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古墓中,不属于她的眼泪 一朝穿越, ...
-
阳春三月,正是踏青的好季节,北淮市傍河临海,迎面吹来的和风之中都带着湿润的水汽。
这本是再舒适不过的时节,南城大学的礼堂中却因周末强制开讲座而显得有些死气沉沉,三百多名历史系本科生为了保住自己可怜的学分端坐在台下,抬头望向正在讲解古代兵权变迁的学姐沈清知。
沈清知穿着一件非正式的绸缎衬衫,袖子向上卷起,双手撑在主持台上,鲨鱼夹固定住的长发已经有微微散开的趋势,她在翻PPT的间隙抬了一眼,对上台下那些平静中略有怨气的眼神,稍稍叹了口气。
她直起腰,拿起主持台的移动话筒,扬声道:“看起来大家都累了,不如我们来聊聊八卦。”
台下的学弟学妹终于因为这样一句题外话有了些许骚动,但仍旧没有人回应沈清知。沈清知也不恼,笑道:“没关系,什么话题都可以聊,和历史无关的也可以。”
又是半分钟的沉默,而后前排一名短发女孩站起来:“学姐是研究什么方向的?”
沈清知半靠着主持台,比起刚刚演讲显然要松弛很多:“梁史。”
有了第一个开口的人,之后的问题就逐渐多起来,沈清知也不扭捏,问什么答什么。她终于松了口气,平心而论,大周末跑到本科部演讲,不光底下的学弟学妹有怨气,她本人也是十二分的无奈。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当年笔试全国第一名考入研究生部的沈清知一门心思都在学术研究上,面对演讲不能说一窍不通,只能说焦头烂额,现在聊起一些生活化的问题,她反而轻松不少。
“学姐今年毕业啊,毕业论文选的是什么选题呀?”
沈清知不知为何不自觉地挺直腰背:“选题不能透露,但内容是关于梁朝一位非常有名的奸臣,大家可以猜猜看。”
她本就生得极美,眼睛略有些细长,现在染上一丝调皮的笑意,更是锦上添花。
底下猜了几个答案,都不对,沈清知抬了抬手腕,手表的腕带在聚光灯下反射着冷光,演讲的时间终于到了,她一边整理东西一边给出正确答案:“是那位梁朝唯一的青年摄政王,十五岁就独自领兵出征的威平将军……”
“霍钦。”
一个小时后,沈清知坐在前往霍钦墓的地铁上,手中翻着几页史料。
霍钦,字平章,长安人,安顺侯霍临远第十一子。史料那短短几行中,只说霍钦少时便行为张狂,举止无状,常常流连勾栏瓦舍,后逢家中变故,其举家以抗旨不遵之罪被罚,父兄斩首示众,皇帝感念妇孺稚子无辜,饶了霍钦及霍家女眷一命。一年后,南诏来犯,边境连失五城,十五岁的霍钦戴罪立功,以威平将军之名出征,三年时间平定边境动乱。任谁都想不到,霍钦凯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清君侧。干政外戚被肃清,皇帝退位,太子登基,霍钦摄政,自此后二十二年把持朝政,皇帝长大了便杀,傀儡皇帝换了三茬,直到霍钦四十岁因伤口感染而亡,才结束这荒诞的一段历史。
至于霍钦年少是否真的纨绔,抗旨不尊抗的是什么旨,皇帝为何反常地留下霍钦一条命,霍钦的伤口感染从何而来,这些都不得而知。
这样含糊不清的几句话,还多是恶意讽刺之语,便概括了霍钦的一生——甚至是霍钦全家的结局,也不过是满门斩首四个字就一笔带过而已。
梁朝后期多战乱,不少史册遗失在战火中,能留下来的寥寥无几,霍钦的父亲母亲甚至连生平记载都找不到。关于这位史料颇少的摄政王,后人都充满了好奇,但沈清知想,史料之下的真相恐怕很快就能公诸于世了。
“下一站,梁王宫站……”
沈清知猛地回神,利落地收拾好东西,等待下车。
霍钦墓的挖掘虽然已经接近尾声,但今天的工作却是重中之重,只因霍钦墓实在寒酸得可怜,墓中金银珠宝没有,美人白骨也无,沈清知他们小心翼翼挖掘一年半,除了几只瓷器坛子,实在没找到什么有用的文物。唯一符合制式的霍钦棺椁,也没有史料可供推测,这玩意究竟能不能开。最后老学究们开了一场又一场讨论会,才终于决定冒个险开棺。
“刘老师快退休了,你知道吧?”赵晓晓三下五除二解决一个包子,开始消毒双手。
这话听得沈清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每个人志向不同,有人埋头研究,有人追名逐利,后者并不一定就不好,只不过是不愿意籍籍无名度过一生,便进行这一场豪赌罢了。于是沈清知没有搭话,只是笑了笑,就走进考古现场开始今天的工作。
外面两层椁已经打开,本应盛放随葬品之处空空如也,引得一阵哀叹。如果不是没有被盗的痕迹,沈清知都险些以为这位大权臣的墓被土夫子摸过一遍了。
沉重的石棺被缓缓移动,发出气若游丝的叹息,一层棺掀开,又是一层。最后这层棺顶部日月花纹雕刻得十分仓促,一只大雁却栩栩如生,沈清知做史学研究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如此潦草的墓葬,心中疑惑更深。
终于,最后一层石棺也被掀开,霍钦的遗体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她的眼前。
“轰”地一声,沈清知忘记了呼吸,耳边似乎响起一阵杀伐之声,万马齐鸣,身边一声声惊呼都被盖了过去。
那将军遗体宛若沉睡,竟与常人无异!
