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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考试 “虽然 ...

  •   “虽然是高一年级组自发组织的摸底考,但我们商量过了,还是会给五个班做总分排名,让你们有一点升入高中的紧迫感好吧?”

      晚风燥热,从微开的窗缝溜进教室。白炽灯照在锃亮的地砖上,映出一个个朝气蓬勃的影子。老陈捧着养生杯呷了口,继续长篇大论。

      “考得也就是初中内容,就物理而言,卷子我已经给你们看过了,不难的。”似乎想更肯定点,剧末还加了个拖长了调的“嗯”。

      “老师,个人排名这次算吗?”

      前排一个女生从书堆里抬头,声音细弱蚊蝇,仿佛这样文曲星能看到她的挣扎,从而做点神事。

      “怎么不算啦。要给就给全套,这叫仪式感。”

      底下一片茫然四顾,弱势同学纷纷探头探脑,想看得更清楚点。严重怀疑讲台上的班主任被魂穿了。从搭载着2G网络的中年人,赶了时髦成了靓仔,一教物理的,懂了仪式感,貌似在向文青奋力蜕变。

      “大家也不要这么紧张麻。”为了鼓舞士气,老陈拍了拍手:“这才哪到哪,第一次考试而已,定义不来什么的。”

      话落,引来更多有气无力地长吁短叹。姜悦黎游离在人群外,思绪被溜下窗台的晚风带到很远的地方。

      江城二十一中,听着不是数一数二的名字,事实上也是如此。一所惯抄重点中学管理题目,但答案总出错的学校。

      沿用的成绩排班制度让她常年处于年级吊车尾,同窗的自然都是些无心学习,项来奉行随便找个高中读完拉倒的所谓问题少年。但这样的群体,中产偏上的家庭占比相当高,他们听天由命的理所应当,无功受禄的本事也练得如火纯青。

      大家都半斤八两旗鼓相当,哪来的禄受,都是一小片地方的群居动物,各自学习成绩如何,不说一清二楚也算得上略知一二。只有姜悦黎不一样,从名不经传的镇上转来,又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物,回回考试,别人动笔她动耳,不能给班级挣来半点功名利禄。

      “拉低班级平均分”的帽子一扣就是三年,间或还伴随一些针扎似的嘲讽。拉厕所暴揍、约巷道狂抽这样恶劣的事情倒是没有,从可持续伤害的角度来看,对姜悦黎而言,这帮同学的问候还是比小混混略高一筹的。

      “我们七班这次总分排名又倒数。干嘛?你们是觉得我们班级是七,所以排名也要给我搞垫底,好跟着班级编号走是吧?”

      班主任戳着身后的板,横挑鼻子竖挑眉。深秋午后的天空乌云密布,寒风从关了一半的门口成群结队往屋里挤,吹得窗帘哗啦啦响。

      期中考试的卷子发下来大家都安静如鸡,此时班主任的暴怒仿佛开了什么雷达定位,一言不发的同学们自动锁定向角落里某个坐姿端正的女生。

      教室里有了一点生气,讲台上的怒火也没这样热的仿佛要把人烧尽了。“我打赌,如果她不这么废,我们班的平均分起码能再多一两分。”

      “多一两分,”女生偷偷瞥向讲台,见老师依然在唾沫横飞,丝毫没注意这边,才嘻嘻笑道,“她考不考都于事无补吧,平时上课,有没有听进去都是个未知呢。”

      她得意洋洋看了看整整齐齐摆在桌上的笔袋,满墨的笔芯根根分明,装在花花绿绿的壳里,彰显着莫名其妙上涌的优越感。

      “后面同学窃窃私语点什么呢?这是很严肃的话题,转过来!”哐一下老师把板刷背面拍在黑板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前桌吓得一激灵,来不及说什么,噌一下转过去:“报告老师,听到了。”

