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旋拭红巾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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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佑六年，夏末秋初。素节在一片纵深的黑暗里醒来。窗下的促织依旧在渐起的寒风中固执鸣唱。沙哑的、可怜的，带着些穷途末路的绝望。
素节背上一片粘腻的汗湿。她起身，没有惊动守夜的丫鬟，自己摸着黑，用火折子点燃桌上的灯，倒了一杯冷茶。茶水发苦，茶叶沉在杯底，一片驳杂。
素节不记得自己具体梦到了什么。只是想着梦里妹妹那一双含泪的眼眸。这般形状的眉眼，她只要偏过头，便可以在梳妆台上的铜镜里望见。她偏偏不想去看。
许是为了尽快从蛛网般缠人的梦中脱身，素节持着灯向屏风后转去。
她的独子正在屏风后睡着。她早已打定主意要逃，便是后来怀孕生下了这个孩子，也不曾忘记对妹妹的诺言。因此，她对自己的孩子徐沛常常心存愧疚。便把孩子的小床搬到自己的卧室，让乳母不必再在夜间看护，她要自己陪伴孩子。
灯火朦胧。稚子从来惹人生怜。小小的一团，粉扑扑地窝在母亲怀里，仿若一簇风吹即落的桃花，让人牵肠挂肚。
曾几何时，皓贞也是这样窝在姐姐的怀里，度过一个又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从前颠沛流离，如今姐妹俩的日子看似安定，实则依旧前路未卜。
距离上次见面的日子越久，她便越是忍不住盘算如何带着皓贞逃离南朝。秋高猎物肥硕，趁着皇帝沉迷于秋猎时带走皓贞的念头近日时时在她脑子里盘旋。只是皇宫森严，她一时竟找不到时机与皓贞合计。
若是自己能找着由头进宫就好了。可是没有皇帝的诏令，徐安也不肯替她去御前求请，她如今只能困在这深宅内院养养孩子。
现下，南朝这位帝王登基六年。随着当初的老臣贬得贬、死得死，玉玺在他手中日益稳固，正是享受权利的时候。近来，朝中官职变动频繁，调任补缺留下几多政事仰赖着幸存下来的朝臣处理。素节的丈夫也因此受累，日日留宿书房。
眼见着夫妻间日益冷淡，素节甚至担心起丈夫是否会一如既往地让自己在秋猎时陪同。
“哇”
一声稚子的啼哭。素节拢了神。
她心疼地看着怀里的孩子，轻轻地哼唱起歌谣来，把从前哄妹妹皓贞的童谣唱给徐沛听。
“丰草葽，女罗施。善何如，谁能回！大莫大，成教德；长莫长，被无极……”*
哭声渐低。今夜的波澜却还未过去。久未留宿的徐安回来了。
他还穿着夏日里她为他做得那件藏青色袍子。脸色并不好看。青青的胡茬从他日益瘦削的下巴上冒出来，他没有从前那么漂亮了，一双眼睛亮得可怕。这种不正常的明亮令素节心惊。
素节心里一跳，不动声色地把孩子放回摇篮里，迎上前，体恤道：“更深露重，这身衣服太薄，就别再穿了。我已赶制了秋装，夫君明晚便可穿上新衣了。”
她已然做足了一个温柔娴静的贤妻良母该有的样子，徐安的脸色却并未好转，像往常一样做个好丈夫来安抚她。他只是细细地凝视了一番素节，那眼神复杂。
素节再次不安起来。一个人长久凝视水面的时候，往往难以说清眼底的波光都来自何方。她将视线移向门外，这才发现丈夫并非孤身前来。丫鬟们等在院子里。火把照得恍若白日，她们却一个个面无表情垂着头，让素节无端想起荒山古寺里的偶像，脊背发麻。
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发生了。
素节立刻联想到去年妹妹小产，圣旨急召自己入宫，连忙扯住徐安的袖子，着急问道：“可是端华夫人出了什么事？”
面对妻子的疑问，徐安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他皱起眉头，想要责怪，到底又忍了下去，只是说：“夫人莫惊。只是陛下召你。中常侍已在堂前等你了。”
“现在？”素节吃了一惊。她的心底敲响一记重锤，和丈夫对视了一眼，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她觉得不对，才止住想逃的冲动，勉强答道：“夫君可是在说笑？”
徐安没有即时答话。眉眼间暗影沉沉，似乎有挣扎在涌动。
桌上的茧形灯静静燃烧着，不意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素节低头避开丈夫，拿起一把小剪子，揭开灯罩，去剪那灯花。这般事，他们洞房花烛时，她也曾做过，当时只觉得灯下看美人，如何也看不够，现下却觉得朝夕相处的枕边人陌生了。
他们彼此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宫中那位好女色人尽皆知。早在五月，便再次提前采选，充实后宫。如今竟选到臣妻头上了。
“我不明白，陛下怎么想起我来了。”
