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新知客遇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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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清莲媚两相向，镜里见愁愁更红。”*十二年前，若是问南朝水乡里天地灵气氤氲出的美人该是何等模样，便是不识字的贩夫走卒也会说起那靖安公家的独女郝氏。才貌德行，人间一等。郝般姿，在旁人尚且懵懂的年纪，便为自己奉命治理水患的父亲出谋划策疏浚河流，传为一时美谈。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有一门令人艳羡不已的婚事时，她却自己做主，嫁给了当时实同流放的皇帝。
从前患难与共的恩情也不过换得今日的结果。
素节屈膝行了一礼，道：“问夫人好。一别经年，夫人才德更胜从前。”
“柳八子还是这么口齿伶俐。”郝夫人笑了，像是已然不记得从前的过节，道，“陛下既然封了你，也不好再让你待在这万和殿。我今晨已让宫人将昭梅殿的正殿打扫出来，你不日便可住进去。”
“劳烦夫人了。”
“八子客气。昭梅殿离万和殿近，你见陛下也方便些。”
太后听了她们说话，向郝夫人道：“我说你今日怎么高兴出来，原来不是为了陪伴我，而是为了安排她。”
“只是赶巧而已。”郝夫人摇了摇头，“母后何必取笑我。”
“既然你都到万和殿了，便替我向皇帝传个话，让他晚点到长乐宫用膳。”
“这事母后当派柳八子去，陛下这会儿正高兴见到她呢。我们也算成人之美。”
郝夫人和太后你来我往的说话，素节听得明白，太后这是有意撮合郝夫人再与皇帝和好，郝夫人却是不愿意。
她听见郝夫人把事情推到自己身上，连忙道：“陛下早朝，妾身再留在这万和殿里恐失了礼数。那昭梅殿，夫人说得这般好，妾身已经迫不及待想去看看了，不知太后娘娘可否能派一个宫人为妾身引路？”
太后很满意素节的识相，对身边一个宫人道：“葵藿你带她去，从此之后就跟着她，也教她懂点规矩。”
素节谢过太后，一看那宫人，正年轻，十八九岁的面相，模样干练，气质沉稳，却并不让人忌惮。
素节随着这宫人告退，带着佩优一起往昭梅殿去。
“昭梅殿是距离陛下的寝宫最近的四座宫殿之一，因为坐落在东侧，宫内遍植梅树而得名。陛下冬日里每每嫌去梅园雪大路远，便会去昭梅殿赏花，八子可算得了一个好去处。”
“还得多谢郝夫人仁善。”
“八子并不是一个人独居，蔡长使住在偏殿里，会与八子作伴。”
“不知这位蔡长使是怎样的人物？”
“蔡长使常常陪伴太后娘娘礼佛，很是谦和，想来对八子也友善。”
看来自己这是一进宫就落入太后的包围圈了。素节心想。左一个丫鬟，又一个长使，这是要看住我吗？为什么呢？
她还细想，便又听见葵藿道：“说起来，蔡长使从前和端华夫人也交好。”
这宫人用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素节，表情却看不出好恶。
“从前？”素节听了只觉得不安，“她们如今不好了吗？”
这下轮到葵藿讶异了：“八子不知吗？”
“我该知道什么？”
葵藿不说话了。她一时拿不准由自己来告诉素节她妹妹端华夫人的死讯到底对自己是利是弊。
这时佩优开了口，道：“好姐姐，你快说说吧。我们主仆二人刚进宫，耳聋目盲的，若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惹怒了圣上，无意间带累了你，可就罪过了。”
葵藿这才犹豫着，道：“端华夫人今年刚开春时便去世了，八子竟是不知吗？”
“端华夫人久在深宫，我在宫外听说不得什么消息。”
素节听到自己这样回答葵藿。她的声音还是稳的，想来表情也没有失态。可是她却觉得随着葵藿将妹妹的死讯说出口，自己已经身在另一方天地之中，此间事如何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她应该悲伤的。可是此刻，她的思绪和情感似乎都只是一片空白。
“不知端华夫人因何而死，葬在何处，圣恩寺里可有灵位供奉？”
“这——夫人的事，八子还是不要多问为好。”
皓贞是我的妹妹，她的事情我如何能不多问？她活着的时候，我应该照顾好她；她死了，我也应该惦念着，每逢忌日为她点上三炷香！
悲伤像是一群野马踏过素节心头。她拦不住它们，被它们拖拽着回到了此间。素节的眼眶红了。宫里人多眼杂，她不敢大放哀声。
