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夜深忽梦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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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素节已经许久不见妹妹皓贞了。她还记得自己迄今为止最后一次见到妹妹皓贞是在皇佑五年的春天，父亲受左氏牵连腰斩后的第二年。
奉旨来到长春殿后，素节在刚刚经历小产的妹妹脸上见不到半分骤见亲人的喜悦。长春殿的火炉生得热气腾腾，微凉的天光从一侧撑起的并蒂莲花纹窗扇透入，照亮了这位宠冠六宫的端华夫人惨白的眉眼。她眉眼微动，问素节：“姐姐怎么来了？”
素节心下一沉，两人阔别许久，妹妹清瘦了太多。宫里的生活当是养尊处优，怎会落得如此憔悴？
素节想要上前关心，但顾及着还有旁人在场，只是行了一礼，关切地望着皓贞，回答道：“陛下见夫人身体抱恙，体恤夫人，故召我前来为夫人解闷。”
皓贞见姐姐行礼，本想从床塌上起身搀扶，到底没能起来，只是吩咐侍婢取来矮凳，让素节坐近自己，姐妹俩好拉着手说说话。
“父亲已然冤死，你好不容易免罪，怎么又遭此大难？究竟是谁人害了你？”
见皓贞屏退了侍从，素节连忙握着妹妹的手发问。她只觉得皓贞的手冰凉，像是残冬还未化去的冰渣冻在骨子里，透出皮肉来，惹得她一阵心疼，不住地用手捂着揉搓。
这番举动牵动了皓贞幼时姐姐冒雪带自己南逃的记忆。她本想冷哼一声，傲然回答：这是好事，谁愿替杀父仇人生孩子？如今却是软了神色，垂下头，那张能令君王动容的脸上浮起半面哀戚。
“当年父亲让我陪着左后入宫，如今她已黄土白骨，而我一息尚存，已是大幸。姐姐又何必过于心疼我失了孩子呢？”
素节见皓贞避重就轻，忍不住一声叹息：“那没成型的孩子没了也便没了，我如何会心疼？只是难受它带累你病这一场。况且，孩子好好地在肚子里，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没了，其中必有人捣鬼，若是不将这人捉出来，我如何安心？”
听了这话，皓贞只是摇头。依旧不愿与姐姐多说自己的状况。
素节见状，默了默，忽而恍然大悟：“那孩子是不是、是不是——”
她的话没有彻底说出口，隔墙有耳的恐惧像一扇门，关住了那足以让柳氏遭逢灭顶之灾的几个字。
皓贞知道姐姐已然猜到是自己拿掉了孩子，点点头，道：“身许贼人，已是无奈，我怎能再生下他的孩子呢。”
你糊涂啊！素节心想。父亲没了，我也难受，但你的命还在，还要在这宫里活许久。帝王多情少子，这孩子若是留住了，你今后多少有所依傍。
可是看着妹妹那可怜又固执的模样，她实在不忍苛责。
素节冷笑道：“南朝帝王皆短寿，如今这位又能昌盛到几时。”
她心里清楚，为了安慰妹妹，她说了绝不该说出口的话。可这话说出口，胸中那激荡的情绪便如同破堤之水，一溃之下，倾泻而出。
“父亲也是糊涂，当初便不该让你入宫。为了讨好左氏，牺牲了自己的亲女儿，让你入宫为左后固宠。结果呢？左相被处死，他也连带着丢了命，还累你在这宫里受苦！”
素节这一番话，说得自己头都痛起来了。当初父亲非要跟着左相拥立现在这个皇帝，她便反对。他们一家从北朝逃难至此，便是因为外祖父丞相居夔非要掺和皇权之争，把自己三族*都掺和下了黄泉。如此惨烈的下场，父亲却是半点也不吸取教训，这下也是丢掉了在北朝没能丢掉的性命！
皓贞听着姐姐的愤怒，半点不敢多言。从父亲跟随左相开始，姐姐与父亲便日渐不睦，后来父亲执意要送她入宫，姐姐更是和父亲大吵一架，从此不再往来。也亏得这不再往来，才在左氏案里保住了一命……
皓贞也不敢说，当初把姐姐嫁与徐家，父亲更多也是解脱的喜悦。
“就让你姐姐去管徐家吧！我们柳氏自有康庄大道要走！”
皓贞听了这话，怒红了眼眶：“父亲说得什么话！没有姐姐，何以有我们今日！自母亲去世后，姐姐便帮着父亲打理内宅。当年外祖父意欲扶持末帝，被如今北朝的开国君主所杀，大乱之中，若不是姐姐及时决断南下，我们一家早已人头落地，哪能有今日的安稳！”
父亲听了也不气，哄皓贞道：“别气，别气，爹爹的皓贞若是气得不好看了，怎么能讨得君王的欢心呢？你若是得了圣宠，我们柳家可就复起了。”
