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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约定 199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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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秋天,陆若月十一岁,谢皎星十二岁。
那年最大的事,是国庆五十周年阅兵。
大院里早早就热闹起来了。大人们天天聚在一起讨论,说这次的阅兵规模多大,新装备多先进,谁谁谁被选去参加了。孩子们不懂这些,但也被气氛感染,天天盼着10月1号快点到。
陆若月更盼的是另一件事——她爸说,可以带她去部队里,和大人们一起看阅兵直播。
“谢皎星!”她跑去找他,兴奋得脸都红了,“我爸说可以带我去部队看阅兵!你也去!”
谢皎星正在帮奶奶摘菜,听见她的话,愣了一下。
“我……也能去吗?”他问。
“当然能!”陆若月拉着他的手,“我去跟我爸说,带你一起!”
谢皎星低下头,没说话。
陆若月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怕麻烦别人,怕给人添乱。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
“你别担心,”她说,“我爸可好了,他肯定会答应的。”
陆建国听女儿说了这事,沉默了一会儿。
“老谢的儿子?”他问。
陆若月点点头:“就是他。他爸妈不是……我爸,我想带他一起去。”
陆建国看着她,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
他想起谢振国。那是他曾经的战友,一起执行过任务,一起扛过枪。那个人牺牲的时候,他才三十出头,儿子才三岁。
“行。”他说,“让他一起来。”
陆若月高兴得跳起来,搂着她爸的脖子亲了一口。
陆建国笑着拍拍她的头,心里却有点酸。
老谢,你儿子长大了。你放心,有我们在,亏不了他。
10月1日那天,陆若月天没亮就醒了。
她爬起来,穿上妈妈新做的红衣服,跑到镜子前照了照。红色,她最喜欢的颜色,穿在身上像一团火。
“妈,好看吗?”
陈婉君正在厨房忙活,探出头看了一眼:“好看,我们若月穿什么都好看。”
陆若月美滋滋地转了一圈,然后想起什么,跑出门去。
谢皎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今天穿得很整齐。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不像平时那样乱糟糟的。他站在那儿,背挺得直直的,像个小军人。
陆若月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今天特别好看。
“走吧!”她拉起他的手,“我爸等着呢。”
部队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大电视机摆在最前面,屏幕比陆若月家的大了好几倍。战士们穿着军装,坐得整整齐齐,没人说话,都盯着屏幕。
陆若月拉着谢皎星,找了个角落坐下。
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点紧张,也有点兴奋。她看看四周,看见那些穿军装的叔叔,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谢皎星也看着他们。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里面有一种陆若月看不懂的东西。
电视里,阅兵开始了。
首先是国旗护卫队,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天安门。然后是徒步方队,一个接一个,走得整整齐齐,像一个人似的。
陆若月看呆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么多人,走得这么齐,这么有气势。
“真好看。”她小声说。
谢皎星没说话,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接着是装备方队。坦克、装甲车、导弹车,一辆接一辆开过。电视里的解说员激动地说着这些装备的性能,会议室里的大人们也跟着激动,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指着屏幕说“这个厉害”。
陆若月不懂这些,但她看见那些大家伙,也觉得威风。
最后是空中梯队。飞机编队飞过天安门上空,拉出彩色的烟带。陆若月仰着头,看着电视里的飞机,忽然说:
“谢皎星,以后我们也当兵吧。”
谢皎星扭头看着她。
“当兵?”他问。
“嗯!”陆若月点点头,“穿着军装,开着坦克,多威风!”
谢皎星没说话,又看向屏幕。
电视里,飞机还在飞,彩色的烟带在天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
“我爸是,”他忽然开口,“我爸就是当兵的。”
陆若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
“他穿军装的样子,可好看了。”谢皎星说,声音很轻,“奶奶给我看过照片。”
陆若月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眼睛还是盯着屏幕,但眼神变得很远,像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
“那你也当兵,”她说,“像你爸一样。”
谢皎星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可以吗?”他问。
“当然可以!”陆若月说,“我们一起当兵,一起穿军装,一起去保家卫国!”
谢皎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认真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好。”他说。
阅兵结束后,两个人走出会议室。
外面的天很蓝,太阳很好。操场上,战士们正在列队,口号声喊得震天响。
陆若月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战士,忽然说:
“谢皎星,我们拉钩。”
谢皎星看着她。
“以后一起当兵。”陆若月伸出小指,“一百年不许变。”
谢皎星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一百年不许变。”他说。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在阳光下摇了摇。
那是1999年10月1日,国庆五十周年。
那一年,他们一个十一岁,一个十二岁。
那一年,他们在老槐树下许下了从军的心愿。
他们不知道,这个心愿,将会伴随他们一生。
阅兵过后没多久,谢皎星的奶奶病了。
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不太好。那年冬天格外冷,她受了凉,咳嗽不止,没几天就躺倒了。
谢皎星天天在家照顾奶奶,不去上学,也不出门玩。陆若月去看他,他就坐在奶奶床边,握着奶奶的手,不说话。
陆若月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难受。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陪他坐着。
“奶奶会好的。”她说。
谢皎星点点头,但眼睛里没有光。
奶奶的病拖了一个多月。
那一个多月里,谢皎星瘦了一大圈。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他天天守在家里,给奶奶喂药、喂饭,端屎端尿。有时候奶奶夜里咳嗽,他就一夜不睡,守在旁边。
陆若月每天都去看他,给他带吃的。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热汤。她把东西放下,陪他坐一会儿,然后回家。
她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她只会这些。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奶奶走了。
谢皎星一个人守了三天,才被邻居发现。他坐在奶奶床边,握着奶奶冰凉的手,不吃不喝,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陆若月得到消息跑过去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样子。
他坐在那儿,像一尊雕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睛干干的,没有眼泪。
“谢皎星。”她轻声喊。
他没动。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两个黑洞,什么也没有。
“谢皎星。”她又喊,声音发抖。
他还是没动。
陆若月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比奶奶的还凉。
她哭了。
“你别这样。”她说,“你还有我,你还有我们……”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那眼神,让她的心都碎了。
那不是悲伤,不是痛苦,是空。
什么都没有的空。
谢皎星父母的牺牲证明,是在奶奶走后第三天送来的。
那天,有两个穿军装的人来到大院,找到谢皎星。他们带了一份文件,还有一枚军功章。
陆若月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她只知道,那两个人走后,谢皎星一个人坐在屋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去找他,门开着。
他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枚军功章,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穿着军装,笑得很好看。
陆若月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是你爸妈?”她问。
他点点头。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两个人。男的长得和他很像,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女的温柔地笑着,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他们……”她不知道该不该问。
陆若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现在可以说了?”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任务保密到现在才能说。奶奶到死都没有看见。”
陆若月知道什么叫“任务保密”。但她更知道,他等这个证明,等了快十年。
也知道这十年,奶奶和谢皎星过的有多苦。
十年。
从三岁到十二岁,他一直等着。等着爸妈回来,等着一个消息,等着一个证明。
等到的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