      见震慑住了两位不守规矩的,她很有些得意,这帮学生虽然难带。但家底摆在那——既不穷得两袖清风揭不开锅,又不富得后数五代吃穿不愁。在可攀附范围内,当然要做做自己不小心给某家带出个光耀门楣显亲扬名的好儿郎,人家爹妈感激涕零的美梦。

      老师还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后门留了条小缝,寒冷刺骨的风过,带起姜悦黎摆在桌上与这节课不太相配的书。

      角落冷清,没人会耗费心思往这里施舍一点时间——即便是做着功成名就美梦的老师。哪怕有顺风耳千里眼,一个班五十多个人头,她也总有失手的时候。

      几条漏网之鱼趁没人注意,对着姜悦黎桌上的书指指点点一番,偷传小纸条。

      之前两个女生的交头接耳她听的清楚,摸了摸被风吹开两页的书,光滑的没有一点瑕疵。

      老师熄了火,气氛也祥和起来,算是可以上课了:“来,看黑板,”大概余怒未消,声音里带点没喘干净的恼,“‘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这里‘要’通‘邀’。”

      还想挣扎两下的一蹦三丈高,起来奋笔疾书写笔记;得过且过的笔一丢,瘫在桌上装起了死。今天的风格外妖,吹开虚掩的后门,肆无忌惮从所有人的课桌上碾过去。

      【形如y = kx + b(k≠0)的函数,b=0时为正比例函数。】书又一次被迫打开,翻页声衬得讲台上老师的嗓门格外响亮。

      上面是安居乐业的世外桃源;下面战火纷飞兵荒马乱,小纸条打着旋精准投掷到各家各户脚边。

      “砰砰砰”连续的闷响,比黑板擦砸黑板更令人醍醐灌顶。姜悦黎如梦初醒,余韵还未消,“砰”一声又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谢天谢地和她的头擦肩而过,摇摇晃晃掉在了桌边。

      姜悦黎:“……!!”难道是大家不满老陈的发言,从而人民起义了?!

      书堆虽然摇摇欲坠,但邱笙驰对这群好伙伴有信心,一定能撑到老陈讲完。世事难料,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堆成三座大山的书,带着毁天灭地之力,精准投放到了前桌,劈里啪啦不带半点犹豫。

      空气突然安静,沉默几秒,邱笙驰率先打破尴尬:“前桌,”轻轻踢了下姜悦黎的凳腿,“辛苦你帮忙捡一下嗯。”

      书本天女散花一样掉了一地,邱笙驰四周几乎都被他的书攻陷了。姜悦黎弯腰帮后桌捡书,叠整齐递回去。罕见的没有觉得被冒犯到,对于这次事故,甚至有些许感谢,谁都不愿意回忆痛苦的事。

      大家纷纷过来帮忙,一时间从老陈的战前动员大会,成了七手八脚帮邱笙驰捡书现场。

      “你那么多书干嘛啦?”陈国庆“砰”一下把一摞书放桌上,又弯腰去捡,可见有多少。

      “后面每位同学都有柜子,不放那里,放桌上啊?!”不带半点责备的意味,陈国庆看到了青春的样子。

      ……

      这一晚,姜悦黎睡得不太好。做了好些杂乱无章的梦,被狗追、被空白试卷打、被邱笙驰的书砸、以及被这几张算不上熟络的面孔奚落。

      翌日清晨,她挂了俩超大号黑眼圈磨磨蹭蹭起了床。迷迷糊糊到食堂要了包子豆浆,味同嚼蜡地吃了。心神不宁到教室,坐定在位置上怀疑人生。

      第一门好像考语文?努力想转移注意力,不对,貌似是理综。她揉揉太阳穴,谁家大早上考理综啊!

