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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游,自是人间第一流 少年将军, ...

  •   长街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细看之下不少年轻少女翘首以盼,都在等着这难得能见到霍家几位年轻将军的时刻。

      沈清知坐在高楼之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起来并不焦急。身旁的晚春反而更加急迫,不住地朝楼下长街张望。此时已进十月,萧瑟的秋风将枯叶一卷而下,铺满整条道路,沈清知看着这景色,不觉打了个寒颤,握紧手中茶杯。

      祖母虽说是叫来相看,但婚约已定,哪有反悔的机会,说白了也不过是试探罢了。倘若沈清知趁此机会跑路,恐怕不出三步便会被抓回去上家法,因此沈清知并不着急,只隐隐有些期待。她也十分好奇霍钦的长相,在墓中匆匆一眼,她只来得及看个大概,而今日居然有这样的机会,她一定要抓住,好好把这位权臣研究透彻,毕竟……

      “这可是我的毕业论文啊。”

      沈清知一闭眼,就看见曾经遥不可及的学位证书如今在同她招手,她悄悄给自己打气,这次势必拿下学位证!

      但晚春没有听明白,她回身问道:“二小姐可有什么吩咐?”

      沈清知张了张嘴,那个“没”字还未出口,就听见楼下传来马蹄声,紧接着人群沸腾起来,不知谁高呼一句:“安顺侯回来了!”

      沈清知听得这一声,立即起身行至栏杆处,垂首俯视。

      “驾——”

      战马踏叶而来。

      这一瞬,史书不曾载入的面容忽然鲜明起来。

      冲在最前面的少年俯身纵马,他泼墨一般的长发高高束起,发梢几乎碰上腰间那黑色的皮革束带,又在战马的颠簸下甩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尚有一丝少年人的稚气,唇角勾起,就这样带着意气风发的笑意,携着边关凛冽的风,撞进沈清知眼里。

      他是霍钦,一定是。

      沈清知找不到理由,但就这一眼,她便觉得,此人定是霍钦。他明明与史书上的霍钦那样的不同,可沈清知知道,这就是过去三年她日夜钻研、挑灯苦寻的人。

      霍钦的马在楼下奔踏而过,忽而马背上的少年抬眼望过来,单手勒住缰绳,战马长嘶,却稳稳停在高楼之下。少年举起手臂挥了挥,在如雨般砸向他的花枝中向沈清知喊道:“嫂嫂!”

      沈清知这才发觉,这样张扬的少年人竟生了一双桃花眼,那双眸子中似乎含了一汪春水,水波层层,荡起滚动的浪花。

      沈清知咽了咽口水,低声问道:“他怎会识得我?”

      晚春尴尬道:“小姐在京城中……还是挺有名的……”

      沈清知非常不想知道这个有名是怎么个有法,她只遮掩自己的震惊与激动,向着楼下的少年行过一礼。然后她就见霍钦愣住了,小声咕哝了句什么,沈清知来不及细想,就又见霍家的大部队骑着马儿缓缓行来。

      他们与霍钦不同,一行大约十几人,人人穿着铠甲带着头盔,整齐划一,又因血缘关系有些相像,乍看之下还真分不出谁是谁。但沈清知大概记得,梁朝以右为尊,最前面战马上的是安顺侯,那么他的右首自然该是长子霍鸣。

      霍鸣长得要更加周正些,不若霍钦那般张扬洒脱,若说霍钦像冬日燃起的烈焰,那么霍鸣必是春日之暖风。他的眉目同霍钦相似,但鼻梁更加高挺,嘴唇也不似霍钦那般薄,如果不是那身盔甲,霍鸣反而是像个文弱书生。

      他微微笑着,看向前方的霍钦,眼中有些无可奈何。

      霍钦调转马头,迎上去,与霍鸣说了些什么,霍鸣便与霍钦一起抬头向沈清知处看来。沈清知心里疑惑,这两兄弟似乎与原身都十分熟识,可沈清知在这么多天的打探中,并没有听说任何原身与霍家兄弟们的旧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清知淡淡地瞟了一眼左顾右盼的晚春:“回了,晚春。”

      晚春听得沈清知语气不好,忙问:“小姐不再看看吗?霍家几位郎君要在此处饮祝捷酒,还要在楼下很久呢。”

      “看过了,又何必恋恋不舍?若我没猜错,霍家班师回朝,用不了多久我便要嫁过去了,又何须急于一时?”

