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君心无定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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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本不想处死柳皓贞的。
柳皓贞是少见的美人。美人在他这里总是比常人多一些宽宥，因此，纵然皓贞的父亲柳伯阳与左启牵连甚大，皓贞起初入宫也是为了陪伴左氏女，皇帝还是在拔除左氏党羽时赦免了她，令她依旧高居夫人位份。
可罪臣之女到底不知感恩，伺候了他多少时日依旧不解君心。
那一日，他和皓贞登高台饮酒作乐，正得意内外太平，见百姓男追女赶、扶老携幼的去踏青，不禁一时笑言：“世人皆有父母，汝亲在何处？”
他自是知道皓贞年幼失恃，至于皓贞的父亲还是自己亲自下令处死的呢。他乐得见皓贞被刺痛，这般境遇惨过自己当年，每到此时，见皓贞哀戚，他便心生怜惜。
未曾想，这一次皓贞竟正色以答：“已为小人所害。”
皇帝一时怒从心起，现在是他被人刺痛了。他自然知道自己处死左相一派在朝野内外掀起的风浪，那些只识得自己眼前方寸之地的凡夫俗子，如何懂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皇帝无法容忍枕边人对自己的这般冒犯，当即下令杖杀了他一直以来最为宠爱的端华夫人。
他是被怒气冲昏了头脑，事后，又不可避免地思念起皓贞的美貌，便在宫中的众多美人里再三寻觅，终究无一人可替。皇帝暗自后悔，几个月来，从民间遴选不少美人入宫，到底食之无味。
这下，皇帝也恼了，将皓贞的画像掼在地上：“柳伯阳那个老匹夫！当初把女儿献给朕，却没把她教得省事！简直是罪加一等！”
正发怒间，他余光瞥见在角落里装鹌鹑的中常侍郑延，大骂道：“你如何选得人？！没有一个和端华像的！”
中常侍心里叫苦不迭，自从这位陛下当了皇帝，是越来越难伺候了。所幸，自己早有对策。
“并非奴找不到与端华夫人相似之人。只是这个人，没有陛下的旨意，奴实在不敢将她接进宫来，献与陛下。”
皇帝一听，来了兴致：“哦？你说的是何人？”
“世间二人相像莫过于姐妹子女。陛下想来忘了，端华夫人尚有一同胞姐妹在世，正是那太常寺卿徐安的夫人。”
见这人选有几分道理，皇帝焦躁稍缓，问中常侍：“那位夫人比之端华如何？”
中常侍深深垂首道：“奴去岁恍然一见，那位夫人与端华夫人容貌相近，近乎错认。”
皇帝顿时大喜，他便知道自己坐拥半壁江山，欲得什么样的奇珍异宝不可得，便是一模一样的美人，也可轻而易举便让下人寻到。
“你还不快去令那徐夫人入宫面圣！”
“这——”中常侍犹疑了，“陛下，此刻白日高悬，若是贸然宣徐夫人入宫，奴恐怕有司上书，扰了陛下的雅兴。”
皇帝觉得很有道理。那些言官虽然已经被他杀了一拨，人人风声鹤唳，但总架不住有不怕死的偏偏要撞上来令他不快。
“那便今夜召她入宫，就在万和殿伺候。”
中常侍又进言道：“那位徐夫人与端华夫人棠棣情深，若是一时听闻端华夫人死讯，恐怕失了神志，难以服侍陛下……”
“她妹妹都死几个月了，她还不知道？”
“徐夫人甚爱端华夫人，当时又怀有身孕。徐家的人怕她知道了端华夫人的事，动了胎气，一时不敢告知，事情便拖到了今日……”
皇帝却是好奇：“甚爱？能有多爱？”
“这——徐夫人和端华夫人年幼失恃，又因为北朝居氏谋反案牵连，颠沛流离，徐夫人几乎做了端华夫人的半个母亲，对端华夫人爱护不已。”
皇帝听了，竟然一时默然。
他不是轻易得登大宝的。他的父亲本是皇祖父的长子，在乱军中被流矢所伤，不治身亡。那些门客也随之作鸟兽散。其中一个在面对母亲的挽留时，答道：“夫人，侯爷英明神武，尚不能躲过暗害，我一介凡夫，又如何能与之抗衡？只望夫人与世子保重自己，再图来日。”后来果然被那门客料中，不日，他便承袭了父亲的爵位，被下诏前往封地。名为就藩，实则流放。
在那朝不保夕，惶惶不可终日的年岁里，是母亲用柔弱的双臂撑起了他的一片天，更是在他的叔叔临终之际，派人前去打点，助他登上帝位。皇帝感激，因此对太后从无违逆。
如今他登基六载，大权在握，只是天璇九年的风雨时常还会在梦中响起，搅得人不得安宁。
中常侍见皇帝不发话，一时揣摩不准他的心意，又怕失了这次讨皇帝欢心的机会：“当然，那时徐夫人和端华夫人都只是孩童，主要还是靠父辈的庇佑，便是曾经患难与共，想只是少时情谊罢了。”
