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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疆烽烟,铁骑请行 承平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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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七年,秋深。
紫禁城内的梧桐叶被朔风染成深金,一片片坠落在青砖地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宫宴与朝争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京城的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一丝紧绷的气息,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在悄悄议论着那位新封的镇北侯——江钺。
有人说他功高震主,必不得善终;有人说他忠勇无双,是大晟的定海神针;更有坊间流言,暗指帝王与将军貌合神离,一朝一夕便会刀兵相向。
可这些流言,既吹不进戒备森严的镇北侯府,也扰不了沉静如水的御书房。
江钺自归京之后,并未沉溺于封侯之荣,反倒日日闭门不出,除了入宫面圣,便是在府中整顿军务,查阅北疆近三年的军报舆图。他一身杀伐冷冽的气息未曾减半分,侯府内外亲兵林立,甲胄鲜明,纪律森严,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轻易越过院墙。
这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将军,比谁都清楚,京城的繁华温柔,从来都是最致命的陷阱。比起朝堂上的唇枪舌剑,他更熟悉的是北疆的黄沙、战马的嘶鸣、刀锋入肉的闷响。
这日午后,日头微斜,御书房内暖意融融。
萧景珩正伏案批阅奏折,一身月白常服衬得他眉目温润,指尖握着朱笔,落笔沉稳有力。他看似温和,处理政务却极为高效,各地呈报上来的卷宗堆积如山,却被他梳理得井井有条,雷厉风行的手段,在一笔一画间展露无遗。
李福全轻手轻脚地守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帝王处理政务时最忌打扰,这是宫中人人皆知的规矩,更何况近日朝局微妙,陛下心思更深,旁人更不敢有半分差池。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略显慌乱的通传:
“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情!”
一声报捷,打破了御书房内的宁静。
萧景珩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朱墨落在奏折上,晕开一点浅痕。他缓缓抬起头,温润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威严:“呈进来。”
侍卫快步入内,双手捧着一封染着黄沙、封漆鲜红的急信,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信封上印着北疆军专属的鹰形火漆,封口未拆,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未曾有任何人私自开启。
李福全连忙上前,取过急信,恭敬地递到萧景珩面前。
萧景珩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信封上粗糙的纸张与残留的风沙气息,眸色微微一沉。
北疆三年无战事,如今忽然送来八百里加急,绝非小事。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绢布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随着一行行看下去,他温润的面容上没有丝毫变化,可握着信纸的指尖,却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丝淡白。
御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
李福全垂首而立,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能让陛下神色微变的北疆军情,必定是惊天大事。
许久,萧景珩才缓缓放下信纸,轻叹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北狄不守盟约,趁着入秋草黄,集结了左右两部共十万铁骑,突袭我大晟边境云凉城。守城将士猝不及防,云凉关破,守将战死,北狄铁骑现已长驱直入,劫掠三城,兵锋直指雁门关。”
一语落地,御书房内死寂无声。
北狄反了!
三年前被江钺打得元气大伤的北狄,竟然敢卷土重来,而且一出手便是十万铁骑,破关屠城,来势汹汹!
李福全吓得浑身一僵,连忙跪倒在地:“陛下息怒,奴才……奴才这就去传旨,召文武百官入宫议事!”
“不必。”
萧景珩轻轻摆手,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朝会人多口杂,商议过久反而贻误战机。此刻最要紧的,不是朝堂争论,而是立刻调兵遣将,守住雁门关,阻止北狄继续南下。”
他太清楚自己的臣子了。丞相老成持重,必定主张稳守;太尉心胸狭隘,定会借机推诿;宗室诸王各怀鬼胎,说不定还会趁机提出分兵揽权的要求。
与其在朝堂之上浪费时间,不如直接定下最稳妥的人选。
而这个人选,萧景珩心中,早已只有一个名字。
江钺。
大晟王朝,唯一能让北狄闻风丧胆的将军,唯一能在短短时间内集结铁骑、横扫草原的镇国大将军。
除他之外,再无第二人可选。
萧景珩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淡淡开口:“传朕旨意,召镇北侯江钺,即刻入宫,御书房见驾。”
“奴才遵旨!”
李福全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快步奔出御书房,亲自前往镇北侯府传旨。
御书房内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萧景珩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宫外沉沉的天色。
朔风卷过宫墙,带来一丝寒意。
他抬手轻轻抚上窗棂,眸底温润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凝。
北狄此次来犯,时机太过蹊跷。
偏偏选在江钺归京、刚刚受封、朝野上下对其兵权议论纷纷之时破关南下,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暗中勾结,故意为之?
