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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谢皎星的身世 那双眼睛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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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但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冷,是硬。像石头,像冬天冻住的河水,像……像她爸说起牺牲的战友时的眼神。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很哑,像是喊过,又像是哭过。
陆若月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我来陪你。”她说。
谢皎星看着她,没说话。
陆若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馒头,递给他:“给,我中午省的,夹了辣椒酱,可香了。你还没吃饭吧?”
谢皎星低头看着那个馒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去,咬了一口。
陆若月在他旁边蹲下来,抱着膝盖,仰头看着他:“你为啥打架?”
谢皎星嚼着馒头,没说话。
“是不是他们又欺负你了?”陆若月问,“说那些难听的话?”
谢皎星还是没说话,但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陆若月知道了。
她也不说话了,就那么蹲着,陪他一起面朝围墙。天越来越黑,操场上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远处家属楼亮起了灯,一扇一扇,像天上的星星落在地上。
门卫大爷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往这边照了照。
“哎,你这小姑娘,怎么还不走?”他喊,“天黑了,家里人不担心啊?”
“大爷,我再待一会儿。”陆若月扭头说,“我陪陪我哥。”
大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谢皎星,叹了口气。
“行吧,再待一刻钟,一会儿我送你们回去。”他转身走了,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
谢皎星忽然开口了。
“你不用陪我。”他说。
“我想陪。”陆若月说。
“会挨骂的。”
“不怕。”
谢皎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馒头。馒头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一点碎屑沾在手上。他把碎屑也舔干净,然后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们说我是没爹没妈的野种。”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东西,“说我爸是逃兵,所以死了。”
陆若月霍地站起来。
“放屁!”她喊,声音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回响,“你爸是烈士!是英雄!我爸妈说的!军区所有人都知道!”
谢皎星看着她,眼睛里那层硬硬的东西好像碎了一道口子。
“他们不信。”他说,“他们说,要是英雄,怎么不宣传?怎么不表彰?怎么连个烈士证都没有?”
陆若月愣住了。
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妈妈说他是烈士的孩子,要对他好。但她不知道,原来还有人怀疑这个,还有人说这些难听的话。
“那……那你爸到底……”她不知道该不该问。
谢皎星转过身,又面朝围墙。
“我爸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的。”他说,声音更轻了,“我妈后来去找他的遗体,也牺牲了。都是秘密任务,不能宣传,不能表彰。连个烈士证,都是偷偷给的,不能让人知道。”
陆若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
她想起自己。她爸妈也执行任务,也经常一走就是几个月。她每次都担心,每次都害怕,每次看见穿军装的人回来就紧张。但她爸妈每次都能回来,每次回来都给她带好吃的,带新衣服,带故事。
可他呢?
他爸妈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你今天打架,是因为他们说你爸?”她问。
谢皎星点点头。
“谁说的?”
“王浩的表哥,在五年级。”谢皎星说,“他听他爸说的,到处传。”
陆若月攥紧了拳头。
“他叫什么?”
谢皎星转过身,看着她。在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别去。”他说,“你打不过他。”
“打不过也得打。”陆若月说,“不能让他们这么糟蹋你爸。”
谢皎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他比她高一个头,站着的时候要低头才能看见她的脸。他低下头,看着这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女孩,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攥紧的小拳头。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问。
陆若月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那天他从树上接住她开始,从她捡起那串钥匙开始,她就觉得,这个人跟她有关系。他受伤她难过,他被欺负她生气,他不高兴她想逗他笑。
“因为你是我朋友啊。”她说。
朋友。
又是这个词。
谢皎星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点白白的牙齿,在黑暗里像月亮。
陆若月看呆了。
他笑起来,真好看。
“你笑了!”她喊,“你笑了笑了!”
谢皎星赶紧把笑收回去,但来不及了,已经被她看见了。他有点不好意思,扭过头,假装看别处。
陆若月绕到他前面,仰着脸看他:“你再笑一个!”
“不。”
“再笑一个嘛!”
“不。”
“就一个!”
“不。”
陆若月不依不饶,围着他转圈。谢皎星被她转得头晕,终于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陆若月拍手跳起来:“笑了笑了!我又看见了!”
