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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局暗涌,兵权心防 承平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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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七年,秋,朔风卷着宫墙深处的落叶,掠过琉璃瓦檐,在太极殿外打了个旋。
昨夜宫宴直至深夜方散,御道上还残留着些许未散尽的酒香与烛火燃尽的气息,天刚蒙蒙亮,朱雀大街上已是车马辚辚,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依次步入承天门。
大晟自新帝登基以来,便一改前朝拖沓慵懒之风,萧景珩虽温润如玉,却在朝政之上雷厉风行,说一不二,每日早朝从不间断。可朝臣们心中都清楚,这位帝王再是铁腕,面对手握重兵、威震朝野的镇国大将军,也不得不步步权衡。
而今日的早朝,与往日又截然不同。
满朝文武心中都清楚,今日朝堂之上,最受瞩目的并非哪位宰辅重臣,亦不是哪位宗室王爷,而是昨夜刚刚受封镇北侯、手握北疆三十万铁骑、兼领京畿九门防务的镇国大将军——江钺。
玄甲黑袍,身姿挺拔如松。
江钺立于武将之列最前端,周身未散的杀伐之气凛冽迫人,与朝堂之上庄严肃穆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硬生生压得周遭一众武将不敢抬头。他脊背笔直,眉眼冷峭,薄唇紧抿,一双寒眸直视前方,不与任何人交谈,亦不看周遭神色,如同一块亘古不化的寒冰,立在殿中,自带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这份压迫,不止对着朝臣,亦隐隐笼罩着高居丹陛之上的帝王。
昨夜宫宴之上,帝王一道圣旨,将镇北侯的爵位与半壁江山的兵权尽数赐予一人,早已在朝臣之中掀起惊涛骇浪。有人赞君臣相得,江山稳固;有人忧兵权过盛,帝座难安;更有心思深沉者,已然开始盘算着如何在这强将与弱帝之间,寻得一条自保之路。
文官之首,当朝丞相柳承言,捻着颌下三缕长髯,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江钺的身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隐忧。柳承言三朝元老,忠心耿耿,深谙朝堂制衡之道,江钺兵权过重,威望过盛,已然压过皇权,这对于大晟江山而言,绝非好事。
与柳承言的隐忧不同,一旁的太尉周嵩,眼中则满是嫉恨与不甘。周嵩身为太尉,名义上掌管全国军政事务,可如今兵权大半都握在江钺手中,他这个太尉,不过是个空有虚名的摆设。可他也明白,自己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江钺的狠戾与实力,足以让所有对手噤声。
宗室之中,成王萧景煜斜睨着江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他素来野心勃勃,觊觎皇位已久,只是苦于手中无兵。如今江钺手握重兵,深得帝心,在他看来,既是阻碍,也是一颗可伺机利用的利刃。
一时间,太和殿内,看似安静肃穆,实则暗流涌动,各色目光交织在江钺身上,有敬畏,有忌惮,有嫉妒,有窥探,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将这位归京的镇国大将军笼罩其中。
江钺对此却恍若未觉。
他自十五岁从军,从一介普通士卒做起,一路浴血奋战,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见过的刀光剑影,经历的生死局,远比这朝堂之上的暗流汹涌要凶险百倍。这些文人的目光,政客的心思,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窥虎,不值一提。
他心中只有一主,一君。
不是君臣,是心之所向,是唯一甘愿俯首、却也甘愿护到底的人。
陛下让他守江山,他便披甲执刃,横扫一切来犯之敌;陛下让他镇朝堂,他便以雷霆手段,压下所有不安分的心思,护他帝位安稳。
至于旁人的揣测与忌惮,他从不在意。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总管李福全一声唱喏,太和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文武百官齐齐躬身垂首。
萧景珩身着明黄色九龙常服,头戴通天冠,缓步从后殿走出。今日的他,褪去了昨日宫宴之上的温润清雅,周身多了一层帝王独有的威严,可那双看似柔和的眼眸扫过殿中时,最先落定的,却是武将之首那道玄黑身影。
他一步步走上丹陛,落座于龙椅之上,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众臣,声音清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众卿平身。”
“臣等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齐声跪拜,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待众人起身站定,萧景珩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回江钺身上。
四目相对。
江钺垂眸,微微颔首,行以军礼,恭敬却不卑微,冷硬却带着独有的臣服。那一眼沉静,却让萧景珩心头微松,也微紧。
萧景珩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随即开口,声音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昨日镇国大将军江钺,戍边三载,凯旋归京,朕已加封其为镇北侯,兼领北疆兵权与京畿九门防务。今日早朝,众卿有本启奏,无本则退朝。”
话音刚落,丞相柳承言便率先出列,躬身行礼:“臣,柳承言,有本启奏。”
“丞相请讲。”萧景珩语气平和。
柳承言抬眸,目光沉稳,缓缓开口:“陛下,镇北侯劳苦功高,戍边有功,陛下加封爵位,赏赐良田美宅,臣等并无异议。只是……北疆三十万铁骑,加之京畿九门防卫,全国兵权大半集于侯府一身,臣以为,于朝堂制衡之术,略有不妥,还望陛下三思。”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死寂。
兵权过重,乃是大忌。
功高震主,自古便是帝王心头刺。
萧景珩面色不变,依旧温润平和,只是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节奏缓慢,却像是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他没有立刻答话,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落在柳承言身上,又淡淡移向江钺,最后,环视满朝文武。
那目光看似温和,却带着一丝帝王的无力与权衡。
江钺依旧立在原地,面色冷冽,没有半分动容,仿佛柳承言弹劾的不是他一般。
兵权过重?
