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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堆雪人 过了一会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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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转身就跑。
跑回家,跑到厨房,她妈正在做饭。
“妈!”她喘着气,“谢皎星病了,发烧,咳嗽。我想给他带点好吃的,有什么?”
陈婉君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锅里正熬着粥呢,等会儿给他盛一碗。”
“现在就要!”
“现在还没熬好呢。”陈婉君说,“你再等一刻钟。”
陆若月等不了一刻钟。她在厨房门口转来转去,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转了几圈,她忽然想起什么,跑回自己屋里,翻出一张纸,一支铅笔。
她趴在桌上,开始写字。
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
“谢皎星,你快點好起來。我等你玩雪。——陆若月”
写完了,她看了一遍,觉得字太丑,又想重写。但粥快好了,来不及了。她把纸折好,揣进口袋里。
粥熬好了,陈婉君盛了一碗,用毛巾包好,递给陆若月:“小心烫,别洒了。”
陆若月捧着碗,又跑回那排平房。
跑到门口,她轻轻敲门。
谢奶奶开的门,看见她手里的碗,愣了一下。
“奶奶,这是我妈熬的粥,给谢皎星喝。”陆若月把碗递过去,“还有这个,给他。”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也递过去。
谢奶奶接过碗和纸条,看着她。雪落在她头上,眉毛上都是白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但眼睛亮亮的,正期待地看着自己。
“孩子,你快回去吧,别冻着。”谢奶奶说。
“他喝了粥就会好吗?”陆若月问。
谢奶奶点点头:“会好的,放心吧。”
陆若月这才放心了一点,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奶奶,他好了你告诉我一声!”
“哎,好。”
门关上了。
陆若月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家走。
谢皎星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
他烧了一夜,浑身发烫,头疼得像要裂开。嗓子也疼,一咳嗽就疼得直抽气。奶奶喂他喝了药,又给他盖了两床被子,捂出一身汗。
他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睡一会儿,醒一会儿。
昏昏沉沉中,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
很远,又很近。
“谢皎星——”
是她的声音。
他想应一声,但嗓子发不出声。他想爬起来,但身上没力气。
又昏过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着那盏小台灯,昏黄的光照着奶奶的背影。奶奶坐在床边,正在缝什么东西。
他动了动,想说话。
奶奶转过头来,看见他醒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好点了,退了一点。”她说,“饿不饿?”
他点点头。
奶奶端过一个碗,碗里的粥还温着。她舀了一勺,喂到他嘴边。
“这是后院老陆家那丫头送来的。”奶奶说,“中午就送来了,一直温着。”
谢皎星愣了一下。
“她来了?”
“来了,蹲门口蹲了好一会儿。”奶奶说,“还给你塞了张纸条。”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他。
谢皎星接过来,打开。
灯光昏黄,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刚学写字。但他认得,那是她的字。
“谢皎星,你快點好起來。我等你玩雪。——陆若月”
他把这张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粥好喝吗?”奶奶问。
他点点头。
其实他没尝出什么味道,嘴里发苦,吃什么都没味儿。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
那是她送来的。
喝完粥,他又躺下。奶奶给他掖好被子,关了灯。
黑暗中,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纸条。
凉凉的,滑滑的,叠得方方正正。
他想,明天一定要好起来。
她说等他玩雪呢。
第二天,谢皎星的烧退了一点,但还是没出门。
陆若月又来了。
这回她带来的是一个烤红薯,热乎乎的,用旧报纸包着。她把红薯从门缝里塞进去,然后蹲在门口,冲着里面喊:
“谢皎星!我给你带了烤红薯!我妈刚烤的,可香了!”
里面传来几声咳嗽,然后是谢奶奶的声音:“哎,好孩子,我给他。你快回去吧,外边冷。”
陆若月不走。
她蹲在门口,开始说话。
“谢皎星,你听见我说话吗?外面下好大的雪,老槐树都白了,可好看。你要是好了,我们堆雪人好不好?苏景说他堆雪人可厉害了,能堆一米高。我不信,他吹牛。你堆过雪人吗?没堆过也没事,我教你。堆雪人可简单了,先滚一个大雪球,再滚一个小雪球,摞起来,然后找两个煤球当眼睛,找个胡萝卜当鼻子……”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堆雪人,说打雪仗,说滑雪橇。说大院里其他孩子在雪地里玩得多开心,说她自己昨天摔了一跤,屁股现在还疼。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偶尔的咳嗽声。
但她不在乎,继续说。
说到后来,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就是想说,想让他听见她的声音,想让他知道,外面有人在等他。
说着说着,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谢奶奶探出头来,看着她。
“孩子,你进来吧。”她说,“就待一会儿,别待太久。”
陆若月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跟着谢奶奶进去了。
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一个小小的煤炉烧得正旺,火苗舔着炉壁,发出呼呼的声音。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谢皎星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比平时更白了,白得没有血色。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干裂,起了皮。
陆若月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他好像瘦了。才两天没见,就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又缩回来。怕把他吵醒,怕把病传给自己——她倒是不怕生病,就怕自己病了就不能来看他了。
她就那么蹲着,看着。
看着看着,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但里面多了点什么。是疲惫,是虚弱,是烧了几天后的混沌。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想笑。
陆若月看见他笑了,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你醒了?”她小声说。
他点点头。
“还难受吗?”