可不等沈清知他们进行保护工作,那尸体便急速风化,洋洋洒洒,成了满屋的黄沙。沈清知慌忙伸出手,像是想留下什么,最终那砂砾还是从她指尖漏出,落在墓室地面,再也分辨不出。而空荡荡的棺中,只剩一条褪色的发带,孤零零地躺在玉枕之上。
沈清知感觉有些不对劲,她伸手在脸颊一蹭,竟有丝丝水渍。
哭了?
对,他是她的毕业论文,现在论文本体风化了,是该哭……吗?
沈清知不解,但眼眶却不受控制,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她眼前像走马灯一般闪过画面,可又看不真切。她踉跄几步,双手扶上石棺边缘,就在此时,一滴眼泪精准地砸在那条发带之上,又迅速消失。
在那一瞬间,沈清知一头栽下——
“二小姐!”
丫鬟脆生生的呼喊惊醒了榻上紧闭双目的姑娘,那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面色苍白,眉心紧蹙,手中死死握住一条发带,细细去看,发带尾梢隐秘处被绣上一个碧色的“泽”字。
沈清知睁眼,迷茫地望向四周,见是一处古色古香的女儿闺房,身边跪着的小丫鬟也是梁朝服饰,连发髻都是不久前才复原的双环垂式髻,惊出一身冷汗,还以为自己临时被拉来哪个整蛊素人的真人秀。她缓缓动了动眼珠,试探着看向焦急不已的小丫鬟,张口问道:“你是……哪个节目组的演员?”
那丫鬟一听,更是哭哭啼啼,大声呼唤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小姐这是怎么了呀,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落水醒来便不认人了……”
沈清知一听就知道说错了话,忙住口不言,见门外又进来两个妇人,一个看着年岁大些,身形都有些佝偻了,而后面那个就年轻多了,约莫也就三十出头,二人俱是穿金戴玉,一打眼就是有钱人家的贵夫人。两人急匆匆走近,年轻些的妇人一把抓起沈清知消瘦的手腕,沈清知受力,手便松了开,发带掉在了床上。
年轻妇人只是不住地抹泪,反倒是年长的妇人先开口,带着责备的语气说道:“阿知,祖母知你素来是个规矩的,怎么如今这般莽撞?那霍家在京中也是豪门望族,霍鸣虽是庶出,毕竟是长子,何况他生母也是正经人家出身,颇受宠爱。霍鸣那孩子又在沙场屡立奇功,不日将擢升副将,是人也好家世也好,你说说究竟哪一点不如你的意!闹了月余了,今日还敢投湖自尽,我问你,你手中发带可是那段家世子段世泽的?如此败坏门楣之事,若是叫外人知晓,你的姐姐妹妹可还要嫁人么?真是胡闹!”
沈清知默默听着,心中自有盘算,现下情况不明,她也不敢贸然出声。
那年轻妇人又抱着她哭起来,语气却是柔软:“好阿知,娘知道你同那段世泽情投意合,可是他毕竟是齐王世子,往后要袭爵的,你父亲区区五品,人家哪会同我们议亲呢?这霍家大郎虽则是娶你做填房,可你毕竟也是正室,他家门第高,哪怕是填房也是我们高攀了的……傻孩子,你怎的就是想不通呢,这是他们父子在外征战未归,要真叫他们知道了,咱们家就完了,你明不明白?”
