新鲜。

      脑海中尚且乱糟糟的,就见抱琴端了药碗出门,精致的雕花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最后一道监视的目光。

      沈清知艰难地撑起身体,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床上,比刚才严肃了些:“好了,现在可以聊聊,那条发带究竟从何处而来了。”

      霍钦蓦然回神,就又听沈清知唤他:“十一郎,你先坐下。”

      书案上熏得暖香袅袅升起,随光尘流转,又四散开来。

      霍钦坐在鼓凳上,长腿微蜷,显得有些局促。

      沈清知开门见山:“那条发带究竟是怎么到你们手上的?”

      霍钦的目光落在窗边一只琉璃瓶上,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我们在沧海楼宴客时,听人说书,说书的讲了个故事,是坊间新编的戏本子,说有位官家千金与一寒门书生相恋,两人私定终身,那官家千金便在发带尾端绣了书生的表字,后来书生高中状元,两人终成眷属。我当时并未在意,谁知……散席时,有个面生的小厮撞了我一下,塞给我一个锦囊,里面就装着那条发带。”

      沈清知沉吟片刻:“你可见那小厮模样?锦囊可还在?”

      霍钦从怀中取出一方青色锦囊,上面绣着寻常的祥云纹,并无特别。

      他起身往前,隔着屏风递过去:“那小厮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看不真切。”

      “锦囊在此。”

      沈清知就着他苍白的指尖接过,凑到鼻尖轻嗅,有极淡的檀香,与那日霍钦身上味道相似,却又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她眸光微凝:“这香气……你可熟悉?”

      霍钦摇头:“我不用香。不过家中女眷偏爱檀香,许是沾染了。”

      “十一郎,”沈清知将锦囊握在手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布料,“你方才说,发带之事已在长安传开,可对?”

      “是,街头巷尾,传得不堪。”霍钦声音低下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愤懑,“他们说你……与段世子早已私相授受,甚至……罢了,都是污言秽语。”

      “流言起于东街那日,却在一夜之间传遍全城。若无人推波助澜,断不可能如此迅疾。”沈清知慢慢道,“有人要毁我名节,更要借此事,将霍家推到风口浪尖。十一郎,你说,谁最乐见其成?”

      霍钦沉默片刻,桃花眼中眸光渐冷:“齐王。”

      “或是太后。”沈清知补充,“但无论背后是谁,他们的目的都很明确——毁掉这桩婚事,让霍沈两家生隙,最好能引得陛下猜疑安顺侯府。我父亲……”她顿了顿,语气涩然,“怕是已选了边站。”

      窗外忽有雀鸟惊飞,扑棱棱振翅声划破寂静。

      霍钦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骨节泛白。他虽年少,却非愚钝,沈清知寥寥数语,已将暗涌的诡谲勾勒分明。他想起离京前,父亲于书房中的长叹,想起兄长眼中深藏的忧虑,想起母亲天真面容下偶尔闪过的惊惶。

      原来长安的繁华锦绣之下,刀光剑影从未休止。

      “嫂嫂想怎么做?”他抬起眼,隔着朦胧屏风,望向那道倚坐的身影。

      沈清知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眸看着掌心锦囊,那丝甜腻香气萦绕不散,像一条暗中吐信的毒蛇。

      良久,她轻轻开口:“他们将污水泼来,我们便不能只想着洗净。十一郎,你说,若有一日,这污水反溅回去,泼污之人会如何?”

      霍钦心中一动。

      沈清知继续道:“发带是证物,却也是破绽。那小厮既能近你身,塞给你此物,必是熟识你行程之人。沧海楼宴客并非秘密,但能精准把握时机,将锦囊送入你手……此人或许就在你身边,或许,就在那日的宴席之上。”

      霍钦豁然起身:“我这就去查——”

      “不急。”沈清知叫住他,“敌暗我明,打草惊蛇反为不美。十一郎,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嫂嫂请讲。”

      “第一,锦囊我暂且收着,你只作不知,一切如常。但需暗中留意,近日可有生人接近你或你身边亲信,尤其注意……与齐王府或宫内有所往来之人。”

      “好。”

      “第二,”沈清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我要见霍鸣。”

      霍钦一怔:“大哥他……”

      “婚事在即,有些话,我需当面同他说清。”沈清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有些戏,既要演给外人看,便需你我……不,需我们三人,同心协力。”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屏风上展翅的雀鸟,声音轻如叹息:

      “这长安城的风雨既已避不开,那便不妨……让它来得更猛烈些。”

      霍钦离去后,室内重归寂静。沈清知靠着引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囊粗糙的纹路。檀香混着那丝甜腻,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与霍鸣见面是步险棋。这位未婚夫婿性子温和,但绝非庸碌之辈。史书对霍家长子着墨不多,只知他战功赫赫,却在霍家倾覆时死于君王一怒。如今直面此人,沈清知并无十足把握能取得他的信任——尤其是在“沈轻芝”先前种种出格行径之后。

      但险中求存,有时亦是唯一生路。

      三日后,沈清知头上的伤结了层薄痂,已能下床缓慢行走。她以“屋内憋闷、想透透气”为由,让抱琴搀着在府中后花园散步。

      时值深秋,园中草木凋零,唯墙角数丛菊花开得正盛,金黄与绛紫在寒风中瑟瑟摇动。

      抱琴仔细为她拢了拢披风,低声道:“小姐,天凉,莫要久站。”

      沈清知“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远处凉亭中。亭内石桌上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双子交错,似两军对垒,杀机暗藏。一个身着靛蓝锦袍的身影背对而立,正垂首凝视棋盘。

      是霍鸣。

      他竟真的来了,且来得如此坦然,仿佛只是偶遇。

      沈清知定了定神,示意抱琴在回廊等候,自己缓步走向凉亭。脚步声惊动了亭中人,霍鸣转过身,露出一张清俊温和的脸。他与霍钦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更疏朗,气质也更沉静,像一泓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沈姑娘。”他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霍公子。”沈清知还礼,在他示意下落座,目光落在棋盘上,“公子好雅兴。”

      “闲来无事,摆一局旧谱。”霍鸣执起白子,落在天元位,“沈姑娘可擅弈?”

