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心事眼波难 ...
-
“你远比朕想的要大胆。”
虽然被突然伸出的手吓了一跳，素节到底记得能出现在这里的只能是皇帝，于是低下头，侧身而拜。
“陛下万福。”
美人的柔荑就这样随着素节的举动如泉水般从皇帝手心流走。
皇帝抬起她的下巴，眼神微动。这确是举国难见的美人，生得与端华夫人六分相似，水一般的乌发梳成高髻，步摇珠钗，面容柔和得仿若珍珠，眼眸低垂难掩柔情。
“柳伯阳那老匹夫家里竟是藏了碧玉一双，一个个都是好模样！”
皇帝笑了。他很满意，松开素节的下巴，转而向素节摊开掌心，示意素节将手交给自己。素节轻轻将手搭在皇帝掌心，借力起身，这才敢偷眼去瞧皇帝的模样。帝王高高在上，年不过而立，身长玉立，长眉入鬓。许是沾了酒的缘故，脸上飞红，那双漂亮的凤眼里一汪春水，含情脉脉。
素节的目光被皇帝捕捉到了，两人眼神一碰，素节微微偏头，错开眼，对这皇宫的主宰状似羞涩地一笑。
这一举动显然极大地取悦了这位说一不二的帝王。他愉悦地笑出声，觉得素节比她妹妹知情识趣太多。皇帝抚摸着素节的面庞叫她转过脸来，又细细端详了一番。素节只觉得一股香气扑面而来：“你眼圈怎么红了？来的路上哭了？”
素节听他好心情地发问，只是垂着眼答道：“陛下不喜妾身如此容貌？”
“美人如斯，我见犹怜。你比你的妹妹更称朕心。”
素节闻言，只觉得有什么在心底敲了一下，答：“端华夫人服侍陛下多年，尽心尽力，妾若能有她半分讨陛下欢心，便该知足。”
皇帝离得远了些，那股龙涎香，轻轻的一团，依旧在素节触手可及的地方晃荡。
皇帝说：“她可不如你知情识趣。朕既召你入宫来，此后也不必回去，就留在宫里做个少使*吧。”
素节听了心里一跳，唯恐妹妹触怒过皇帝，又不敢直接发问，于是微微一笑，一副拈酸吃醋的模样。
“陛下金口玉言，说妾身比妹妹知情识趣，怎的只给妾身一个少使位份？”
皇帝听了，觉得很是有趣，问：“你嫌这位份低了？”
“妾身初入宫闱并无依仗，又曾有过一桩婚事，若是没有一个好位份，只怕被宫人们看低了，日后陛下想不起妾身，妾身又如何能有法子再见到陛下？”
“你说的是。是朕思虑不周了。”皇帝点点头，“那便再升升，封你一个八子吧。”
素节叩谢圣恩，心却沉了下去。她指望的根本不是一个好位份，而是皇帝告诉自己：她在宫里可以依仗妹妹皓贞，她们姐妹二人在一处，必然不会有人看低了去。
可是皇帝这么没说。
素节勉强一笑：“能服侍陛下是臣妾三生有幸。”
等天亮了，她总可以去长春殿看看皓贞。素节想。无论如何，她们姐妹二人总归是要在一起的。
她听见皇帝问：“你还未告诉朕你的名字。”
“妾名叫素节，并无小字。”
“素节？与你妹妹那皓贞二字倒是相配。”
“妾与端华夫人同胞手足，父母期许如一，因此名字相近。”
“容貌也不相伯仲。”皇帝调笑了一句。
“还是妹妹好一些。更年轻、更美丽，柳氏献与陛下的，总是自己能拿得出的最好的。”
“有趣。”皇帝道，“你方才非要和你妹妹比，讨要高位，怎得这么快就夸赞起她来了？”
“分明是陛下说妾身比妹妹知情识趣，怎么现在反问起妾身了？妾身说妹妹比妾身好，是公认如此；而陛下说妾身比妹妹知情识趣，陛下偏爱妾身，妾身听了欢喜，这才敢向陛下讨要。”
皇帝听了，大笑道：“你果然知情识趣！还不快伺候朕更衣！”
“是。”
既已进了殿门，素节自然无不可。月白色绣金线的软帘层层落下，素节随皇帝绕过屏风，跟着那鸦青色的身影向殿后去。
软帐春宵。这一夜太过漫长，拖着长长的尾巴，挨不到天明。整座皇宫灯火通明，人心诡谲，各有所梦。只有金柱两侧的玉鹤，依旧高昂着头，睥睨着发生的一切，殿中的博山炉幽幽地燃着香，吐出两口青烟。
……
一夜风雨折花去。
素节在万和殿偏殿醒来时，皇帝已不知去向。她正要伺候在旁的佩优呈上一早送来的珠钗衣物，服侍自己洗漱，忽然听得一声通传：
“太后娘娘驾到！”
素节连忙在佩优帮助下穿好衣服，简单挽了发髻，踩着太后进门的那一刻，行礼道：“妾身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长乐无极。”
太后并没有搭理她，径直走上偏殿的主位。素节低着头，余光只看见一袭长长的红黑色拖尾，华丽威严，两侧伴着无数的宫人。
