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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莫作戏,真诚才是必杀技 逗小孩是有 ...

  •   “哈?”

      霍钦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但眼中的疑虑反而消下去不少:“嫂嫂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别出心裁。”

      沈清知没有答话,环望四周,见林木茂盛,人迹稀疏,不远处一座破败的庙宇矗立林间,门上的朱漆都已斑驳脱落,缺了一角的屋檐之下,挂着块牌匾,上书“万古流芳”四个字。虽然不知这里的主人是谁,但显而易见,“万古流芳”已成泡影,他早被人忘得一干二净。

      她慢慢从马背爬下来,理了理衣裙,温声问道:“但不知我沈府往哪个方向去?”

      霍钦向右一指:“我已遣霍白向沈府报信,往西五里,嫂嫂家人会在云来客栈接应。”

      沈清知点点头,在离开前,她的视线再次落到那座破庙门前,大门紧闭,窥不见其中真容,只有门两旁的对联,历尽风霜之后字迹依旧清晰如初。

      上联书:睡至二三更时,凡功名都成幻境

      下联书:想到一百年后,无少长俱是古人

      她稍顿了顿,将斗篷反过来披上,盖住大半张脸:“今日多谢,这斗篷借用几日,待我过门那日还你吧。”

      ……过门?

      大梁百姓谁人不知,新娘子过门当日有盖头,整日下来只会见到自己的夫君,这女人好端端地同他说什么过门!怕不是又在为了有趣而故意逗弄他。

      沈清知要是知道这事儿肯定会大呼冤枉,可惜她蒙在鼓里,走得毫无留恋,以至于没能看见尚未长成的少年将军一张俊脸白了红红了白,神色变幻莫测,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在看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时,咬牙切齿地抛下一句:“简直不可理喻!”

      这厢沈清知还不知道自己一句无心之言掀起了怎样的风浪,甚至觉得刚刚自己转身离去的背影一定十分潇洒,绝对能表现出自己的问心无愧与坦坦荡荡。她颇为满意,天真地以为总算靠聪明才智逃过两劫:既逃离了被段世泽迫害的险境,又稳住了霍钦这个过分机敏的黑心莲。虽然回到沈府被罚跪了祠堂,抄家规抄了三十三遍,但好歹名声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暂时保住了。

      照那日的情形看来,还真是错怪了原身,原身未必就真对段世泽情根深种不能自拔,段世泽说的那句“上次没死成,本世子失望得很”,这般遣词造句,既恶毒又带着理所应当的语气,恐怕原身长年遭受他的威胁。可是原身一个养在深闺之中的女子,究竟是因何机遇与贵为世子的段世泽攀上关系?她又有什么价值会让段世泽大费周章地恐吓、威胁、控制?还有晚春,那样一个心机流于表面、手段幼稚的间谍,难道原身真的傻到一丁点都看不出吗?要是为了她父亲在钦天监的官职,就更说不通了。原身在家里排行第二,上有一位嫡亲哥哥半年前就已经病逝,下有三个庶出的妹妹也都差不多年纪,论家中地位,她远不如三妹五妹受宠,论心机才智,她更是比不上四妹那么精明,横竖看来,她都不是一个最优选。

      那么,作为齐王世子的段世泽,究竟出于什么目的选择了她?

      沈清知目前得知的信息还不足以支撑她想通其中关窍,但有一点她已明白,无论段世泽之前有什么目的,现在的她都已经是一枚被抛弃的棋子,恐怕唯一的价值只剩下利用这门亲事恶心恶心安顺侯。齐王作为太后党羽,迫切地需要一个死得其所的棋子,于是逼迫原身作出为情所困跳湖自杀的样子,如此霍家就成了拆散有情人的始作俑者。钦天监本就依附于太后,原身的父亲沈建忠为保官职,当然不会为了一个死去的女儿和太后对着干,在他的口中,两家婚约会变成巧取豪夺,秦晋之好会变成仗势欺人……一旦同“势”这个字沾上边,霍家再怎么申辩,皇帝心中也会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这颗种子现在不必发芽,只需静待时机,总有一天,会有人想方设法使其长成参天大树。

      而这个计划最重要的一环,是要沈清知死。

      真正的沈轻芝已经完成了段世泽安排的任务,而作为后来人的沈清知,没有义务给这个与她毫无关系的计划陪葬。穿越的事实无法改变,但她不可能白来一趟,她要活着看见霍钦的一生,绝不会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

