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晓前》程烟溪

34、医生日记和迟来的信 2008年

　　2008年7月23日

　　今天她说了很多话。

　　关于他。

　　她说他们五岁就认识。她爬树摔下来，他接住她。她说他小时候不爱说话，她天天去找他，给他带包子。她说他父母牺牲的时候，她陪着他。她父母牺牲的时候，他陪着她。

　　她说他十八岁表白，在路灯下。她说他们军校四年，偷偷传纸条。她说他们结婚的时候，没有婚纱，只有军装。

　　她说他走的那天，说“等我回来”。

　　她说她等了。

　　等了三个月了。

　　说着说着，她哭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也许，这是好事。

　　2009年1月17日

　　一年了。

　　她拒绝吃药，因为这样会影响她出任务，希望我能替她隐瞒，

　　然后训练，出任务，失眠，噩梦。

　　她瘦得像个纸片人，但眼睛里的火，没有灭。

　　我问她，支撑她的力量是什么。

　　她说：“报仇。”

　　“报仇之后呢？”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有点担心。

　　报仇之后，她靠什么活下去？

　　2009年8月9日

　　今天她带来一封信。

　　是他写的，还没寄出的信。战友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的。

　　她念给我听。

　　“若月，今天出任务，看见一棵树，长得很像老槐树。站在下面，忽然想起你。”

　　她念着念着，声音哽咽了。

　　我听着，眼眶也红了。

　　这个人，到死都在想她。

　　2010年4月18日

　　两年了。

　　她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正常训练，正常出任务。坏的时候，几天不吃不喝，就那么坐着。

　　我问她，什么时候最难过。

　　她说：“晚上。”

　　“为什么？”

　　“因为晚上要一个人。”

　　她说，以前睡不着的时候，他会陪她说话。现在没人陪了。

　　她说，后来她学会了和他说话。

　　“和谁？”

　　“和他。”她指了指心口，“他在那里。”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是爱。

　　2011年11月3日

　　三年。

　　她越来越沉默。但出任务越来越拼命。

　　我知道为什么。

　　她在找死。

　　有一次我问她：“你是不是想死？”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你死了，就能见到他了。对不对？”

　　她还是没说话。

　　但她的眼睛，回答了。

　　2012年6月25日

　　今天她说了一句话，让我心惊。

　　“周医生，你说，人死了之后，还能见面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想说不能。我想告诉她，活着才有希望。

　　但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她活着，太累了。

　　2013年9月14日

　　五年了。

　　她杀了很多人。毒蝎集团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在她手里。

　　她的眼神越来越冷，但心里的火越来越旺。

　　我知道，那是复仇的火。

　　她靠这个活着。

　　2014年12月1日

　　今天她没来。

　　电话打过去，说她在执行任务。

　　我挂了电话，忽然有点担心。

　　她会不会……

　　不，不会的。

　　她还没报仇。

　　2015年8月19日

　　六年。

　　她来的时候，脸上有一道新疤。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

　　我问她怎么回事。

　　她说：“任务的时候，被划了一下。”

　　我知道不是“划了一下”那么简单。

　　但我没问。

　　2016年10月7日

　　七年。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越来越亮。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快了。”

　　“什么快了？”

　　“报仇。”

　　2017年5月23日

　　八年。

　　今天她带来了一个消息。

　　毒蝎集团的最后一个核心成员，被她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2018年1月4日

　　她又来了。

　　状态很差。几天没睡，几天没吃。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报完仇了。”

　　“然后呢？”

　　她看着我，说：“不知道。”

　　我忽然有点怕。

　　2018年3月12日

　　她最后一次来。

　　不是治疗，是告别。

　　她说她接了一个任务，很危险。可能回不来。

　　我看着她，问：“你是故意的吗？”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她说：“周医生，谢谢你。”

　　我拉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她站起来，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2018年4月2日

　　消息传来。

　　她牺牲了。

　　我看着那份讣告，看着她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穿着军装，笑得很灿烂。

　　那是很久以前的她，那个时候的她很美很生动。

　　那时候，他还在。

　　我放下讣告，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我想起她问我的那个问题：“人死了之后，还能见面吗？”

　　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能。

　　她等了十年，该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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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皎星生前写给陆若月的未寄出的信

　　第一封：1999年10月2日

　　*若月：*

　　*昨天看了阅兵，很高兴。*

　　*你说以后一起当兵，我记住了。*

　　*我爸就是当兵的。他穿军装的样子，可好看。*

　　*我也想穿军装。像他那样。*

　　*这封信不寄给你。就写写。*

　　*谢皎星*

　　第二封：2000年3月15日

　　*若月：*

　　*今天你又给我带包子了。槐花馅的，好吃。*

　　*你问我为什么不笑。其实我想笑的，只是不太会。*

　　*你笑的时候，我也想笑。*

　　*这封信不寄。*

　　第三封：2003年8月29日

　　*若月：*

　　*你爸妈的事，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你哭，我陪着你。你不知道。*

　　*我躲在门口，看着你哭。想进去，又不敢。*

　　*后来我走了。*

　　*但我在心里说：我会保护你。一辈子。*

　　*这封信，不寄。*

　　第四封：2005年6月11日

　　*若月：*

　　*今天打架了。王浩那帮人欺负你，我打了他们。*

　　*你说“他是我的人”。*

　　*我听了，心跳很快。*

　　*我真的是你的人吗？*

　　*这封信，不寄。*

　　第五封：2008年9月1日

　　*若月：*

　　*军校开学了。我们分在一个学校，但不在一个连队。*

　　*今天大课，我偷偷看了你一眼。你瘦了。*

　　*训练累吗？累就多吃点。*

　　*这封信，不寄。*

　　第六封：2009年12月24日

　　*若月：*

　　*今天是平安夜。我们在不同的地方。*

　　*你那边下雪了吗？我们这边下了。*

　　*我想起小时候堆雪人。你堆的那个，歪歪扭扭的，但你说那是你。*

　　*现在你还好吗？*

　　*这封信，不寄。*

　　第七封：2010年3月8日

　　*若月：*

　　*今天出任务，看见一棵树，长得很像老槐树。*

　　*站在下面，忽然想起你。想起你从树上摔下来，我接住你。想起你教我的那些事。想起你说的每一句话。*

　　*若月，我想你了。*

　　*这封信，不寄。*

　　第八封：2011年5月20日

　　*若月：*

　　*今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

　　*去年今天，我们在部队结婚。没有婚纱，没有戒指，只有军装。但你笑得很开心。*

　　*你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认识我。*

　　*其实是我。*

　　*这封信，不寄。*

　　第九封：2012年2月14日

　　*若月：*

　　*情人节。又没在一起。*

　　*我给你买了糖，放在衣柜第二层。你下次回来就能吃到。*

　　*若月，你知道吗，每次出任务，我最后想的人，都是你。*

　　*我想，要活着回去。要见你。*

　　*这封信，不寄。*

　　第十封：2012年10月8日

　　*若月：*

　　*今天接到一个任务。很危险。*

　　*我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所以我想写点什么。万一回不来，这些话，有人能告诉你。*

　　*若月，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五岁那年你从树上摔下来，我接住你。那一刻，我的人生就和你绑在一起了。*

　　*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失去父母，一起考军校，一起进部队。*

　　*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若月，如果我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

　　*替我吃好吃的，替我去好玩的地方，替我看这山河。*

　　*替我活下去。*

　　*我爱你。*

　　*至死不渝。*

　　*谢皎星*

　　*这封信，还是不寄吧。*

　　*我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