“想来是端华夫人她，惹怒了陛下……”素节试探道。
葵藿默然。她已经后悔自己擅自和素节谈起端华夫人的死讯了。
佩优却在这时挽住了她的胳膊，道：“好姐姐，多亏你告诉我们主仆。若不是你，我们只怕会在陛下面前说错话。”
佩优这样说着，衣袖下的手拉住葵藿的手。
葵藿感到一个镯子稳稳地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葵藿的视线落在佩优脸上，又转向素节。
素节道：“初次相见，本该备下些礼物的。匆忙间，找不到什么好东西，也就一只金镯子，是我从前的嫁妆，还望你不要嫌弃。”
“婢子怎敢。”
“我是真心感谢葵藿姑娘告知的。日后我在这宫里，还要劳烦姑娘多帮衬。”
素节这样说着，遥遥便见到了昭梅殿的牌匾。真是极漂亮的一处殿宇，树木遒劲的枝干簇拥着漆成棕红色的正殿，高高的台阶用汉白玉铺成。听说此处的梅花多是红梅，来日里花落阶上，好不美丽。
一个宫妃打扮的女子正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等待着她们一行人。无用葵藿提醒，素节便猜到对方是与自己同住的蔡长使。
“妾身蔡氏，见过八子。”
蔡长使看上去并不比素节年长，是一个丰腴的美人，面色平和，全然没有幽怨之气，倒像是染着一身礼佛的檀香。
“不知长使名讳？”
“妾身单名一个约字。”蔡长使回答，许是意识到自己人多而素节并无两名宫人相伴，显得自己像要压素节一头，她又补充道，“八子突然入宫，少府准备得仓促，想伺候的宫人们一会儿便到。”
素节点点头，一面向殿内走，一面问蔡长使：“不知这正殿从前是谁的住所？”
“钱美人。”蔡长使回答，“她是陛下的潜邸旧人，两年前病故了。”
“长使与她同住一处，想来友善。”
“我能入宫，多是仰仗钱美人。”
素节听了，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等蔡长使离去后，她遣退了在宫里布置陈设的宫人，问葵藿：“不知那蔡长使是何时入的宫？”
对于蔡长使的事，葵藿并不隐瞒：“长使与从前的钱美人有些亲缘，早在皇佑四年就入了宫。陛下也曾宠爱过。”
素节听了明白：蔡长使一度令陛下眷恋。只是到底没有为皇室开枝散叶，新人入宫后，比不得那些新鲜颜色，便也渐渐被皇帝抛之脑后。今日花谢去，明朝新蕊开，本是这后宫中再寻常不过的事。恐怕那位引荐她入宫的钱美人也曾为陛下眷恋过，否则不会住在距离皇帝这么近的地方。
她又问：“她皇佑四年入宫，钱美人又病逝了两年，莫不是她一进宫钱美人就死了？”
“……只是凑巧时间相近而已。”
素节点点头，似乎是信了：“你之前告诉我说，她和端华夫人曾经交好？”
“端华夫人小产后伤心，蔡长使时常为她讲解佛法，宽慰于她。”
“听起来倒是好事。”
“八子以为是好事，便是好事。”
素节点点头，道：“我有些累了，想一个人坐一会儿，葵藿姑娘你先去休息吧。”
葵藿行礼告退，刚巧和从一入昭梅殿就不知为何消失不见的佩优擦肩而过。
她听见佩优在自己身后对素节说：“八子累了，我服侍八子更衣，去榻上休息一会儿吧。”
素节见葵藿走远，方才抓着佩优的袖子问道：“打听出来了吗？皓贞是怎么触怒了皇帝？是怎么死的？”
“八子。”佩优顿了顿。旁人不了解，而她自幼服侍素节，实在很难不怕以素节的心性，在知道皓贞的遭遇后不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你只管说。”
“我只打听到，端华夫人她因为思念父母，殿前失言，被陛下下令杖毙。”
“父亲真是死了也不安生！还要带累妹妹！”
素节拍案而起，看上去只是怨愤柳伯阳从前送妹妹进宫的糊涂，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还有下半句没有说出口：狗皇帝真该死！
佩优知道她心里有气有悲，不敢进一步刺激她，只是劝慰：“斯人已逝，夫人泉下有知，也不会希望看到……”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素节大颗大颗的眼泪已经落在了她的眼前。美人落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佩优恍惚间意识到：素节今年不过廿四岁，除了宫外襁褓中的徐沛，在这世上已经没有至亲了。而她自己呢？自幼被卖进柳府，一路颠沛流离至此，她连自己的亲人是否还在世也无从得知……
悲伤之余，素节抽泣着对佩优说：“我要去长春殿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