      沈清知语气依旧淡淡的,意兴阑珊:“还是说,今日我该见的不是霍郎君,而是别的什么人?”

      今日随行的除了晚春一个小丫鬟,还有四五个婆子,个个都是跟在祖母身边几十年的聪明人,原本站立屋门左右,这时听见沈清知的话,都看过来。

      此事要是通过婆子的口传到老太太耳中,必然是要将晚春发卖的。

      晚春单薄的身体抖了抖,双膝“咚”地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地叩首:“小姐恕罪,小姐恕罪,奴婢是看小姐整日郁郁寡欢,担心小姐熬坏了身子,这才送信给了世……世……”

      沈清知语气冷了下去:“放肆!谁教你如此行事!此番言语污我清白,简直恶毒至极!”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推开,一名男子信步而来,身后跟了两名侍卫。

      还挺惜命的,出来见姑娘也不敢不带侍卫。

      沈清知虽然对梁朝的礼仪了解个七七八八,但终究担心露怯,于是跟随婆子俯身见了礼,抬眼打量——来人十七八岁年纪,一袭月白长衫,面色粉白,眉眼带笑,端的是风流不羁之态,只是个子不高,体型也勉强算得匀称,腰腹处束带微微凸起,有失君子之仪容。

      不如霍家任何一位郎君。沈清知暗自吐槽,后又暗戳戳加了一句:连年过半百的安顺侯都不如,真不理解原身究竟看上他哪一点了。

      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总是会被第一次见到的文弱书生迷住,若这男的有点学识再稍加打扮,则更是如此了。归根结底,还是见识太少的缘故,倘若在外面的天地多走走看看,见惯了蝇营狗苟,便知那些穿着长衫还好意思翻墙与淑女小姐花园夜会的,都是些什么人面兽心的恶徒。

      沈清知为原身默哀。

      “世子!世子救救奴婢!求世子救救奴婢啊,奴婢都是为了世——咯!”

      沈清知还没反应过来,晚春纤弱的脖颈霎时间出现一条细细的红线,然后鲜血喷涌而出,将沈清知的裙角染得通红。屋中的婆子们怕是也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个都噤若寒蝉,生怕惹祸上身。

      “小小贱婢,竟惹得轻芝妹妹不高兴,杀了便是,妹妹不要烦心。”段世泽上前几步,扶起沈清知,语气轻柔如鸿毛,落在沈清知耳中,却仿佛泰山压顶。

      少女的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心跳重如擂鼓,血腥味渐渐飘散开,她胃里翻涌,食道被反上来的胃酸烧得生疼,表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晚春虽有错,也、也罪不至此……”沈清知牙关打颤,以至于语调都有些颤抖,但她脑袋却有些转不动,眼前像是被糊了一层红彤彤的蜡油,看也看不真切。

      “一个婢子,任打任杀的玩意儿,怎值得妹妹动怒?”

      段世泽挥挥手,侍卫们逼着婆子退出屋外,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一切视线。沈清知往后瞟了眼栏杆,心中在计算此时跳下去的可能性,段世泽却笑了,一只手握住沈清知的手腕,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轻芝妹妹,听说这几日你在家中安心备嫁,我可是……”段世泽手上骤然捏紧,沈清知痛呼一声,眼泪几乎都要下来,可这位世子却好像满意极了,眼中闪着欣赏的光:“我可是十分心焦呢。”

      沈清知张了张嘴,下巴被人钳制的感觉并不好受,她吐出几个字都含糊不清,可见这位段世子也没打算听她的回应。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段世泽,将恐惧都掩盖在攥紧的拳头之中,指甲陷入血肉,痛感使她清醒。沈清知明白,此时自己露出的任何一丝恐惧之色,都可能成为对方杀她的屠刀。

      “几日不见,倒是脾气见长。只是好妹妹,你上次没死成,本世子失望的很,这一次你打算挑个什么死法?”段世泽又靠近一步,“不如我留你条全尸,送条白绫给你,如何?”

