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晓前》程烟溪

33、队友和医生的日记 赵刚这辈子

　　赵刚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那天没有回头。

　　谢皎星背着小刘往外跑的时候，他在前面。他听见爆炸声，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看见火光吞没了一切。

　　他愣了一秒。

　　就一秒。

　　等他反应过来往回冲的时候，王大雷拉住了他。

　　“你疯了！会死的！”

　　他挣扎着，喊着：“老大！老大还在里面！”

　　但王大雷不放手。

　　他只能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个冲进去就再也没出来的人。

　　那天晚上，他坐在营房外面，坐了一夜。

　　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那个画面。谢皎星背着小刘，一瘸一拐地跑。爆炸来了，他扑倒，用身体护住小刘。

　　小刘活下来了。

　　他死了。

　　从那以后，赵刚开始失眠。

　　一闭眼，就是谢皎星。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睁开眼睛，一身冷汗。

　　他想：老大是不是在怪我？怪我没有回头？怪我没有去救他？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荒谬。那种情况下，谁也救不了他。但他控制不住。

　　他去找心理医生。

　　医生问：“你觉得自己有罪？”

　　他点点头。

　　“你觉得自己应该死？”

　　他想了想，又点点头。

　　医生看着他，说：“你不是想死，你是想替他活。”

　　他愣住了。

　　医生继续说：“你觉得他死了，你不配活着。但活着的人，有活着的责任。你要替他做他没做完的事。”

　　他听了，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他去找陆若月。

　　她躺在医院里，瘦得脱了形，眼睛空洞洞的，像两个黑洞。他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

　　“嫂子。”他喊。

　　她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

　　她还是没反应。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他走了。

　　但他没放弃。

　　他每隔几天就来一次。带点水果，带点零食，带点信。信是他替谢皎星写的，用谢皎星的口吻。他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但他想，也许她能好受一点。

　　“嫂子，这是老大要是在，会说的话……”

　　他把信放在床头，然后悄悄走了。

　　一年后，陆若月开始回信了。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但她回了。

　　赵刚看着那封信，哭了。

　　他拿着信去找王大雷，说：“嫂子回信了！嫂子回信了！”

　　王大雷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一起照顾她。

　　不是那种照顾，是默默地，远远地。出任务的时候，帮她盯着点。她受伤的时候，第一时间送药。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陪她坐一会儿。

　　赵刚知道，这是他们能做的，唯一的事。

　　十年后，陆若月也走了。

　　赵刚站在她的墓前，看着那两块并排的墓碑。谢皎星的，陆若月的。

　　他想起十年前，谢皎星走的时候。想起这十年，陆若月一个人撑过来的时候。

　　他蹲下来，在墓碑前放了一束花。

　　“老大，嫂子，你们终于在一起了。”

　　“不用再分开了。”

　　风吹过来，很轻。

　　他站起来，转身。

　　身后，王大雷、苏景、还有那些破晓的老队员，都站在那里。

　　他们看着他，他看着他们。

　　“走吧。”他说。

　　他们转身，一起走了。

　　身后，两座墓碑并排而立。

　　王大雷是个粗人。

　　山东大汉，虎背熊腰，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他从来不哭，从来不怂，从来不掉泪。

　　但那天，他哭了。

　　谢皎星死的那天，他拉着赵刚，不让他回去送死。他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

　　但后来，他开始怀疑。

　　如果当时他放手，让赵刚回去，会不会……会不会有一线希望？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蠢。那种爆炸，谁也救不了。但他控制不住。

　　他恨自己。

　　从那以后，王大雷变了。

　　他不再大声说话，不再笑，不再和任何人打闹。他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队员们问他怎么了，他不说。

　　他只是每天训练，每天出任务，每天把自己累到精疲力尽，然后倒头就睡。

　　但梦里，他还是会醒。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有一次，他去看陆若月。

　　她躺在医院里，瘦得皮包骨头。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没进去。

　　他走了。

　　走出医院，他蹲在墙角，哭了。

　　他想起谢皎星最后一次喊他：“大雷！快跑！”

　　他跑了。他活下来了。

　　但老大死了。

　　他这辈子，都欠他的。

　　后来，他把这份愧疚，化成了行动。

　　他开始照顾陆若月，默默地，远远地。出任务的时候，替她挡子弹。受伤的时候，替她包扎。她难过的时候，他不敢靠近，就让赵刚去。

　　他以为这样，能减轻一点心里的罪。

　　但没有。

　　她还是走了。

　　陆若月牺牲那天，他正在出任务。

　　回来的时候，听到消息，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一个人走到操场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去找赵刚。

