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晓前》程烟溪

35、重生 疼。

　　疼。

　　这是陆若月醒来时的第一个感觉。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隐隐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她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她想睁眼，但眼皮像灌了铅。

　　耳边有声音。

　　很模糊，很远，听不清说什么。

　　她努力辨认，好像是人的说话声，叽叽喳喳的，带着年轻的气息。

　　年轻？

　　她忽然想起什么。

　　爆炸，火光，那个人按下遥控器的瞬间，她闭上眼睛，看见他站在老槐树下……

　　她死了吗？

　　如果死了，为什么还能听见声音？

　　她拼尽全力，睁开眼睛。

　　入眼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

　　不是医院的白色，是宿舍那种普通的白，有一点发黄，有几条细小的裂缝。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轻轻飘动。

　　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她眨了眨眼睛，慢慢适应。

　　然后她看见了床边的人。

　　一个圆脸的女孩，正低头看书。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女孩好像感觉到什么，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若月！你醒了？”

　　那女孩惊喜地喊了一声，放下书，凑过来。

　　陆若月看着她，愣住了。

　　这张脸，她认识。

　　周媛。

　　军校时期的室友，四川人，爱笑爱闹。后来分到通信部队，嫁了人，生了孩子，过得挺好。她们后来还见过几次，最后一次是……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想不起来了。

　　“若月？你怎么了？”周媛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睡傻了？快起来，再不起来食堂没饭了！”

　　陆若月看着她，看着她年轻的脸，看着她没有一丝皱纹的皮肤，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她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猛，头一阵晕。她扶住床沿，喘着气。

　　“若月！”周媛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陆若月顾不上回答，四处看着。

　　这是宿舍。三零二室，她住了四年的地方。八张床，她的是靠窗那张。桌上摆着她的东西，搪瓷缸，笔记本，还有一面小镜子。

　　她伸手，拿起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的人。

　　年轻的，二十岁的脸。没有皱纹，没有沧桑，皮肤紧致，眼睛明亮。

　　她愣住了。

　　“周媛，”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今天是几号？”

　　“几号？”周媛愣了一下，“九月三号啊。开学第二天，你忘了？”

　　陆若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一年？”

　　周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二零零五年啊。若月，你是不是发烧了？”

　　二零零五年。

　　陆若月愣住了。

　　二零零五年。

　　她今年应该三十七岁。她应该已经死了。她应该在那场爆炸中粉身碎骨。

　　但现在，是二零零五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年轻的，没有疤痕的，没有因岁月而粗糙的手。

　　这是二十岁的手。

　　“若月？若月！”周媛急了，伸手摸她的额头，“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卫生所？”

　　陆若月回过神来，看着她。

　　周媛二十岁的样子，真好。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眼睛亮亮的，什么烦恼都没有。

　　她忽然想哭。

　　“我没事。”她说，声音有点颤，“就是……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她想了想，说：“一个很长的梦。”

　　周媛笑了。

　　“行了行了，快起来吧。再不去食堂，真的没饭了。”她站起来，拉了拉陆若月的手，“快点，我给你占座。”

　　她转身跑了出去。

　　陆若月坐在床上，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慢慢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二零零五年。

　　她想起那一年的事。

　　那一年，她和谢皎星刚进军校。那一年，他们还不在一个连队，只能上大课的时候偷偷看一眼。那一年，他们还没在一起，要等到十八岁——不对，他们已经十八岁了，前世是这一年告白的吗？

　　她想起来了。

　　前世，他们十八岁那年，高中毕业，考入军校。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谢皎星向她告白了。

　　那是2003年的夏天。

　　现在是2005年。

　　他们已经在一起两年了。

　　她忽然坐起来。

　　对，2005年，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不是刚认识，是已经在一起两年了。

　　从五岁认识，到十八岁在一起，再到如今二十岁，十五年了。

　　她怎么会忘了？

　　她拍拍自己的头，让自己清醒一点。

　　前世那些记忆，太乱了。三十七年的生命，十年的煎熬，最后那场爆炸。现在一下子回到二十岁，脑子还没转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梳理。

　　2003年夏天，高中毕业，收到军校录取通知书那天晚上，他告白了。

　　路灯下，他看着她，说“我喜欢你”。

　　那是他们的初吻。

　　然后一起进军校，一起传纸条，一起偷偷见面。

　　现在，是2005年9月，大二刚开学。

　　他们已经在一起两年了。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他还活着。

　　他还在。

　　他们还在恋爱。

　　一切都还没发生。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眼泪止不住地流。

　　周媛推门进来，看见她在哭，吓了一跳。

　　“若月！你怎么又哭了？”