      沈清知挣了挣手,示意要说话,她的下巴被放开,随后稳了稳心神,平静道:“多谢世子美意,当日清知想死,今日我又不想了,这白绫留着给贵府装点门面吧。”

      说着,她飞快地拔下金簪,对着段世泽的手掌刺了下去,段世泽下意识松手躲避,值此空当,沈清知毫不犹豫地翻过栏杆,一跃而下。

      素白的衣袂在空中翻飞,少女被裹在宽大的描金月锦留仙裙中,身上的软烟罗纱制披帛被风轻飘飘地扬起,好似瑶台仙子坠落凡尘。

      这姿态美则美矣,但沈清知半分腾不出空去想,她抱着必死的决心跳下来,可真跳了又怕得要命。她紧紧闭上双眼,与此同时,不远处庆贺凯旋的乐师挑起第一根琴弦。

      “铮——”

      似银剑出鞘,有鸣声如泉。

      下一瞬,沈清知被一双臂膀牢牢收进怀里,她的脸埋在那人胸前,墨色的锦缎掩住口鼻,厚重的檀香便将她整个人笼住,这个味道在此时竟使人有些心安。

      是霍钦。

      霍钦将沈清知安安稳稳地送到地面,手却没有松开,沈清知挣了挣,忽听他低声道:“嫂嫂莫动,四周都是百姓,万不可露面。”

      沈清知不敢动了,毕竟在这个女子名节大过天的朝代,被未来的小叔子搂在怀里,足够自己被族中长老沉塘几百遍。

      百姓窃窃私语的声音传入沈清知的耳朵,好像下一秒就要将她凌迟,中间甚至夹杂几声羡艳的叹息。她正思索怎样安全离去,便听霍钦扬声道:“霍白,取我的斗篷来。”

      霍白嘀咕了几句,好像在抱怨霍钦如此莽撞一般,但还是急匆匆跑远。

      少顷,斗篷送到,霍钦将沈清知罩在斗篷之下,语气中带了点疑惑:“嫂嫂能跑吗?”

      说完,又似乎懊恼不该问这么苛刻的问题,于是在沈清知尚未答话之际,匆匆丢下一句:“得罪了,嫂嫂”,便一把将人提上了马背,自己也飞身上马,放声催促:“前方,开道!”

      接着,少年一夹马腹,战马得令,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人声好似在瞬间远去,沈清知耳畔只剩萧萧风声和那少年均匀的呼吸,她的思绪忽然发散了一下,觉得这落难女主被男主如神祇般从天而降英雄救美的桥段似乎有点熟悉,虽然从天而降的不是男主,是她自己;英雄救美的也不是她的官配,而是她的毕业论文。

      沈清知轻轻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这些荒诞的想法赶出脑海。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渐渐停息,沈清知眼前的漆黑骤然消失,她慢慢抬起头,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

      “嫂嫂恕罪,方才权宜之计,冒犯嫂嫂了。”

      沈清知眼珠微动,向下看去,见霍钦已经站在马下,微微躬身,双手交叠举过头顶,对她行了一礼。她的意识慢慢回笼,讲话也温吞吞的:“小……呃,不必如此,刚才若不是你救我,说不定我如今正和阎王下棋呢,哪里还有命同你说话?”

      霍钦眉头皱了皱,似乎有些讶异,但并未言语,只是直起身,好奇地瞄了一眼沈清知,又飞快移开双眼,低声回话:“嫂嫂说笑了,那么矮的阁楼,掉下来是摔不死人的。”

      ?

      不是,真的有人在和你讨论那阁楼能不能摔死人吗?

      沈清知一阵语塞,心情略微放松了些,脱下斗篷。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有涌上来,裙角的血迹就顶着她胃里的酸水上到口鼻,来不及强咽,“哇”地一声,沈清知吐了。

      霍钦猛地后退数步,片刻后又似乎想起这样有些伤人,在原地犹疑一瞬,终于下定决心,在怀中摸出一方洁净如新的手帕,走上前去。

      “嫂嫂可还好吗?”

      沈清知在自己的毕业论文面前丢了好大一个人,她重咳了几声,眼眶被呛得红透了,噙着泪水接过那方手帕,捂在口鼻之间,负气道:“没事,我晕马。”

      霍钦挑挑眉,像是好奇道:“嫂嫂之前不是常与大哥骑马郊游?”

      沈清知食道灼烧得厉害,实在没有心力和这位精明的少年周旋,况且今日事情蹊跷,她还要先回去慢慢梳理再做打算,于是她选择用最真诚的语气坦诚相告。

      她眨眨眼,故作严肃:“或许……”

      “嗯?”

      少女粲然一笑:“我被夺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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