      “略知一二。”沈清知看着那枚白子,心头微动。天元乃棋盘中心,落子于此,要么是新手莽撞,要么……是执棋者已有掌控全局的自信。她抬起眼,直视霍鸣:“公子今日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与我对弈吧?”

      霍鸣抬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浅浅笑意:“沈姑娘快人快语。”他放下棋子,袖摆拂过棋盘,“十一弟都同我说了。发带,流言,还有……你的猜测。”

      “那公子以为如何?”

      “三分实,七分虚。”霍鸣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实者,确有人欲借姑娘之手,行挑拨离间之计。虚者……姑娘所言‘坦诚相告’,恐怕尚有保留。”

      沈清知心中一凛。果然,能在史书中留名的霍家人,没一个简单角色。她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只青色锦囊,推到霍鸣面前:“公子可识得此物?”

      霍鸣接过,凑近鼻尖轻嗅,眉头渐渐蹙起:“这香气……”

      “檀香中混了‘甜梦’,一种来自南诏的香料,少量可安神,过量则致幻。长安城内,能用此香者不多。”沈清知缓缓道,“更巧的是,三日前,我在祖母院中闻过同样味道——那时,齐王府的嬷嬷正来送节礼。”

      凉亭内骤然寂静,只余风声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霍鸣捏着锦囊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良久,他抬起眼,眸中温润尽褪,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沈姑娘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自保。”沈清知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亦是为霍家。公子应当明白,若我身败名裂而死,霍家即便洗脱污名,也难逃‘逼死未婚妻’的恶名。届时,陛下会如何想?朝野会如何看?霍家军功再盛,能抵得过悠悠众口、能经得起君王猜疑么?”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他们要的不是毁掉一桩婚事,是要在陛下心中埋下一根刺。这根刺现在或许微不足道,可将来呢?若南境战事又起,若朝中再起风波……这根刺,会不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霍鸣瞳孔骤缩。

      秋风卷着落叶扑进亭中,几片枯黄沾上他的袍角,他却浑然未觉。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沈清知。

      “你是谁?”他问,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沈清知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沈轻芝,钦天监监正沈建忠次女,霍鸣未过门的妻子。”

      “不。”霍鸣摇头,目光如炬,“轻芝虽性情不羁,却从未沾染朝政之事。她不懂香料,更不会如此……”他斟酌着用词,“如此洞悉人心,洞察时局。”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沈清知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尖陷入掌心。她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过于锋芒毕露,已超出了“沈轻芝”该有的见识。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若退缩,前功尽弃。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落水醒来后,许多事记不清了,许多事……却好像突然明白了。霍公子信鬼神么?”

      霍鸣不语。

      沈清知望向亭外凋敝的秋色,声音轻如叹息:“或许真是黄泉路上走了一遭,窥见了些不该窥见的东西。又或许……”她转回头,目光澄澈如洗,“只是死过一回的人,格外珍惜这条捡回来的命,也格外……看得清哪些是豺狼,哪些是罗网。”

      她将“甜梦”之事点明,已是赌上了全部筹码。若霍鸣不信,或更糟,若他与沈建忠有所勾结……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终于,霍鸣松开了紧握锦囊的手。他垂下眼,看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经纬,忽然道:“这局棋,我执白,你执黑。”

      沈清知微怔。

      “白子先行,占尽先机,看似胜券在握。”霍鸣执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边角,“可有时候,后手……未必不能翻盘。”

      他将那枚黑子推前一步,正卡在白子气眼之处。

      “沈姑娘,”霍鸣抬起眼,眸中恢复了温和,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悄然转变,“这桩婚事,霍家不会退。你既入了局,便是我霍家之人。只是——”

      他话音稍顿,语气加重:“既为霍家人,当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从今日起,你每行一步,都需思量再三。有些秘密,该烂在肚子里,就永远不要见光。有些路,走上去,便再不能回头。”

      沈清知看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黑子,又看向霍鸣沉静的面容,缓缓点头。

      “我明白。”她说。

      霍鸣起身,理了理袍袖:“三日后,纳征之礼会照常送至沈府。大婚之日定在下月初六,宜嫁娶。”他行至亭边,又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沈姑娘,好生养伤。日后……唤我‘敬之’便可。”

      敬之,霍鸣的表字。

      沈清知起身,敛衽一礼:“敬之兄。”

      霍鸣微微颔首,转身离去,靛蓝衣袍渐行渐远,融入萧瑟秋景。

      抱琴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搀住沈清知的手臂,担忧道:“小姐,霍公子他……”

      “无事。”沈清知望着霍鸣消失的方向,轻声道,“只是……这盘棋,终于开始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红痕,慢慢松开紧握的手。

      凉亭内,棋盘上,那枚黑子静静伫立,在白子的围困中,破开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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