      接下来的几天,她时时刻刻劝说自己接受这个地方,接受人命在这里的一文不值,接受权力在这里的呼风唤雨,接受位有尊卑、人分贵贱,接受生死祸福系于尊位。但晚春的血却像是溅在了她心上,衣裙脏了丢掉便是,可那日的心理阴影却是怎样都挥之不去。

      她在梁朝孤身一人,没有这具身体本来的记忆,对身边人的印象都仅仅来自那为数不多的史料和后院女人们的闲言碎语,即使想要振作一点,也常常会被无力感侵袭。

      唯一值得宽慰的,大概也只有自己终于可以近距离观察自己的研究对象这件事,可眼下回不回得去还未可知,更别说她深知如今的长安不过是在粉饰太平,最多再过两年,南诏国的铁骑就要踏破大梁的国门,战事四起,即便到时候有霍钦坐镇边关,国内也免不了饿殍遍野流民载道的惨状。这样的梁朝,并不会因为某个人提前预知了结局而改变,沉疴烂疾深入骨髓,谁也救不得。届时,在这乱世之中,父权制度之下,她一个女子究竟如何活下去?

      还有霍家,那日看霍家人对自己的态度,沈清知明白原身肯定和霍家人十分熟识,至少霍鸣和霍钦应该非常熟悉她,但要命的是沈清知根本不知道原身同他们有什么瓜葛,日后成亲免不了和霍鸣朝夕相处,要是露馅可就大事不妙了。她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探出原身与霍鸣的关系,才能有把握保住自己的性命。更何况霍家的命运……

      沈清知深知历史无法被改变,但每次想到他们的结局,还是会有一丝不忍。

      正想着,门外传来叩门声,是从她母亲房中拨来的丫鬟,年方二十,名叫抱琴。抱琴在外间门外徐徐禀报:“二小姐,霍府的大郎君来了,老爷吩咐小姐即刻梳妆打扮,前往正厅见客。”

      沈清知走出内室,理了理仪容才拉开房门,好奇地问:“他自己来的吗?来做什么?爹居然会叫我去见外男?”

      抱琴做事沉稳,不像晚春那样咋咋呼呼,她垂首回话:“回小姐,侯夫人此番带来大郎君、六郎君、九郎君并十一郎君,随侍有男有女,还有喜娘,大抵是来商量成婚事宜的。两家婚事已定,您二人白日间相见也并无不妥。”

      听见霍钦也来了,沈清知点点头,心想着给他们留个好印象以后也好办事,就跟现代面试工作一个道理。于是她叫抱琴在外间等候,自己则回到内室换了件鹅黄色绣缠枝海棠的小衫,罩着青色竹纹半臂,下着秋香色百褶云锦裙,琉璃烧制的几朵桃花别在发髻之上,又施粉黛,最后将已经洗干净的斗篷找出来,手帕叠好放在其上。

      “抱琴,一会儿如果有机会,将斗篷与手帕还给霍十一郎。记住,定要掩人耳目,哪怕还不回,也千万不要被外人知晓。”沈清知吩咐完,便独自前往外院。

      她住在三进院最深处,须得先穿过九曲回肠的游廊,经过母亲与祖母的院子,再绕过聚福池,经大嫂居住的东厢房,穿过垂花门,才能走到外院的宴客厅。

      古代大户人家的小姐们不常锻炼,身体大多娇弱,梁朝三品以上大臣的女眷甚至还有缠足的风气,她们就算规规矩矩走到外院都要中途歇息个两三次,这样来看,那些“墙头马上遥相顾”的叛逆小姐们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为爱冲锋了。

      沈清知一边腹诽,一边行至垂花门,就见到霍钦带着侍卫霍白一齐蹲在墙角,头挨着头面壁,不知道在研究什么,她停下来细看,霍钦今日穿了件京中时兴的绯色广袖长衫,满绣的合欢暗纹,他下蹲的动作使背部的布料绷紧,勾勒出劲瘦的腰身,腰间的束带不再是硬挺的皮革材质,而是用了柔软的丝帛,使得其平添几分亲和。

      “你说阿娘到底怎么想的,这婚究竟是要留还是要退啊?”

      霍白挠挠头:“属下也不清楚,不过看这情况,大夫人恐怕是不大高兴,即便不退婚,也定要敲打敲打沈二小姐。”

      沈清知向前走了几步,轻轻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霍钦猛地站起,转过身来,一副被抓包的模样,尴尬地点头见礼:“嫂嫂。”

      霍白也起身后退半步,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躬身行礼:“沈二小姐。”

      听他们这样称呼,倒叫沈清知忽然想起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她真诚请教道:“说起来,我倒有个疑问,不知十一郎能否为我解惑。”

      霍钦飞快答道:“嫂嫂请问。”

      沈清知问:“我虽然与你兄长有婚约,但尚未成亲,为何你总叫我嫂嫂?”