若是巧合,那便是大晟之危;若是人为,那这盘棋,便下得太过凶险。
帝王心术,谋的不止是朝堂,更是天下。
萧景珩眸色微冷,指尖缓缓收紧。
无论背后藏着什么阴谋,这一次,他都必须让江钺再次出征。
只有江钺出马,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平定北疆战乱,稳住江山社稷。
可与此同时,他心中那一丝隐秘的忌惮,也再次浮了上来。
江钺本就手握重兵,威望无双,若是此次再大破北狄,立下不世之功,天下之人,只会知有镇北侯,而不知有大晟天子。
功高震主的危局,会被推到极致。
可江山在前,危难在即,他没有选择。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萧景珩深吸一口气,眸底所有的犹豫与忌惮,尽数化为一片坚定。
他信江钺的忠心,更信自己掌控天下的手腕。
利刃出鞘,既可杀敌,亦可护主。
只要他这执刀之人足够强大,利刃便永远不会反噬其主。
一炷香之后,御书房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冷冽而威严。
“陛下,镇北侯到。”
“宣。”
江钺大步走入御书房,一身玄色常服,未着战甲,可周身那股杀伐狠戾的气场,却丝毫未减。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峭,进门之后便躬身行礼,声音低沉恭敬:“臣,江钺,参见陛下。”
“免礼。”萧景珩转过身,温和地看着他,指了指桌案上的北疆急信,“坐吧,朕有要事与你商议。”
江钺依言落座,腰背依旧笔直,目光平静地看向萧景珩,等待帝王开口。
他入宫之时,便已察觉到宫中气氛异样,侍卫往来脚步匆匆,神色凝重,显然是出了大事。而能让陛下在此时单独召他入宫的大事,必定与边境有关。
萧景珩拿起桌上的北疆急信,递到他面前,语气平和:“你先看看这个。”
江钺起身接过,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不过瞬息之间,他冷冽的眉眼骤然一凝,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一股浓郁的杀伐之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让整个御书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云凉关破,守将殉国,三城被掠,北狄十万铁骑南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刺在这位镇守北疆三年的将军心上。
他用血肉之躯守住的国门,他用无数将士性命换来的太平,竟然在他归京短短数日之内,便被北狄撕毁盟约,踏破防线!
一股滔天怒意,在江钺心底翻涌,可他面上却依旧冷硬如铁,没有丝毫失态,只是握着信纸的指尖,微微泛白,骨节凸起。
三年饮冰,难凉热血。
他的北疆,他的防线,不容任何人践踏!
萧景珩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了解江钺。
这位将军看似冷冽无情,实则对国土、对将士、对大晟的边境,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执念与守护之心。北狄犯境,比刺他一刀,更让他愤怒。
“情况你已经清楚了。”萧景珩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北狄十万铁骑来势汹汹,雁门关一旦再破,北狄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畿,到时候,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江钺,温润的眸子里,带着帝王独有的郑重与托付:“朕召你入宫,便是想问你,此战,谁可领兵?”
这是试探,也是托付。
萧景珩明明心中已有答案,却依旧要问出口。
他要听江钺自己说。
江钺猛地站起身,玄色衣袍翻飞,周身煞气凛然,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脊背笔直如枪,声音低沉而铿锵,掷地有声:
“臣,江钺,请旨出征!”
“愿率北疆三十万铁骑,北上御敌,不破北狄,誓不还朝!”
一句话,气势如虹,杀意凛然。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推诿。
国难当头,这位杀伐狠戾的将军,第一时间挺身而出,主动请战,以血肉之躯,守护帝王江山。
萧景珩看着跪地请战的江钺,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随即化为一片坚定的帝王威仪。
他上前一步,亲自扶起江钺,指尖温暖,落在江钺冰冷的手臂上,声音清润而威严,说一不二:
“准奏。”
“朕今日便下旨,任命你为北疆行军大元帅,统领北疆所有驻军,兼调京畿三万铁骑随行,全权负责北疆战事,军中一切事宜,先斩后奏,无需请示。”
先斩后奏!
这是帝王给予武将的最高权力,是无上的信任,也是滔天的权柄。
江钺心中一震,躬身再拜:“臣,谢陛下隆恩!定不辱使命,护我大晟国门,斩尽来犯之敌!”