门卫大爷走过来,手电筒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行了行了,回家吧。”他说,“再不走,家里人要报警了。”
门卫大爷把两个人送到大院门口,看着他们进去,才转身回去。
陆若月拉着谢皎星的手往里走。走到老槐树那儿,谢皎星站住了。
“我到了。”他说,“你回去吧。”
陆若月松开他的手,看着他往那排平房走。走了几步,他又站住了,回过头来。
“明天……”他顿了顿,“明天你还在这儿等我吗?”
陆若月使劲点头:“等!”
谢皎星看着她,嘴角又动了动,然后转身跑了。
陆若月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进那片薄荷后面,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关上,才蹦蹦跳跳地往家跑。
跑到家门口,她愣住了。
她妈陈婉君站在门口,叉着腰,脸色不好看。
“陆若月!”陈婉君喊,“你跑哪儿去了?天黑了不回家!饭也不吃!你想急死我啊?”
陆若月这才想起来,她忘了跟家里说了。
她缩着脖子走过去,准备挨骂。
陈婉君看着她,忽然看见她衣服上沾的土,看见她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小口子,骂人的话堵在嘴边,变成了叹气。
“又去等那个孩子了?”她问。
陆若月点点头。
“他今天怎么了?”
陆若月想了想,把学校的事儿说了。说谢皎星打架,说罚站,说那些难听的话,说他的反应。
陈婉君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把陆若月抱在怀里。
“妈?”陆若月有点懵,“你不骂我了?”
陈婉君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抱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看着陆若月的眼睛。
“若月,”她说,“你做得对。那个孩子,你要对他好。他太苦了。”
陆若月点点头。
“但是以后去哪儿,要跟家里说一声。”陈婉君站起来,拉着她往屋里走,“万一出点什么事,妈不得急死?”
“知道了。”陆若月乖乖地说。
屋里,饭桌已经摆好了。陆建国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报纸,看见她进来,瞪了她一眼。
“野哪儿去了?”
陆若月缩了缩脖子:“学校。”
“学校?”陆建国放下报纸,“跑学校去干什么?”
陆若月又解释了一遍。陆建国听完,脸色缓了缓。
“谢皎星……”他念叨着这个名字,“谢振国的儿子?”
陈婉君点点头。
陆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孩子,可怜。”他说,“他爸是我战友,我们一起执行过任务。是个好兵,硬汉,可惜……”
他没说下去,端起碗吃饭。
陆若月坐在桌边,一边吃饭一边想。她爸认识谢皎星的爸爸,他们是战友。那她爸一定知道很多谢皎星爸爸的事。
“爸,”她问,“谢皎星他爸是什么样的人?”
陆建国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想知道。”陆若月说,“谢皎星不知道他爸的事,那些人就瞎说。我想告诉他。”
陆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吃完饭,我给你讲。”
吃完饭,陆若月帮妈妈收了碗,就搬个小板凳坐到爸爸跟前。
陆建国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慢慢讲起来。
“谢振国,是我在特种大队时候的战友。那时候我是班长,他是副班长。他比我小两岁,但本事比我大。射击、格斗、野外生存,样样拔尖。大队长说,他是天生的兵。”
陆若月托着腮,认真地听。
“他结婚晚,快三十了才娶上媳妇。他媳妇也是军人,通信营的,技术尖子。两个人结婚没多久,就有了孩子,就是谢皎星。”
陆建国吸了口烟,眼神有点飘,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孩子刚满月,他爸就出任务去了。一走就是半年,回来的时候,孩子都会坐了。他抱着孩子,眼眶都红了,跟我说:‘建国,我亏欠他们娘俩太多。’”
陆若月鼻子有点酸。
“后来呢?”她问。
“后来……”陆建国又吸了口烟,“后来他接了个任务,边境上的,特别危险。本来不该他去,但他主动请缨。他说,他是副班长,他不去谁去?”
“那任务是什么?”
陆建国摇摇头:“不能说,秘密。我只能告诉你,那任务他完成了,但没回来。他一个人,拖住了十几个敌人,让队友安全撤离。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