　　她摇摇头，笑着说：

　　“没事，高兴的。”

　　周媛愣了愣，也跟着笑了。

　　“傻子，高兴还哭。”

　　她点点头。

　　“嗯，傻子。”

　　那天上午，她没去训练。

　　她请了假，一个人在宿舍待着。

　　周媛不放心，跑了好几趟。每次来，都看见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

　　“若月，你真的没事？”

　　陆若月每次都摇头。

　　“没事。”

　　周媛走了。

　　她就继续坐着。

　　窗外是军校的操场，有人在训练。口号声远远传来，整齐有力。她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她想起前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那时候，她和谢皎星一起来报到。他们手拉着手，走在校园里，对未来充满憧憬。

　　后来才知道，未来很短，日子很少。

　　但现在，她又回来了。

　　回到了还可以改变一切的时候。

　　傍晚的时候，她终于起来了。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年轻的自己，二十岁的自己。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实的，温热的，会动的。

　　不是梦。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整理东西。

　　翻出一个本子，开始写字。

　　她要记下所有重要的事。

　　毒蝎集团第一次出现的时间，关键人物的名字，那些任务的地点。

　　她要一个一个记下来。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媛已经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刘晓也睡了，偶尔翻个身。林雅的床在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谢皎星。

　　他就在这个军校里。就在某个宿舍里，说不定也在睡不着。

　　明天就能见到他了。

　　明天。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弯。

　　然后又想哭。

　　这一世，她一定要保护好他。

　　一定。

　　第二天早上，起床号响了。

　　陆若月第一个爬起来，穿好衣服，叠好被子。动作麻利，像练了无数遍一样。

　　周媛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她已经收拾好了，愣了一下。

　　“若月，你今天怎么这么快？”

　　陆若月笑了笑。

　　“睡醒了。”

　　周媛打了个哈欠，也开始穿衣服。

　　陆若月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操场。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但已经有人在跑步了。那些身影，一个接一个，沿着操场跑圈。

　　她忽然想起前世，她也是这样跑的。每天五公里，风雨无阻。

　　那时候，她是为了变强。为了追上他，为了和他并肩。

　　现在，她还是为了变强。但这一次，是为了救他。

　　食堂里人很多。

　　她端着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周媛坐在她对面，刘晓坐在旁边。

　　她们一边吃一边聊天。说训练的事，说教官的事，说哪个连队有帅哥。

　　陆若月听着，偶尔笑笑，不怎么说话。

　　她的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找。

　　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知道他在哪个连队。二营四连，吃饭的位置应该在左边靠窗那一带。前世她偷偷看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她假装不经意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就看见了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她。只能看见背影，穿着学员服，坐得笔直。正在吃饭，动作很慢，很稳。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

　　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前世那些画面，一幕幕闪过。

　　他站在老槐树下，冲她笑。他背着她去卫生院，跑得满头大汗。他站在路灯下，说“我喜欢你”。他穿着军装，站在婚礼台上，看着她。

　　还有他走的那天，站在门口，说“等我回来”。

　　还有那封信。

　　“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她的眼眶热了。

　　周媛发现了她的异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什么呢？”

　　陆若月收回目光，低下头。

　　“没什么。”

　　周媛看了看那边，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

　　“哦——我知道了。你看的是谢皎星吧？”

　　陆若月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周媛嘿嘿一笑。

　　“谁不知道啊？你男朋友嘛。你们在一起两年了，还偷偷看？”

　　陆若月愣了愣，然后笑了。

　　是啊，他们在一起两年了。

　　她差点忘了。

　　吃完饭，她去训练。

　　体能测试，五公里越野。她站在起跑线上，等着发令。

　　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听说今天那个谢皎星也参加测试。”
　　“就是那个训练标兵？”
　　“对，据说五公里能跑进十七分钟。”
　　“厉害。”

　　陆若月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弯了弯。

　　十七分钟。

　　前世这个时候，他确实能跑进十七分钟。后来更快，十六分半。

　　她呢？

　　她那时候跑二十一分钟，刚及格。后来练了四年，毕业的时候能跑十八分钟。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前世的经验。她知道怎么调整呼吸，怎么分配体力，怎么在最后冲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