他摇摇头。
陆若月知道他在骗人。看他那样子,肯定还难受。但她没戳穿他,只是说:
“我给你带了烤红薯,你吃了吗?”
他又点点头。
“好吃吗?”
他还是点点头。
陆若月笑了。
“我和你讲,我把王浩那个混蛋教训了一顿,替你出出气,他们现在都知道你是我罩着的人,都不敢欺负你了。”
她蹲在床边,絮絮叨叨的讲着:“我以后可不可以教你阿星啊?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哦! 你叫我阿月吧。”
她开始给他讲外面的雪有多大,讲她昨天摔的那一跤有多疼,讲苏景吹牛被他妈戳穿有多好笑。
她讲着讲着,他的眼睛又慢慢闭上了。
睡着了。
陆若月不讲了,就那么蹲着,看着他的脸。
看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睡得正沉,眉头舒展着,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
雪还在下。她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三天,陆若月又来了。
这回她带的是一个鸡蛋,煮得热乎乎的,她妈说吃鸡蛋补身体。
她把鸡蛋从门缝里塞进去,然后蹲在门口,又开始说话。
说着说着,门开了。
谢皎星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蓝布棉袄,外面套了一件旧军大衣,是他爸爸留下的,太大了,穿在他身上像披了件袍子。他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昨天好多了。
陆若月看见他,一下子跳起来。
“你好了?”
他点点头。
“真好了?”
他又点点头。
陆若月围着他转了两圈,上下打量着。然后她伸出小手,踮起脚,贴在他额头上。
他愣了一下,没躲。
她的手凉凉的,贴在他额头上,像一片雪。
“不烫了。”她宣布。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又想笑。
陆若月把手收回来,拉起他的手。
“走,玩雪去!”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她拽着跑了。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陆若月拉着谢皎星跑到老槐树底下,指着地上的雪说:“你看,多好的雪!正好堆雪人!”
她蹲下来,开始团雪球。小手冻得通红,但她不在乎,使劲地团,团成一个圆圆的球。
谢皎星站在旁边,看着她。
“你愣着干嘛?来帮忙啊!”她喊。
他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团雪球。
他的手比她的还凉,雪碰上去,冰得刺骨。但他没缩手,就那么团着。
两个人团了两个雪球,一个大,一个小。陆若月把小雪球摞在大雪球上面,拍了拍,让它稳当点。
“好了,现在找眼睛鼻子。”她说。
她跑到旁边的花坛边上,从雪底下扒拉出两颗小石子,黑黑的,正好当眼睛。又找了根干树枝,掰成两截,当胳膊。鼻子呢?她四下张望,没找到胡萝卜。
“用这个。”谢皎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红枣,干干的,皱巴巴的。
陆若月接过来,往小雪球中间一插。红红的,还挺像鼻子。
“行了!”她拍拍手,站起来,欣赏自己的作品。
雪人歪歪扭扭的,一个大一个小,眼睛一高一低,胳膊一长一短。但它有鼻子,有眼睛,有胳膊,站在那里,傻乎乎的,还挺可爱。
谢皎星站在旁边,看着这个雪人。
这是他第一次堆雪人。
他以前冬天都待在屋里,看书,写字,睡觉。从来没在雪地里玩过,没堆过雪人,没打过雪仗。
原来,雪可以这么好玩。
“好看吗?”陆若月问。
他点点头。
“你也堆一个。”她说,“我教你。”
他蹲下来,又开始团雪球。
这次他团得认真,一下一下,把雪压实,团得圆圆的。一个大球,一个小球,摞起来,比陆若月那个还规整。
陆若月给他找来眼睛鼻子,他学着插上去。
他的雪人也堆好了,站在陆若月那个旁边,两个雪人并排着,像两个好朋友。
陆若月看着那两个雪人,忽然说:“这个是你,这个是我。”
她指着那个高一点的:“这个是你。”又指着那个矮一点的:“这个是我。”
谢皎星看着那两个雪人,没说话。
但它们并排站着,挨得很近。
就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