      霍钦显然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歪歪头,露出怀疑的神色:“不是嫂嫂自己说的吗?”

      沈清知怔住:“我自己说的?”

      “我们出征前一日,本应是嫂嫂与大哥成婚之期,怎奈边境告急,我等随军出征,便将婚期延后。嫂嫂当日特意来到府中,与大哥深谈许久,后来便说虽然未曾行成婚之礼,但已在府衙过了婚书,出征前应求个圆满的好兆头,从此之后就当作已经过门,还专门嘱咐即使大哥事忙,得空时也要我催促大哥多写家书给嫂嫂。”霍钦说完,又叹了口气,感慨道:“但大哥确实忙得脱不开身,整整一百二十封家书,有近百封由十一郎代笔,嫂嫂难道忘了吗?”

      霍白看向霍钦,眼中划过一丝诧异,当初每封信都是他亲自绑上信鸽的,如果没记错,应该只有八十九封,沈二小姐最后的一封家书未回,刚好回了八十八封。现下自家郎君上来就诌了一句“整整一百二十封家书”,难道是怀疑眼前的沈二小姐不是本人,有试探之意?

      霍白不理解,眼前人虽然前几日行为有些奇怪之处,但也不算是离经叛道,况且要是论叛逆,沈二小姐本就当得京中贵女头名,无人能出其右。特殊之人做出些特殊之事也都正常,这有什么好怀疑的。说不定那件事情只是沈二小姐单纯不再心悦大郎君,给自己留了条后路罢了。

      沈清知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当即道:“确实忘了,抱歉,前几日我坠湖伤了脑袋,醒来后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至于你所说的书信,我回去找找,想必被我好好珍藏在某处。”

      书信需要把数量精确到几封吗?显然不需要。霍钦想试探她,那么她就以退为进,古往今来,无论多少阴谋阳谋,都逃不过一个真香定律:真诚才是必杀技。投湖是事实,记不清了也是事实,至于伤不伤脑袋嘛,古代没有X光,谁又能证明她在胡说八道。

      听见她的话,霍钦面色又有些古怪:“坠湖……嫂嫂当日可是受谁暗害?”

      沈清知摇头:“不记得了。”

      “那嫂嫂可清楚自己是为何走到湖边的?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沈清知仔细想了想,又摇头,语气带着些许歉意:“抱歉,真的不记得了。”

      “……”

      霍钦泄了气,眼睛向上一翻:“沈二小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得,看起来霍钦真的很不满意,称呼改了不算,居然还能翻个白眼。

      沈清知向来不是一般人,她假笑道:“如果我没有看错,霍小将军是冲我翻了个白眼。”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少年人脸皮薄,梁朝人说话又大多比较委婉,他就这样被直接点破,一时有些恼羞成怒:“我没有!”

      说完又补充道:“我现在也还不是将军。”

      “哦~”沈清知意味深长地笑着,“那就是十一郎生来眼部痉挛,嫂嫂错怪你了。”

      霍钦语塞,根本不答话。

      逗完小孩,沈清知又将话题拉回来:“所以,你们两人刚才在这里说婚姻退不退,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霍钦负气不语,头稍稍撇向一边,旁边的霍白赶紧回道:“回沈二小姐,倒也没什么……就是……嗯……”

      他沉吟半天,等得沈清知有点着急了,才似下定决心般飞快地说了句:“就是您和世子殿下的那点事。”

      说完大喘一口气,紧紧闭上眼睛。

      “哦,你说这件事,”沈清知平静地问他,“居然传到侯夫人耳中了吗?”

      “岂止啊!”霍白夸张地提高语调,“现如今满大街都是您和段世子的风流……”

      “霍白,住口。”

      霍钦打断他,抬眼看沈清知,见沈清知面色如常,有些气愤道:“沈二小姐,我大哥真心待你,如果你看不上霍家,想另谋高处,我们也绝不是死缠烂打之徒。但请沈二小姐不要践踏我大哥一片真心,有什么话直接说出来,别让他蒙在鼓里。”

      沈清知无奈,淡淡地叹道:“我知道了,如果有一天我真想另谋生路,定不会藏着掖着。但这次与段世子的事,还请十一郎相信我,我并非这么容易就见异思迁之人。”

      霍钦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只是往一边侧了侧身,为沈清知让出道路:“沈二小姐还是先想想怎么过今日这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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