沈清知对段世泽有点印象,但也只是有点而已,这段世泽不过是刚熬死老爹承袭郡王,就被霍钦斩于刀下的倒霉蛋罢了。至于为什么被杀,史料没腾出笔墨来记录,想来也就是政见不同阴谋阳谋那一套。而霍鸣此人,沈清知倒有些了解,作为霍钦的资深研究员,对他的家人自然也是上了心的。
霍家一位正房,三位姨娘,共有八子六女,也算是人丁兴旺,大名鼎鼎的霍钦出自正房,排行十一,虽然她们搞史学的都亲切地称呼他为小十一,但现在如果真是梁朝,恐怕没人敢提着脑袋跑到霍钦面前给自己找这个麻烦。而霍鸣,作为霍家的长子,虽然是庶出,但是确实有不少军功,如果沈清知没记错,这位霍家大郎在死前真的坐上了副将的位子,如果他活着,威平将军的军职未必会落到霍钦身上。沈清知努力回想霍鸣的填房夫人,却悲惨发现这位夫人在历史上根本没有留下半分痕迹,就连霍鸣的原配,也只是潦草的一个霍张氏就带过了。
目前所知的信息,只有自己与原身的名字中都带有一个“知”字。
沈清知面对着原身的祖母和母亲,估摸着开口回应道:“祖母、娘,阿知经此一事已经想通了,什么情爱之事都是虚妄,阿知之前太过任性妄为,不懂得为家中姐妹考虑,实在不该,还清祖母、阿娘原谅。祖母、阿娘放心,阿知定然好好备嫁,从此之后不再同那段世子有所往来。”
说着,沈清知强撑病体,起身向两位长辈行礼,被止住后,又说了好一会儿话,一直到沈清知精神不济,他们二人才离去。那丫鬟虽然还是有所顾虑,但主仆有别,她也不敢造次,只是在旁侍奉。
送走了长辈,沈清知只觉得天旋地转,也顾不上打探信息,就沉沉睡去。这一觉时梦时醒,睡了整整三日,期间偶尔喝些药还有米汤吊着,到了第三天竟然觉得身上大好了。
中医文化博大精深,沈清知默默想到。
又养了好几天,沈清知都没有出门,只是在丫鬟和姐妹的只言片语中逐渐拼凑出原身在这个世界的生活。
如今应是宣成二十三年,霍钦尚未家破人亡。原身名唤沈轻芝,同音不同字,不过也挺方便,至少沈清知不用重新适应自己的姓名。沈轻芝父亲沈建忠乃是五品钦天监监正,有点像有编制的算命先生,至于四时节气、观星通报、卜筮凶吉,都在其职务范围之内,按理说钦天监监正虽是五品,但却该是香饽饽才对,坏就坏在当今太后迷信鬼神之说,太后又与皇帝不睦,皇帝一个晚辈,与太后争吵后总爱拿钦天监出气,害得钦天监处境艰难,监内官员只能每日提心吊胆度日。齐王乃是当今陛下的亲生弟弟,更是太后最为宠爱的小儿子,原身沈轻芝与齐王世子段世泽情投意合,因着门第云泥之别,自知难以相守终身,一时想不开便抓着她为段世泽做的发带跳了湖。
对于原身所做之事,沈清知不做评价,要说错也是那段世泽的错,引诱未经世事的少女与他私定终身,却在人投湖后避而不见——这么多天了,那段世泽就是爬也该爬来看一看,可惜沈清知来后的这些日子,这位传说中的齐王世子始终没有露面,丁点音讯也无。
至于她与霍鸣的婚事,倒是个意外。某日沈建忠休沐,闲来无事牛马体质发作,非要回去加班,恰巧遇见回京述职的霍家人。遇上不要紧,他还嘴欠,同人家正一品大将军兼安顺侯聊得有来有回,正巧又赶上那时候霍鸣的原配夫人刚刚病逝,这才定下了婚约。霍家满门武将,忠君护国,是坚定不移的保皇党,居然敢顶着压力约定这门亲事,沈清知怎么也想不明白,只能暂时将此事归咎为霍家此时已经仗着自己军功无数,不再将皇帝放在眼里……沈清知免不得恶意揣测,毕竟霍钦的风评在史书上可是出了名的坏。
正想着,丫鬟晚春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低声道:“小姐,霍家军今日便要入京了,老夫人说虽然婚礼前不应相见,但此番是填房,又不一样,特准小姐前往东街看上一眼,只嘱咐不要交谈便是。”
沈清知轻轻笑了声,简单收拾打扮,便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