      物理化学的符号要怎么用盲文写出来呢?兜兜转转依然逃不过自己不会汉字也没学过盲文,根本考不了的大问题。

      “姜悦黎你这么早?”齐珉在她左边隔了条过道坐下。从包里拿了个小饼干给她,表示友好。

      “嗯。”兴致不高地随便嗯了声算打过招呼,拿着那袋饼干把玩很久,实在毫无心情食用。

      人陆陆续续进了教室,大家都昏昏欲睡。邱笙驰吸着一袋子牛奶慢慢悠悠晃过来,十分无所谓的样子,对今天的考试不发表任何意见。见姜悦黎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大发慈悲把一整包牛奶糖全捐了出去。

      “想什么呢?”糖被拆开,叮叮当当撒到桌上:“看你不太高兴的样子。报答昨天帮我捡书之恩,请你吃糖。”

      本来想加句“考试加油”,但显然前桌正因此事烦恼,还是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好。

      实在不理解邱笙驰每天元气满满是怎么做到的,分出一部分心力,把入侵了桌子各处的糖一颗一颗找齐,连同齐珉给的饼干一起收到桌肚里。

      她收得十分认真,认真到笼罩在身上的距离感都偷偷消散了。

      “都回到位置上坐好,无关紧要的东西收一收,准备考试了。这次年级组自发组织的就不给你们喇叭全校通告了啊。”人未到,声先至。他们的监考老师声音分贝特高,恨天高踩出了武则天登基上位的气势。

      “我监考你们理综,也是你们未来的化学老师,先单方面认识下,姓于。”她边拆牛皮纸袋的塑封,边自报家门。

      这种性格,显然是能把一切秘密都变成众所周知的存在,姜悦黎越发绝望。

      果然和学姐说的别无二致,化学组的确有当所有学生爸爸的潜质,邱笙驰瑟瑟发抖,笔都拿不稳了。

      一个班总会有几个弱势,上了盲校不代表必须只能用盲文,相当一部分同学一手汉字写得格外漂亮,当然还有盲文汉字全修的奇才——例如邱笙驰。

      “用汉文卷的举手举手!”于老师火眼晶晶,把举手的同学净收眼底,三下五除二分好了各组的卷子,只要按照顺序传递,绝对是精准投放。这大概是盲校老师的必修技。

      铃想,死神的镰刀终于垂下,姜悦黎对着手里的工具左思右想,也没弄明白是怎么用的。

      后桌奋笔疾书的细小响动传过来,是很熟悉的,在二十一中家常便饭的声音。

      好容易摸到点思路,姜悦黎不太确定地把盲文版钉到纸上,严丝合缝,有模有样。

      再怎么有样也阻挡不了根本不会写的事实,她有点自暴自弃地拿着笔乱戳。

      “哒哒”声和“刷刷”声像是一区和谐到令人不忍打断的交响乐,她加入之后,显得凌乱起来。

      教白卷会被一秒识破,姜悦黎边胡乱戳点边想,如果是上面有字的卷子,哪怕是乱码,一时半会儿是发现不了的。

      下定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决心,顿时觉得自己的加入仿佛也没有让交响乐的秩序变得多混乱。

      如果开考铃是死神的镰刀悬于颈间,彰显出他可能有一丝犹豫,那么交卷铃绝对能让所有人感受道他的无情无义。感触最深的不必多说,自是姜悦黎同学。

      每组最后一个同学收卷,一阵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收卷人已经像审判者一样站在了全程戳乱码的姜悦黎桌前。见她不为所动一副飘飘欲仙的样子,收卷的同学大概不耐烦,“笃”地敲了一下桌子。

      姜悦黎心虚又绝望,与周遭的热闹不同,一言不发把卷子交给了等的不耐烦的同学。

      “这是一组的是吧?”于老师一张一张翻,要给盲文卷的同学写上汉文名字,便于批卷。

      “这字写得挺漂亮啊邱笙驰。”

      “哎不对!一组收卷的同学先等一下……”

      收卷的同学:“……”感觉到有大难临头之事正向自己逼近,面对这个貌似脾气很差的化学老师望而生畏,头也不敢抬,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好半天才顺利面向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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