徐安听了这话，不禁面露不忍，安慰她道：“或许是端华夫人有要事，托陛下召你呢。”
素节一声冷笑：“若真是端华夫人相召，有何不肯明说，非要深夜前来？我今日若去了，清白还能向谁说？”
她的声音高起来，徐安脸色一白，便要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嘴，只怕她的话传出去，惹恼了上面那位。
“你可小声些。便是不为自己，也为了端华夫人想想。”
素节听了这话，顿时住了嘴。
徐安见状，却是不喜：妻子果然在乎自己的胞妹。
“你当真不知道皇帝为何突然想起了我？”
“圣意难测，我如何能知道？”徐安冷了声。
一番僵持之下，竟有宫人快步来催：“中常侍正在堂前赶着回宫复命，徐夫人可快些启程。”
徐安面色苍白，像是忽然做出了决断，避开素节，朗声吩咐院子里等待着的丫鬟们：“快为夫人梳洗。”
素节还要再说什么。丫鬟们一个个鱼贯而入，止住了她的话。
素节任由丫鬟们簇拥着她去洗漱。其间没有人说话。只有水声不时响起。她们为素节更衣梳头、搽脸敷粉，干练地将她变成一具比她们自己更精致漂亮的偶人。
一番梳洗已毕，素节见徐安仍然等在院内，灯火辉映下，她如何也跨不过门槛，便向他道：“我再看看沛儿。”
这话的语气几近恳求了。她是知道自己和儿子终有一别的，只是没料到如此仓促。
心知这一见许是永别，徐安点点头，由着她去。犹豫再三，又跟着素节进了房。这对年少夫妻一同默默看了会儿摇篮里熟睡的婴孩，倒是难得温馨。徐安的面色也柔软了下来。
就在此时，素节突然问道：“我自知此去与夫君缘分怕是尽了。唯有一事不明，我行事从来稳妥，与陛下也素昧平生，夫君可知陛下因何突然想起了我？可是端华夫人……”
素节心里明白，自己若是进了宫，虽然要和北朝的表兄联系是难了，但若能与妹妹常相伴总可以从长计议。只是有皓贞在侧，皇帝怎么会突然想起未曾蒙面的自己？
徐安的表情冷了下来。他说：“宫里的事，我一个外臣怎知？你进了宫，无论发生何事，千万记得沛儿。”
他在儿子的名字上加了重音。夫妻四载，他究竟不能指望素节能时常念着自己，只能暗自希望，素节会常常记起儿子，然后再因着儿子想起自己这个孩子父亲。
素节见他冷酷，眯了眯眼。她微微一笑，答：“妾自是知晓，还望夫君珍重。”
她此刻无比厌恨这世间总是一次次轻而易举就将自己推入漩涡，让自己陷入前路漫漫、无枝可依的惶惑之中。无妨，日子过得久了，她总能从灰烬中找出些烧得火红的碎碳。素节安慰自己，无论如何宫中有皓贞在，皓贞的处境如何，等她入了宫便知。无论好坏，有了她在宫里帮衬，皓贞也会开心些。
素节向庭院里一片死寂的丫鬟中间望了望，一眼便瞧见自己的陪嫁佩优。
她朗声道：“佩优，我要进宫去拜见陛下，你可愿与我同去？”
佩优面善，戴珠钗，穿黄色罗裙，在一众散开的丫鬟间很是显眼。
她闻言并不犹疑。她自幼服侍素节，自然是主人去哪她去哪，更何况待在这府中，等新的主母进门，她的日子未必好过。
她低着头，行了一礼，道：“奴婢愿随侍在夫人身侧。”
素节点点头，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意外。她长舒一口气，理了理衣襟，颈如蝤蛴、仪态端庄地向堂前而去。
“哇！”
身后爆出一声熟悉的啼哭，和婴孩第一次从母亲体内剥离出来一般的撕心裂肺。
素节身躯一震，眼圈也跟着红了，却没有回头。这不过是徐沛在被抛弃时本能地呼唤母亲罢了。这一天，她早在不愿放弃带着皓贞出逃那日便有所意料，不算毫无准备。只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的难过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素节暗暗告诫自己：她若回头，又如何能再舍得下。
“带路吧。”
想到这里，素节不再缓步而行，反而加快了脚步。
宫里来的中常侍见徐安领着素节出来，打量了一下这位年轻的夫人，见她还是从前那般模样，雪肤花貌，绝非一般颜色，顿时眉开眼笑。
“夫人，久违了。”
素节一惊，这正是当初看望妹妹时遇见的那位中常侍，郑延。
她连忙收起自己的讶异，向中常侍道：“中常侍深得陛下爱重，竟亲自来接妾身。”
“夫人言重，还请快些上轿，莫要让陛下久等。”
素节又深深回望了一眼徐安。
丈夫却是避开了与她对视，也没有走，眼见着素节上了轿，暗夜里两行灯火挟她向那黑压压的宫里去，只觉得一阵眩晕。待到宫人尽去，他才骤然失力般被小厮扶住。
小厮见主人脸色惨白也不敢声张，只怕让刚走不远的宫人听见了，传出是非。
“大人莫要伤心。夫人此去，当有神明庇佑。”
徐安闻言，一时不答，半晌，在仆从们看疯子般的眼神中，竟是畅快地大笑出声。
这世间只有他一人知道，命运的剑柄已然被素节握在了手中。若是素节当真因为端华夫人殿前发疯，那他们一家三口恐怕得共赴黄泉；若是她忍了这一时，那端华夫人在她心中的份量也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