他手中的兵权,是陛下亲赐,是他用三年沙场浴血、无数将士的尸骨换来的,是守护大晟江山的屏障,更是护帝王一人安稳的底气。
陛下心明如镜,自然懂他。
萧景珩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润,却字字千钧:“柳丞相所言,乃是朝堂旧制,制衡之术,固然重要。但朕以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方是帝王之道。”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向江钺,语气带着一丝托付:“江钺自束发从军,忠心耿耿,朕登基之初,内忧外患,是他提兵北上,以血肉之躯守住大晟国门。三年来,北疆无战事,百姓得安宁,这份忠心,这份功绩,朕信得过,大晟江山,也信得过。”
“兵权集于一身又如何?只要忠心于朕,忠心于大晟,兵权再重,亦是国之柱石。”
“朕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江钺的兵权,是朕亲赐,朕意已决,无需再议。”
一番话,掷地有声,雷厉风行。
可殿中人心底都明白,这番维护,是信任,亦是示弱,是帝王对强将的安抚与托付。
柳承言闻言,心中一叹,知道帝王心意已决,再谏无益,只得躬身行礼:“臣,遵旨。”
萧景珩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其余朝臣,语气平淡:“还有何人有本?”
太尉周嵩见状,心中一动,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立刻出列,躬身道:“陛下,臣,周嵩,有本启奏。”
“讲。”
周嵩抬眸,目光看向江钺,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实则暗藏锋芒:“陛下,镇北侯功高盖世,臣心中敬佩不已。只是昨日侯府归京,臣听闻,侯府亲兵在朱雀大街之上,纵马疾驰,冲撞百姓,惊扰商户,虽无人员伤亡,却也失了法度。镇北侯治军严苛,天下皆知,如今亲兵在京畿之地如此放肆,恐失民心,还望陛下明察。”
好一招借题发挥。
众人心中了然,周嵩这是嫉妒江钺权柄过重,借机发难,想要挑动君臣失和。
江钺眸色微冷,终于抬眸,目光如寒刃般看向周嵩。
那一眼,杀伐狠戾,煞气凛然,周嵩只觉浑身一冷,如同被草原饿狼盯上,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双腿微微发颤,险些站立不稳。
他心中骇然,这江钺的气场,竟恐怖至此。
萧景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随即语气平和地开口:“哦?竟有此事?”
他看向江钺,声音温和,不带半分问责之意,反倒像在等他做主:“江钺,此事你可知晓?”
江钺上前一步,玄甲碰撞之声清脆冷硬,他躬身行礼,声音低沉冷冽,清晰有力,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回陛下,臣不知。臣昨日归京,入宫赴宴,亲兵皆在城外营地驻扎,未曾入城,何来纵马冲撞百姓之说?”
“太尉所言,纯属子虚乌有。”
一句话,直接否定,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辩解,却带着执掌兵权者独有的笃定。
萧景珩点了点头,看向周嵩,目光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冷意:“周太尉,此事可有凭证?”
周嵩心中一慌,他本就是道听途说,刻意捏造,何来凭证?只是想借此刁难江钺,却没想到江钺如此直接,帝王又如此偏袒。
“臣……臣也是听闻坊间传言,未曾亲见。”周嵩只得支支吾吾地答道。
萧景珩眸色微沉,语气瞬间冷了下来,雷厉风行的威严尽显:“坊间传言,未经查证,便在朝堂之上妄奏,污蔑朝廷重臣,周嵩,你可知罪?”