　　“我想退役。”他说。

　　赵刚愣住了。

　　“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说：

　　“我累了。”

　　赵刚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泪。

　　“大雷……”

　　他摇摇头。

　　“别说了。我决定了。”

　　王大雷退役那天，破晓的老队员都来送他。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赵刚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大雷，保重。”

　　他点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地方，他待了十五年。

　　十五年了。

　　他想起谢皎星，想起那些一起战斗的日子，想起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低下头，走了。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没有回头。

　　小刘是破晓小队最年轻的队员。

　　二十岁，刚分来不到半年。他记得第一次见谢皎星的时候，那个人站在训练场上，冷冷地看着他。

　　“新来的？”

　　他点点头。

　　“叫什么？”

　　“刘小军。”

　　谢皎星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以为这个人很冷。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爱说话。

　　那次任务，他第一次上战场。

　　他紧张，害怕，手在抖。谢皎星看了他一眼，说：“跟着我。”

　　他就跟着他。

　　战斗打响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跟着那个人，他往哪儿冲，他就往哪儿冲。

　　后来，他中弹了。

　　子弹打穿了他的腿，他倒在地上，动不了。他看着那些人冲过去，看着他们越跑越远。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他看见谢皎星回来了。

　　他跑回来，背起他，继续跑。

　　他趴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爆炸来了。

　　他感觉自己被甩出去，摔在地上。等他再回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火光，只有浓烟。

　　小刘活下来了。

　　但他活得不如死。

　　他每天做梦，梦见谢皎星。梦见那个人背着他跑，梦见那个人把他放下，梦见那个人冲他喊“快跑”。

　　他醒过来，一身冷汗。

　　他去找赵刚，问：“老大……老大他……”

　　赵刚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他为了救你，牺牲了。”

　　小刘愣住了。

　　为了救他。

　　他跪在地上，哭了。

　　从那以后，小刘变了。

　　他拼命训练，拼命出任务，拼命立功。每一次任务，他都冲在最前面。每一次危险，他都第一个上。

　　赵刚知道，他在找死。

　　但他拦不住。

　　有一次，赵刚问他：“小刘，你这样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赵刚，说：“我想替老大活。”

　　赵刚沉默了。

　　十年后，小刘也成了破晓小队的队长。

　　他站在训练场上，看着那些新兵，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想起那个人站在这里，冷冷地看着他。

　　他走过去，说：“新来的？”

　　那个新兵点点头。

　　他问：“叫什么？”

　　新兵说：“李强。”

　　他点点头，说：“跟着我。”

　　新兵看着他，有点紧张。

　　他忽然笑了。

　　“别怕，”他说，“我会保护你。”

　　就像当年，那个人保护他一样。

　　心理医生的视角：陆若月十年治疗记录

　　周敏医生的日记

　　2008年3月15日

　　今天第一次见到陆若月。

　　她是由部队送来接受心理评估的。资料显示，她是黎明特战小队的狙击手，三个月前失去了丈夫——破晓小队的队长谢皎星。

　　见到她的时候，我吃了一惊。

　　她太瘦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睛凹陷下去，整个人像一具行走的骷髅。但最让我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空。

　　我问她问题，她回答。简短的，机械的，没有任何感情。

　　“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不好。”

　　“怎么不好？”

　　“睡不着。”

　　“睡着的时候做梦吗？”

　　“做。”

　　“什么梦？”

　　她沉默了一下，说：“梦见他。”

　　“梦见什么？”

　　“他站在那里。我想过去，但过不去。”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评估结果：重度抑郁，PTSD，双向情感障碍倾向。

　　建议住院治疗。

　　她拒绝了。

　　2008年4月2日

　　第二次见面。

　　她比上次更瘦了。部队的人说，她不吃药，不吃饭，不睡觉。每天就躺着，像一具尸体。

　　我试着和她说话。

　　“陆若月同志，你需要治疗。”

　　她没反应。

　　“你这样下去，会垮掉的。”

　　她还是没反应。

　　我换了个方式。

　　“你丈夫希望你这样吗？”

　　她的眼珠动了一下。

　　就一下。

　　我继续说：“他牺牲自己，是为了保护战友，也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你这样，对得起他吗？”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

　　是火。

　　很小，但确实存在。

　　2008年5月10日

　　她开始吃药了。

　　效果不好。副作用很大。恶心，头晕，嗜睡。但她坚持吃。

　　我问她为什么改变主意。

　　她说：“有人告诉我，他不想看到我这样。”

　　“谁？”

　　“他。”

　　我明白了。

　　她活着，是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