她是得了圣眷，可是柳家到底没有复起……
皓贞想着，心里更难过了，强笑着劝素节道：“姐姐莫气。你如今已嫁入徐家。徐安是个好人，待你不错，若是再生下个一儿半女，更是美满，何必为了从前的事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的。”
素节听了，摇摇头：“皓贞，我哪是计较从前那些事，只是心疼你幽居在这宫中。姐姐知道，你不甘心委身南帝，北边那个皇帝诛灭了我们外祖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幸我已联系上表兄，待时机成熟，我便带你北上，投奔表兄报家仇去。你可千万保重啊。”
皓贞闻言，怵然一惊。她从来知道姐姐素节是个有主意的人。可是，她怎料到素节能有如此大的主意。三两句之间，便已有了这惊天的谋划。
“姐姐糊涂！你从来明哲保身，如何要来招惹这祸事？若是为了妹妹我，这是多虑了。皇帝虽是个多情的，待我却是不错。我失去了孩子，他也不曾责怪什么，还特意让你来看望我……”
她这话说得迟了，素节已经打定了主意。她自幼把看护妹妹看作自己的职责，如何能冷眼旁观妹妹陷入泥沼？
“父亲之事，皇帝因你的容貌方才放你一马，没让你落得左后那般幽死的下场。可是妹妹，韶华易去。待你容颜逝去，他那般喜怒无常之人，难免不会旧事重提。你且安心，待我救你出宫，便是飞鸟如天，游鱼潜渊，好不自在！”
“姐姐——”
素节见皓贞还是不愿意，又找补道：“皓贞，你不心疼自己，也要心疼心疼姐姐我。”
“姐姐这话怎讲？”
素节垂泪道：“父亲之事，我虽因早已出嫁而一时得免，却难保皇帝他日不会计较起来。届时，我又能躲到何方去呢？你难道忍心看姐姐受苦吗？”
素节知道，自己这一招对妹妹皓贞最是有效。每一次，只要自己一落泪，皓贞都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果然，皓贞闻言，一时静默，不再劝说姐姐不要冒险。
素节不知道的是，皓贞此刻在心里默默想：姐姐你可以自己逃的。若不带上我，包袱少、动静轻，凭姐姐的本事，定能早早逃脱，逍遥快活。何必非要带上我这样一个拖累？
皓贞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把头枕在素节的肩上。她目光久久凝视着一旁铜镜里自己和姐姐相互依偎的身影。面容极其相似的两姐妹，一般纤巧的鼻子和柔嫩如春花的嘴唇，只是一个到底难掩枯败憔悴，另一个却是要迎着料峭的春风再度招展枝条。恍惚间，皓贞似乎听见姐姐的心底有一股热气腾起，不时噼啪作响。
她有些后悔自己拿掉孩子了。若是留着，或许还能骗姐姐自己有个依靠，让姐姐不要铤而走险……
忽然，门外一声轻响。有宫人叩门。
“夫人，陛下让中常侍来传话，他约莫半个时辰后来与夫人一同用晚膳。”
是皓贞身边的侍女袖怜隔了门扇在说活。
皓贞连忙起身，对素节道：“姐姐已是见过我了。妹妹并无大碍，还望姐姐宽心，勿要多思——袖怜，快送我姐姐回去，天色晚了，宫门若是落锁，便不好了。”
素节这般有主意，皓贞是不敢留她面圣的。
她这样吩咐，一面再三嘱托袖怜务必要将素节送至宫门口，一面又忍不住望向素节，泪珠盈睫。
素节一时竟不舍得走了。她如何能放心这般可怜的妹妹独自一人待在深渊巨口之中？可是唯有出宫，她才能时时与表兄通信，让姐妹俩有朝一日能出这樊笼。
于是，素节只是强笑着依依不舍地牵着皓贞的手，嘱咐她：“莫要再伤心，我早晚再来看你。”
她一面回望妹妹，一面到底跟上了袖怜的脚步，出了宫门。
谁料，刚出了长春殿，迎面便撞上不知为何逗留在此的中常侍。
瘦若猢狲的中常侍见了素节，竟然微微一笑，先问好：“徐夫人这便是要出宫了？端华夫人盛宠，陛下惦念，夫人便是在这宫中暂住些时日，待端华夫人病好，也只是姐妹情深，不算坏了规矩。”
素节心想：这宫里的规矩何时由你说了算了？但顾虑到妹妹在宫中的日子，她也只是假作腼腆一笑，向这位甚得帝心的中常侍郑延问好。
郑延的目光令她不适。这种不适向投入湖面的一粒石子，波纹平静后便似乎从未存在。可见过这一幕的人都清楚，那枚石子一直在那里，只要某一天湖水涌动，便会再度抛上水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