一句话,让周嵩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臣知罪,臣糊涂,臣妄议朝政,求陛下恕罪。”
“妄议重臣,扰乱朝纲,本应重罚。”萧景珩语气平淡,却带着帝王决断,“念在你初犯,免去责罚,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日后再敢无凭无据妄奏,定严惩不饶。”
“臣,谢陛下隆恩,臣再也不敢了。”周嵩如蒙大赦,连连叩首,狼狈不堪。
萧景珩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威严:“朕再重申一遍,镇北侯乃国之柱石,朕之心腹,日后朝堂之上,再有敢无端构陷,造谣中伤者,朕绝不轻饶。”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无人再敢多言。
经此一事,所有人都清楚,帝王对江钺的恩宠与信任,已然到了极致,谁若再敢针对江钺,便是自讨苦吃。
更有人看得明白——不是帝王护将军,是将军之威,足以让帝王护之;将军之忠,足以让帝王信之。
江钺立在殿中,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动。
陛下。
他在心底轻声唤道。
方才帝王一番维护,字字句句,皆向着他,挡去所有明枪暗箭,这份心意,他铭记于心。
此生披甲执刃,定以性命相护,以真心相报。
萧景珩看着下方垂首恭敬的江钺,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
他维护江钺,是真,依赖,亦是真。
可帝王心术,从来不止依赖二字。
他给予江钺无上权柄,给予他极致恩宠,是要让他成为自己最锋利的刀,横扫朝堂不稳之势,震慑边疆虎狼之敌。
但同时,他也在试探。
试探江钺在滔天权势之下,是否依旧初心不改,是否依旧只忠于他一人。
兵权是他给的,恩宠是他赐的,他要让江钺明白,他的一切,皆来自于皇权。
可他心底亦清楚,眼前这柄利刃,若要反,无人可挡。
他赌的,从来不是制衡,是真心。
“若无其他要事,便退朝吧。”萧景珩缓缓开口,打破殿内的沉寂。
“臣等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再次跪拜,目送萧景珩起身离去。
待帝王身影消失在后殿,朝臣们才纷纷起身,看向江钺的目光,愈发敬畏,无人再敢上前搭话,各自匆匆离去,生怕与这位杀伐狠戾的镇国大将军有半分牵扯。
不多时,太和殿内便只剩下江钺一人。
玄甲黑袍,孤身立于空旷的大殿之中,周身杀伐之气,与殿内的庄严肃穆交织,显得孤寂而凛冽。
他抬眸,望向丹陛之上的龙椅,眸底寒潭微动,一片赤诚,亦藏着独有的占有。
陛下。
臣的刀,永远为您而握。
臣的人,永远为您而守。
而此时,御书房内。
萧景珩褪去龙袍,换上一身月白常服,端坐于案前,手中拿着一卷奏折,却并未细看。李福全躬身立于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片刻之后,萧景珩轻轻放下奏折,抬眸问道:“江钺呢?”
“回陛下,镇北侯还在太和殿内,未曾离去。”李福全低声回禀。
萧景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润如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传朕旨意,让江钺来御书房见朕。”
“奴才遵旨。”
李福全躬身退下,心中暗自感叹,帝王与镇北侯之间,这份君臣情谊,看似情深意重,实则是强将护帝、弱帝倚将,旁人终究难以揣测。
不多时,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传来御书房外。
“陛下,镇北侯到了。”
“让他进来。”
江钺迈步走入御书房,躬身行礼:“臣,江钺,参见陛下。”
“无需多礼。”萧景珩抬眸,温和地看着他,指了指一旁的座椅,“坐吧。”
江钺没有推辞,依言落座,身姿依旧笔直,冷冽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在朝堂之上不曾有过的柔和与恭敬。
萧景珩亲手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语气温和:“方才朝堂之上,委屈你了。”
江钺起身,拱手道:“臣不委屈,陛下为臣主持公道,臣心中唯有感激。”
“坐吧,不必如此多礼。”萧景珩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周嵩此人,心胸狭隘,嫉贤妒能,日后他若再敢刁难你,不必顾及朕的颜面,直接处置便是。”
“臣遵旨。”
萧景珩看着他,目光柔和,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实则字字试探:“江钺,你手握重兵,朝野上下,忌惮你的人不计其数,就连柳丞相这般忠臣,都担忧你兵权过重,你自己,就从未有过半分不安?”
江钺抬眸,直视萧景珩的目光,眸底赤诚一片,没有半分闪躲,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独有的强势与守护:
“臣手中之兵,是陛下亲赐,臣手中之权,是陛下所授,臣的心,忠于陛下,忠于大晟,纵有千般流言,万般忌惮,臣心中坦荡,何来不安?”
“臣只知,披甲执刃,守陛下江山,护陛下一人安稳,其余之事,皆不在意。”
一番话,赤诚坦荡,掷地有声。
萧景珩看着他眼中毫无杂质的忠诚与守护,眸底笑意渐深,心中那一丝极淡的不安,悄然散去几分。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江钺的肩膀,指尖温暖,语气真挚:“有你这句话,朕便放心了。”
“江钺,朕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谨小慎微、畏首畏尾的将军,而是一个敢打敢杀、威震四方的镇国大将。你尽管放手去做,朕,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臣,定不负陛下所望!”江钺躬身行礼,声音铿锵。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一君一臣,相对而坐。
温润如玉的帝王,杀伐狠戾的将军,看似截然不同的两人,却在这一刻,心意相通。
只是无人知晓,皇权之下,兵权之上,信任与守护早已交织入骨。
而远在北疆的草原之上,北狄王庭之中,一封密信,正快马加鞭,向着大晟京城而来,信上只有寥寥数字,却足以搅动整个大晟的朝局。
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悄然酝酿。
萧景珩与江钺,这对以心换心、以命护命的君臣,即将面临一场关乎帝位、兵权、深情与信任的终极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