萧景珩看着他,眸色温和,语气却无比郑重:“江钺,朕将北疆三十万将士,大晟半壁江山,尽数托付于你。你记住,朕要的,不只是击退北狄,而是一劳永逸,让北狄三年内,再不敢南下半步!”
“臣,遵旨!”江钺沉声应道。
“粮草、军械、银饷,朕会亲自坐镇京城,为你调配妥当,绝不耽误前线分毫。”萧景珩继续开口,字字句句,都在为他扫清后顾之忧,“京中之事,你不必挂心,有朕在,无人敢动你侯府分毫,无人敢再以兵权之事妄议滋事。”
帝王的承诺,重如泰山。
江钺抬眸,直视萧景珩温润而坚定的目光,心中一片赤诚滚烫。
陛下将后背全然交给他,让他北上杀敌,无牵无挂。
那他便以手中长枪,胯下战马,麾下铁骑,为陛下扫平一切强敌,守住万里江山!
“臣,谨记陛下嘱托。”江钺声音低沉,“三日内,臣便整顿兵马,北上出征。”
“不必等三日。”萧景珩轻轻摇头,语气雷厉风行,“兵贵神速,北狄攻势迅猛,每多拖一日,边境百姓便多受一日苦难。朕命你,今日即刻返回侯府,整顿亲兵,连夜调兵,明日卯时,御街祭旗,正式北上!”
“臣,遵旨!”
江钺没有丝毫迟疑,立刻领旨。
他本就是杀伐果断之人,最擅长的便是速战速决,帝王的指令,正合他意。
萧景珩看着他,忽然抬手,从御案上取下一柄通体漆黑、镶着金边的长剑,剑鞘之上雕刻着九龙盘旋,威严无比。
这是大晟的镇国宝剑——玄宸剑,乃是先帝亲赐,只有天子与天子钦定的行军大元帅可持。
持此剑者,如天子亲临,统兵百万,号令天下。
萧景珩双手托剑,递到江钺面前,语气郑重无比:“此剑,朕赐于你。北上之后,玄宸剑所指,便是朕意所至,三军将士,无论品级高低,皆需听命,违抗者,先斩后奏。”
江钺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恭敬地接过玄宸剑。
剑身沉重,入手冰凉,可他却觉得,这柄剑重逾千斤。
这不是一柄普通的剑,是帝王的信任,是江山的托付,是君臣之间,最沉重的契约。
“臣,定不负玄宸剑,不负陛下,不负大晟百姓!”
江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更加坚定,更加赤诚。
萧景珩看着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如春风化雨,驱散了御书房内所有的杀伐与凝重:“朕等你凯旋。”
“待你平定北疆之日,朕亲自在午门之外,迎你归京。”
“臣,定不辱命!”
江钺手持玄宸剑,再次躬身行礼,而后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
玄色身影挺拔冷冽,手中宝剑寒光隐隐,一步一步,坚定而沉稳,走向属于他的沙场,走向他的战场。
御书房内,萧景珩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眸色深沉。
他赐他兵权,赐他宝剑,赐他先斩后奏之权。
他赌的,是江钺的忠心。
而他相信,自己绝不会输。
夕阳西下,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血红。
镇北侯府内,灯火通明,号角声起。
江钺手持玄宸剑,立于府中高台之上,玄衣黑发,眉眼冷峭,周身杀伐之气冲天。
亲兵铁骑列队整齐,甲胄鲜明,气势如虹。
“传我将令!”
江钺的声音低沉冷冽,传遍整个侯府,字字千钧:
“即刻整顿兵马,检查军械粮草,明日卯时,御街祭旗,北上北疆!”
“不破北狄,誓不还朝!”
“不破北狄,誓不还朝!”
数万铁骑齐声呼应,声震云霄,气势冲天。
京城之内,所有人都知道,大晟最锋利的一把刀,即将再次出鞘,直指北疆草原。
而深宫之中,帝王独坐御书房,指尖轻敲案几,目光望向北方,眸底温润,却藏着万里江山的算计与守护。
一对君臣,一南一北。
他坐镇京城,稳住朝局,保障后勤;他驰骋沙场,浴血奋战,守护国门。
信任与制衡,温情与权谋,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共守天下的决心。
北疆的烽烟已经燃起,而属于萧景珩与江钺的传奇,才刚刚拉开最壮阔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