皇帝烦了，道：“端华夫人问罪处死这种事，隔日告知她便可。哭哭啼啼，可是扫兴。”
“是是。能够陪伴陛下，是那徐夫人的福气，想她便是落泪，应当也是喜极而泣。”中常侍陪着笑，便要下去准备。
皇帝却是在此时叫住了他：“你说，那徐夫人知道自己的好妹妹死了，是否会和端华夫人一般傲气？”
“这——”
中常侍不知道该如何答话了。眼前这位君王，一日日的喜怒不定，好杀却是越来越明显。
皇帝却是笑了，摆摆手，让中常侍下去。他虽然一时兴起有这一问，却压根不担忧素节事后知晓若是与其妹妹一般反应该如何，只要自己多容忍些，这位新入宫的美人难道还能自己无缘无故死了不成？
……
无论这普天下的人心里到底愿意与否，夜幕总会低垂，该来的人也总会按照皇帝的旨意到来。
亥时，素节入了宫。
南朝之盛，莫过于上都；上都之最，唯有皇宫。历经六朝，及至今日，胤氏宫闱在前朝行宫的旧址上已连绵百余里，殿阁宫阙星罗棋布、高低错落，哪怕深夜依旧灯火通明、宫人们鱼贯出入。遇上素节的轿辇，宫人们表面上只是避让，并不抬头多窥探些什么，却不知其后素节进宫的消息又会传入谁人耳中。
素节虽此前曾入宫，可也如这次一般一顶小轿径直向宫殿而去，见这皇宫也不过有如古墓里举灯照壁，只见一斑，何曾有过机会纵览其中的盛景。
中常侍见路上静默，便微微一笑，说：“陛下近日事务繁忙，很是无趣，现下正在万和殿等待夫人呢。这万和殿新近翻新，三千工匠一齐建造了两年方才竣工，陛下最是喜爱，寻常人可近不得。夫人这也算是头一份的恩宠了。”
素节眨了眨眼，直问道：“我妹妹总去得？”
中常侍笑容一僵，暗骂她哪壶不开提哪壶，又想她此后怕是要接替端华夫人成这皇帝跟前一等一的红人，便回答：“端华夫人从前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如此妙人，陛下总是希望多多益善。”
中常侍的头低得更深了，佝偻着身子，苍白的半张脸陷在阴影里，一双眼睛幽幽地发着亮，透着股古怪。
素节不做声了。她半掀着轿帘打量着对方。中常侍的避而不答让她一时拿不准妹妹的处境。有一些细弱的声音嗡鸣着，顶起妥协的巨石，固执地对前路发出警告。她没有听清，只觉得这宫里的风景像迷雾中的花朵，似有若无。
带路的中常侍看出她心不在焉，怕她到时候不慎惹怒了皇帝，带累自己，提醒道：“陛下已有些乏了，待会儿还请夫人小心伺候。”
“自该如此。”素节颔首。
我总不该带累了皓贞。素节心想。这朝朝暮暮横着出皇宫的人不少，南朝上下谁又敢怠慢这位九五至尊？
中常侍见她识趣，也不再多说。
轿子转过弯，素节忽见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像一只巨大的金蟾蹲坐在眼前。宫殿正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万和殿。皇帝的居所。
看来，这就是她此行的最终地了。素节心想。
她还没有再多说什么，便听见中常侍吩咐轿夫道：“落轿。”
轿子稳稳停在一处偏殿前。
偏殿殿门打开，灯火通明，遥遥望去却空无一人。素节几番踌躇，在中常侍多次眼神催促下才跨过门槛，走进殿中。下一刻，殿门轻轻阖上，殿内只留她一人。
灯火辉煌，风吹帘动。这万和殿当真建得华美。仅仅一处偏殿，便是铺锦列绣，镶金嵌玉。素节却无心欣赏，只觉得一阵心悸，走得每一步都落不到实处。
“陛下？”她轻轻唤道。
没有人应声。
素节像是无意间撞入蛛网的蝴蝶，已逃不出天罗地网，暗中的猎捕者好整以暇，并不急着出现。
“陛下？”素节又唤了一声。
四下里还是只有她一人。
素节觉得奇怪，皇帝召她来，总不会自己藏起来。于是素节猜想，或许皇帝还在正殿处理事务，没有到偏殿来。她慢慢放心下来，打算看看这处偏殿的格局陈设。一偏头，一架多宝阁装进眼里：玉如意、紫檀小件、小香炉、澄泥砚，一件件的，上面的宝贝可真是琳琅满目。
素节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挪过多宝阁，便见一道梅花绣屏。这绣屏可真不是凡物，那红艳艳的梅花生在遒劲的枝干上，像是吸饱了鲜血，从内而外透出古怪的生机。素节一时着了迷，静静地看了它好一会儿，直到越觉不祥，才惊醒般想要绕过屏风去。
她正要绕过绣屏，忽然软帘后有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她。素节心里一跳，险些叫出声来。
骨节分明，这是一只男人的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