“你就是昨夜被郑延带进宫的那个女人？”
太后在主位上坐定，喝了一口宫人奉上的新茶，这才有条不紊地开口询问。
“是，太后。”
“抬起头来，我看看。”
素节顺从地抬起头，眼眸却依旧低垂着，不敢向上看。
太后默默端详了素节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处理这个新进宫的麻烦。
“真是姐妹俩一般好颜色，难怪已嫁作人妇，还能坏了宫里的规矩，私开宫门进宫。”
素节眼皮一跳，心里一声冷笑。她竟是不知自己如此大权在握，连宫门都可以下令私开了。
“妾身常年居于徐府，不曾逾矩半分，昨日蒙陛下召见，得以随侍君王。尽心竭力，只愿为君王分忧。实不敢担私开宫门的罪过。”
“伶牙俐齿。”太后嗤笑一声。
她不喜欢素节，较之从前不喜欢素节那病怏怏的妹妹更甚。或许是昨日梦见杀死先夫的那支冷箭给她带来的不适仍未消退，太后只觉得素节不安于室。她要处死一个宫妃轻而易举。可作为一个母亲，她清楚自己儿子的秉性。皇帝正在兴头上。素节的到来填补了他饥肠辘辘几个月的欲望。贸然降罪恐怕会让儿子觉得自己作为帝王的无上权威受到挑衅。
“你可知道，因为你，这会儿朝堂上的大臣们已经向皇上进言了好几次。他们都劝皇帝放你回家，怎么，你想回家吗？”
“妾身姓柳，大臣们说的徐府是徐家的。”
素节心想：我倒是想回去，你会放我吗？你儿子昨夜刚封了我为八子，今天你就让我自请出宫，岂不是故意要我触怒他？
太后听了，道：“你也是个做母亲的，倒是舍得下。”
素节猜到太后爱子，必然也喜欢慈母心肠，无论如何自己不能一副冷硬做派。
她故意红了眼，道：“妾身唯有一子，如何不爱？只是妾身以为，父母之爱子当为其计深远，妾身若尽心侍奉陛下，陛下爱屋及乌，远胜过常年陪伴在孩子身边。”
太后听了，心里不禁多了几分欣赏。她虽然不曾离开过自己的儿子，但是当年为了儿子能够登上大宝，打点大臣也是不惜倾尽嫁妆。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起来吧。”太后吩咐宫人，“为柳八子取坐具来。”
素节见太后态度有所松动，主动道为表诚心，自己愿为太后抄写一卷《地藏经》。经书抄了不过半个时辰。香染衣袖，一卷未完，便有宫女传话说郝夫人来了。素节笔尖一顿，险些抄错一笔。
这郝夫人她如何能不识得？
郝夫人虽然没有封号，乍一听比不得同为夫人的皓贞，可她却是皇帝的原配。当年，为了让皇帝上位，郝夫人不少奔走周旋于各个公卿世族之家，因而素节识得她的面容。
从前，谁都以为郝夫人这样的功劳，正位中宫理所当然。只是谁也没曾想，郝夫人一番奔走，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皇帝登基后，为了拉拢左相，一心册封左后，她被迫避居太后别宫，只封了夫人。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柳素节想到父亲从前一心追随左相拥帝登基，也算是风光一时，何曾想到如今左氏满门株连、自己也被清算的下场？这样算起来，郝夫人倒和她们柳氏多少有些恩怨。
正回忆到此处，素节眼角余光瞥见一抹青绿色的影子进了门，她听见这影子用极其温柔坚定的声音向太后问安。
太后似乎很高兴能见到郝夫人：“难得你愿意出来走走。”
“诸事忙完，得了清闲，便想来陪伴母后。听见宫人说母后离了宫，到这里来了，便跟来了。”
素节听到这回话，并不惊讶。太后退居长乐宫多年，专心礼佛，不问世事。直到左后被废，后宫一时无主，她才再次执玺印，统领六宫。这是宫外人听过的安排。可她上次看望皓贞，便听宫人提起过，太后一心避世，宫中诸事多是郝夫人打理。因此郝夫人这般说，并不奇怪。
两位贵人对话到此，素节也该问好，才不失礼数。她稳稳写下经文的最后一字，搁下笔，抬起头，终于见到了这位郝夫人如今的真容：
许是承受过丧子之痛的缘故，虽同样常年礼佛，郝夫人却比寻常女子要瘦弱些，扶风弱柳，面相上很是端庄大气，不适合花团锦簇的热闹，倒像是书案后经年累月与经史典籍相伴的先生。
对上素节的视线，郝夫人先问了好：
“柳八子，许久未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