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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病 他没说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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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下去。
陆若月懂了。最后,他牺牲了。
“那他妈呢?”她问。
“他媳妇,知道消息后,申请去找他的遗体。”陆建国的声音低下去,“边境那边,条件恶劣,她带着一个小队进去,遇上雪崩,全都没回来。”
陆若月捂住了嘴。
两个人,都走了。留下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娘。
“所以那些人说他是没爹没妈的孩子,也没说错。”陆建国苦笑了一下,“但他爹妈,不是逃兵,不是孬种。他们是英雄,真正的英雄。只是这英雄的名分,不能公开。”
“为什么不能公开?”陆若月不懂。
“因为任务的性质。”陆建国说,“有些事情,做了也不能说。有些牺牲,记在心里就行。”
陆若月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谢皎星,想起他站在旗杆下面的样子,想起他眼睛里那种硬硬的光。他一直被误解,一直被欺负,却什么都不能说。
“爸,”她抬起头,“我可以把这些告诉谢皎星吗?”
陆建国看着她,目光复杂。
“告诉他,他爸是什么样的人?”他说,“可以。但你要跟他说,有些事,记在心里就行。不用跟别人争,不用跟别人解释。他爸的英雄,他自己知道,就够了。”
陆若月点点头。
她决定了。明天,她要把这些都告诉谢皎星。
第二天下午,陆若月又等在老槐树下。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谢皎星从后门走进来。他走得很慢,但不像上次那样一瘸一拐。脸上的伤还是那么重,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不是那种硬硬的光了,是另一种光,说不清是什么。
陆若月跑过去,拉住他的手。
“你没事吧?”她问,“老师没骂你?”
谢皎星摇摇头。
“家长呢?叫你奶奶了?”
谢皎星又摇摇头。
陆若月松了口气,拉着他往老槐树走。
“走,我有事跟你说。”
两个人坐到老槐树下面的石墩上。陆若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包子,一个给他,一个自己拿着。
“吃。”她说,“我妈今早包的,还是槐花猪肉馅。”
谢皎星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陆若月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我知道你爸的事儿了。”
谢皎星的动作停了一下。
陆若月扭头看着他,认真地说:“我爸认识你爸。他们是战友,一起执行过任务。”
谢皎星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我爸说,你爸是英雄。”陆若月说,“特种大队的尖子,射击、格斗、野外生存,样样拔尖。大队长都说他是天生的兵。”
谢皎星低着头,没说话,但手里的包子攥紧了。
“他最后一次任务,特别危险。他本来可以不去的,但他主动请缨。他说,他是副班长,他不去谁去?”陆若月的声音轻轻的,“他一个人,拖住了十几个敌人,让队友安全撤离。然后,他没回来。”
谢皎星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妈,”陆若月继续说,“她去找你爸的遗体,遇上雪崩,也没回来。”
谢皎星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爸说,他们是英雄。”陆若月看着他的眼睛,“真正的英雄。只是这英雄的名分,不能公开。因为那个任务,是秘密的。”
谢皎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
陆若月没说话,就那么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夕阳慢慢落下去,金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朵槐花飘下来,落在谢皎星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过了很久,谢皎星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他看着陆若月,忽然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
陆若月笑了。
“不客气。”她说,“你是我朋友嘛。”
谢皎星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又想笑,又没笑出来。
陆若月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
谢皎星接过来,打开。
是一张画。画上有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手拉着手站在一棵大树下面。树上画了好多白点点,应该是槐花。画的下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皎星和若月,好朋友。
谢皎星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你画的?”他问。
“嗯!”陆若月点头,“昨天画的,画了一晚上。”
谢皎星把画小心地折好,装进口袋里。
“我会收好的。”他说。
陆若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点红。两个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明天见。”谢皎星说。
“明天见!”陆若月挥手。
谢皎星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若月。”他喊。
“嗯?”
“……谢谢你。”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像是怕被她看见什么。
陆若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瘦的背影消失在薄荷后面,才蹦蹦跳跳地往家跑。
风一吹,老槐树又落了一阵花,白白的,轻轻的,落在她走过的路上。
那天晚上,谢皎星躺在床上,又把那张画拿出来看。
画得很丑,人歪歪扭扭的,树像个大蘑菇,白点点洒得到处都是。但他看着看着,就笑了。
他把画小心地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那张脸。红棉袄,羊角辫,亮晶晶的眼睛。
“你是我朋友嘛。”她总是这么说。
朋友。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好几遍,念着念着,就睡着了。
窗外,月光洒在那片薄荷上,洒在那扇旧木门上,洒在那条落满槐花的小路上。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而她,还会在老槐树下等他。
冬天的第一场雪,是在一个夜里悄悄落下的。
陆若月早上醒来,觉得屋里比平时亮。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往窗外一看,愣住了。
院子白了。老槐树白了。远处的屋顶也白了。
白茫茫一片,像给整个世界盖了一层棉被。
“下雪了!”她喊了一声,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窗边,趴在玻璃上往外看。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盐。老槐树的枝丫上落满了雪,每一根枝条都镶了一道白边。院子里那几个石墩也变成了白蘑菇,胖乎乎的。
“妈!下雪了!”她又喊。
陈婉君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知道了知道了,快把衣服穿上,别冻着!”
陆若月这才觉得脚底下凉飕飕的,赶紧跑回去穿衣服。今天她特意挑了一件厚棉袄,也是红色的,是入冬前妈妈新做的,絮了厚厚的棉花,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床小被子。
穿好衣服,她跑出屋。
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她伸出舌头接了一片,凉的,没味儿,但有种说不出的清爽。
她在院子里跑了一圈,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然后她跑到老槐树底下,仰头看着这棵熟悉的大树。老槐树落了雪,比平时更好看了,像披了一件白纱。
她想起谢皎星。
下雪了,他会出来玩吗?
她转身就往大院最里面跑。
跑到那排平房前面,跑到那片薄荷地旁边。薄荷已经枯了,被雪盖住,只露出一点点干枯的茎。
她敲了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还是没人应。
她有点奇怪,趴到门缝上往里看。屋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谢皎星?”她喊,“你在家吗?”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是谢奶奶。她围着一条旧围巾,脸色不太好,看见陆若月,勉强笑了笑。
“若月啊,这么早就来了?”
“奶奶,谢皎星呢?”陆若月往里面张望,“他还没起床吗?”
谢奶奶叹了口气:“他病了。”
陆若月心里“咯噔”一下。
“病了?什么病?严重吗?”
“发烧,咳嗽。”谢奶奶说,“昨天晚上开始的,烧了一夜。我刚给他喂了药,才睡着。”
陆若月急了:“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谢奶奶摇摇头:“别进去了,会传染的。你回去吧,等他好了再来。”
陆若月站在门口,不想走。
她从门缝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里面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闷闷的,像是拼命压着声音。
“奶奶,”她说,“那我在这儿待一会儿,行吗?”
谢奶奶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行吧,别待太久,冷。”
门关上了。
陆若月蹲在门口,抱着膝盖,看着那扇旧木门。
雪还在下,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红棉袄上。她也不躲,就那么蹲着,听着里面的咳嗽声。
咳一声,她的心就揪一下。
咳一声,揪一下。
她从来没这么难受过。
她想进去看看他,想摸摸他的额头烫不烫,想给他倒杯水,想跟他说说话。可她进不去,她只能蹲在门口,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