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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劫后余生 另外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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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几组收卷的同学排在一组后面不明所以,听着自己的战友拖凳子接水的声音顿觉嗓子冒火,也不知是嫉妒的还是真渴。
“什么毛病?许歆纯你干嘛了被于老师扣了?”后面同学用叠整齐的卷子捅了捅她的后背。
听着上面嘀嘀咕咕的说话声,姜悦黎如坐针毡,空调送来的冷气足以覆盖整间教室,她却觉得被粘腻的蛛丝越裹越紧,闷得令人喘不过气。
悄悄把手伸进桌肚,做合十状,走投无路之下,也只能选择求神拜佛,即便在这之前,她不属于任何教派。
于神佛先到的是铺天盖地的嘲讽——来自一桌肚的书,小小一隅空间阻挡不了肆意的生长,像春天无处不在的杂草,没人清里即将破土而出。
纸张粗糙的质感,显得十分扎手的小点,与光滑到毫无瑕疵,细腻的让人不忍翻动的书行成一个完美到嘲讽的闭环。能清楚听到两种截然不同的纸摩擦而发出的声音,细细密密,是最大声的哂笑。
“许歆纯你去把邱笙驰前面那位同学叫上来一下。”于秀妍扬了扬手里那叠盲文卷。
已经竭力控制声音分贝,架不住于女士天生一把好嗓子,在噤若寒蝉的教室里,大家听得清楚。
阮恬湉翘着凳子看戏,手里随意翻着数学书。许歆纯细声细气应了声,去敲姜悦黎的桌子。
提了带早上偷渡来的牛奶喝,顺便清脑子,对周围的骚动置若罔闻。直到讲台上老师似乎提到了前桌的名字,邱笙驰才坐直了,鬼使神差地放下了喝了一半的牛奶。
“你解释一下这张卷子?”于秀妍拎起那几张破纸拍在不知所措的少女手里。
卷子收上来,照例给理化生分类,便于送到该去的地方。那时候就觉得不对,使用盲文卷的同学大多是一份答卷三张纸打底,有个人就特别不合群,只给她拎上来三张破纸。
以为终于在这所各项综合成绩,以及升学率超高的盲校里,遇上了千年难有的学渣,本着欣赏欣赏顺便尽职尽责的心态,于女士打开了三张鹤立鸡群的纸。
……
汗水沾湿干燥的卷子,手指无意识把整齐的边角卷成皱巴巴的圈,无措、窘迫,各种情绪乱七八糟爬上来。
姜悦黎把头埋得很低,借着卷子挡住了发酸的眼睛,像是挡住了无数次听到的“你不争气”。
“二组三组四组先把卷子交了,然后散了吧,别挤在这里该干嘛就干嘛去,姜悦黎留下。”于秀妍利落地收齐了三班的考卷,赶走围了讲台一圈,准备看热闹的人。
一群人不甘心地散了场,大概是不死心,也有一步三回头的,于女士赶小鸡一样驱赶走。
“怎么回事?现在讲台上就你和老师,可以说吗?”
这个问题本身,比面对老师的质问还要尖锐,虽然于秀妍毫无恶意,甚至帮她赶走了潜在的威胁——那些看热闹的同学们。可那种成了透明人,被当众看穿的恐惧依然不顾情面地席卷上来,常年行走在背光处的灵魂,被强制铺展开来面对阳光。
“我不会。”声音颤抖,嘴角泛白。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声带是不是真的发出了声音。
于秀妍:“……!”好像是活化石,真的是学渣诶!
面上不显山露水,她站起来,离姜悦黎更近一点,努力地让同学感受道自己身上那点少的可怜的亲切感:“什么不会?题目吗?”
“没有。”被晒成苍白色的灵魂努力挣扎两下,稍微冲上来点勇气:“不会写字。”
邱笙驰恰好从讲台边过,又恰好听到了,停留了一秒,气定神闲无动于衷地离开,所有人都没发现。
教室落针可闻,被赶走的同学多数放弃这里的热闹,做自己的事去。一个群体,一定会有三三两两不按常理出牌的,这群人彼此默契,心照不宣地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竖着耳朵听讲台上的动静。
“切!就这点破事。”阮恬湉翻了个白眼,不加掩饰“砰”地把书拍在桌上,揉了揉举书举得发酸的手肘,从后门溜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去了。
本以为是作弊这样百年一遇的大事,准备盯梢全程,事后绘声绘色和邱笙驰描述一遍,劝他弃暗投明回头是岸。
“之前是哪个学校的?”于秀妍搜肠刮肚,确定在今天之前,自己没在学校见过这张算得上美丽的面孔。
“江城,江城二十一中。”晒得发白的灵魂变成了洋葱,被人一层一层残忍地剥掉外皮,姜悦黎闻到了刺鼻的气味。
“等一下,我打个电话。”于女士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
陈国庆风风火火赶来,跑得满头大汗,没来得及吹把凉风,就被于秀妍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脑子瓦特了啊!班上有个从普校转来的全盲生不会汉字也不会盲文不知道报备下的?!!”从木桩一样呆呆地姜悦黎手里一把夺过三张破纸拍在讲台上,发出和火气一样旺的巨响。
理科组的组长果然彪悍!老陈瑟瑟发抖,养生杯差点脱手,小心翼翼搁在桌上,起倒它能幸免于难。
“她也没和我说呀!”陈国庆年过四十,老大一直男品尝到了委屈的滋味。
这几年随班就读是有起色,但普及率依然低得让人看着就心肝脾肺疼。全国扎根特殊教育行业的牛马费尽心血,年头年尾全国各地飞,也只堪堪换来几个试验点。
除试验点之外的学校,甚至不知道什么叫随班就读,什么是融合教育,落实的不好,那就是根本连通知也没收到过。
“开学之前我在家长群里统计过,你爸爸和我讲你没问题的?”终于从烽火连天里找到一点理智,陈国庆不太确定地问姜悦黎,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
排山倒海的恶意乌云一样压下来,近得都能闻到暴雨的腥气,但这次却没有如期而至,被人轻而易举吹散了。姜悦黎陷在劫后余生的喜悦里,嘴唇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起了皮。
祸不单行,没来得及庆幸自己绝处逢生,老陈的问题又砸的她一个趔趄。
“我……”嗫嚅半天,终于还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其实也不太想说。
“好了。”老陈和于女士同时察觉到什么,异口同声。俩人对视一眼,老陈拉过姜悦黎:“不想说就不用说的,我们还是来说说你这次考试如何姐觉吧好吧?”
讷讷地点头。尽管并不知道还有什么姐觉方式,悲剧会以另一种形式降临——她终究会成为拉低班级平均分的蛀虫不是吗?
“你早点说麻,可以申请电脑考试的呀。电脑会打吧?”终于想起晾在一旁很久的养生杯,捧起来喝了口,表情满足。
“不会的。”有点无地自容,姜悦黎摇摇头,“只会用手机打字,而且很慢。”
陈国庆:“……”
于秀妍:“……”
还在看热闹的同学:“……”
陈国庆“啧”了声:“那这次,”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这次就算了,你就不要考了好吧,不算你的成绩。但是我希望你期中考会有进步,至少把拼音学会,能考一下语文嗯。”
邱笙驰观察很久,全程万念俱灰黯然神伤的前桌,在老陈说完这次算了的时候,竟好像不甘心地挣扎了两下。多少怀疑自己感觉出了错,几乎不付任何代价的不考试换做谁,都会当成上天的恩赐。
“老师,”决定试探一下,“我有办法让姜悦黎考试。”
四只眼睛齐刷刷望过去,外加一个惊讶到卸去了疏离的外壳,转身幅度过大都没察觉的人。
“单独设立个考场,找老师监督,让同学读题目顺便帮忙写下答案。姜悦黎同学,嗯,只要动脑子就行。”
邱笙驰觉得自己仿若天神降临,简直才高八斗聪明得不像话,但这也很有可能被打。万一人家就是不想考试,或者成绩拉跨,那自己就是把人从一个深渊拖下另一个深渊。
“你看怎么样?”于女士赞许地给邱笙驰竖了个大拇指,转头寻求姜悦黎的意见。
“说的简单,大家都在考试,谁有时间帮她读啊,而且如果过程中写错一个字会错了作答同学的意,事后算谁的?”阮恬湉前桌觉得邱笙驰天真的近乎愚蠢。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谁敢接?
“好”字没出口,就被这个男生无情地打回去。这样的活又脏又累,谁会揽呢!
“算了……”
姜悦黎很无助,“那就不考了”还没出口,邱笙驰直接站起身,和那个男生针锋相对起来。
“也没让您大包大揽,一人做事一人当,谁出的主意谁去读。您就安心复习吧!”
这人一直元气满满的样子,开学那天有人碰撒了他如获至宝的书,也只是说了句“没事”,这是他第一次露出一点棱角,在大家都以为他很好说话的时候。
那男生哑了火,面红耳赤,一句不知道什么话憋在口里,再也没出口,十分郁闷地坐了回去。
“那这样吧,”于秀妍高低是个小领导,有一锤定音的权利,“理综到时候抽时间补考一下。下午的数学,你和邱笙驰单独去个考场,他做完你做,给你俩申请提前考,一点钟开始。”
这次只考语数英加理综,两天的下午又正好对应数学和英语,四小时不多不少。于秀妍可谓算账的一把好手,安排得明明白白。
事情发生的猝不及防,于秀妍掏手机找人安排下去,顺便通知比她等级高的boss们。与其叫不敢越级办事,不如说通知是她留给boss的最后面子。
“考虑到上午考完就要吃饭,上午的都放到晚饭后考,作文单独给你批时间,用手机写吧。慢点就慢点了。”
最后几个字,于秀妍有点无语,邱笙驰听得想笑,苦于威压太明显,只能憋着。
“就是可能要辛苦邱笙驰一点。不过没关系,到时候让姜悦黎请你去学校便利店买零食,补回来。”于秀妍说。
安排好一切,她夹着卷子风风火火走了,顺带还喊了一嗓子,让看热闹的这群人去吃饭。
见吃瓜活动圆满落幕,没热闹可看的同学们呼啦一下散了个干净,奔向食堂准备饿虎扑食。
游魂一样飘到位置上,魂不附体扯起已经化得只剩常温的水灌了两口。主要是还没从大喜大悲里缓过来,姜悦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竟顺理成章投入到考试这项伟大的革_命_活动中了。
不出意外,这次之后,这件放在以前算得上奢望的事情将会变得家常便饭,成为参与者也变得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