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会发疯》昕辞语随

5、第 5 章 沐汐说，我

　　沐汐说，我们要演一出戏。我演恶人，她演白莲花。

　　恶人的第一场戏，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认亲宴的第二天，沐家亲戚还没走完。三姑六婆齐聚客厅，嗑着瓜子，等着看第二场好戏。我下楼的时候，她们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像一群秃鹫盯上腐肉。

　　“哟，起来了？”三姑磕着瓜子，阴阳怪气，“昨天把你爸气得不轻啊，你倒是睡得香。”

　　我没理她，径直走向餐桌。

　　四姨跟着补刀：“到底是在外面长大的，没教养，不懂事。可怜了小晞那孩子，以后天天要跟这样的人待在一个屋檐下。”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们。三姑、四姨、二舅妈，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亲戚，一个个衣着光鲜，脸上的表情却像在看猴戏。

　　我笑了。“各位长辈，这么早就来我家吃瓜了？”

　　三姑的脸色一沉：“你说什么呢？我们这是关心你爸！”

　　“关心？”我歪着头，“你们是关心我爸的血压没爆表吧？”

　　“你——！”

　　“行了。”我摆摆手，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一个包子，“我爸还没死呢，别急着分家产。”

　　三姑气得瓜子都掉了。沐母从厨房出来，看见这场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沐昭，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用嘴说的。”

　　“你——”

　　“妈，你也坐，包子挺好吃。”

　　沐母深吸一口气，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三姑不甘心，拉着四姨和二舅妈上楼去了沐父的房间。我知道她们去告状了。管家偷偷跑来告诉我：“大小姐，三夫人她们在老爷房里说你坏话呢，说您目无尊长、品行不端、影响沐家门风，建议把您送去寄宿学校。”我啃着苹果，点了点头。“谢了，管家。”

　　管家退后两步：“您……您不生气？”

　　“不生气。”我嚼着苹果，“生气多没意思。我要去演一出。”

　　管家默默退开了。

　　我走到沐父门前，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房间里，沐父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三姑、四姨、二舅妈围坐在床边，一个个义愤填膺。看见我进来，她们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来干什么？”沐父沉着脸。

　　我没回答。我看着三姑，然后四姨，然后二舅妈。然后——我扑通一声跪下了。不是那种慢吞吞的跪，是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的那种跪。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跪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哗哗直流。“三姑！四姨！二舅妈！”我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哭腔，“对不起！！！”

　　她们面面相觑。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一边哭一边往前爬，膝盖在地砖上蹭得咯吱响，“我不该顶撞你们！我不该没教养！我不该在外面长大给你们丢人！”

　　“你……你起来……”三姑慌了。

　　“不起来！”我一把抱住三姑的小腿，“三姑！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把我送走！我不想离开这个家！我刚回来！我还没好好孝敬你们！”

　　三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嚎啕大哭，“我知道我配不上沐家！我知道我给你们丢人了！可是我会改！我一定改！三姑你让我留下来吧！我给你洗脚！我给你捶背！我给你——”

　　“够了！！！”沐父一声暴喝。

　　我抬起头，满脸泪痕，看着床上的沐父。沐父的脸色铁青，太阳穴青筋直跳。

　　“你……你给我起来！”

　　“不起来！除非三姑答应不送我走！”

　　三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嘴唇哆嗦了几下：“我……我刚才就是随口一说……”

　　“真的？”

　　“真的真的！你快起来！”

　　我抽噎着，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裤子湿了两块。然后我抹了一把眼泪，转向沐父：“爸，您也听见了，三姑说不送我走了。”

　　沐父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滚出去。”

　　“好嘞。”

　　我转身就走。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三姑的脸色白得像纸，四姨的眼珠子快瞪出来了，二舅妈的手在抖。只有沐父，他看着我，眼底有了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但那不重要。

　　我关上门，靠在走廊墙上。掏出手机，给沐汐发消息：三杀。

　　三秒后，她回复：我看见了，你哭得真丑。

　　管用就行。

　　膝盖没事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两个膝盖都磨红了，破了点皮。回复她：小事，明天戴护膝。

　　她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然后又是一条：你真的是个疯子。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笑着往房间走。

　　但这只是开始。

　　恶人的第二场戏，发生在当天晚上。

　　沐父被三姑她们劝着吃了降压药，脸色稍微好了一些。沐母张罗了一桌菜，说是一家人好好吃顿饭。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沐汐。她低着头，乖巧得像一只小白兔。沐父坐在主位，端起酒杯，看了我一眼。

　　“小昭。”

　　“嗯。”

　　“今天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在家里，注意言行。”

　　“行。”

　　沐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那就吃饭吧。”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爸。”

　　“嗯？”

　　“这排骨谁做的？”

　　“你妈做的。怎么了？”

　　“太咸了。”

　　沐母的表情僵了一下。“咸了？我按平时的量放的盐……”

　　“那就是平时的量太咸了。”我把排骨骨头吐出来，“妈，你以后做菜少放点盐。吃太咸容易高血压。爸已经有高血压了，你不能再把他往医院里送。”

　　沐父的筷子停在半空。沐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沐昭！”沐父放下筷子，“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我说的是事实啊。”我看着他，“爸，你今天被三姑她们告状，血压飙升。妈做的菜又咸，你长期吃下去，血管会爆的。”

　　“你——！”

　　“我这是关心你们。”我又夹了一块排骨，“虽然我说话不好听，但句句是实话。你们不表扬我就算了，还骂我？”

　　沐父的太阳穴青筋又开始跳了。沐汐在对面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在憋笑。

　　“沐昭，”沐父深吸一口气，“你要是不想吃，就回房间去。”

　　“我想吃啊。我就是提个建议，你们不接受就算了。”我嚼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反正又不是我的血管。”

　　沐父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紫色。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吃饱了。”

　　“爸，你才吃了几口——”

　　沐父没理我，转身走了。沐母瞪了我一眼，跟着追了上去。餐厅里只剩下我和沐汐。

　　她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你真是……你把你爸气走了，把你妈也气走了，你现在满意了？”

　　“我还没开始呢。”我把排骨骨头吐出来，“这才第二场。”

　　“你到底要演多少场？”

　　“演到她回来为止。”

　　沐汐的笑容慢慢收起来，看着我。“沐昭，你这样下去，沐父沐母真的会把你赶出去的。”

　　“赶出去我就回养父母家。反正他们在等我。”

　　“那沐晞呢？”

　　我放下筷子。“她在这里。我不走。”

　　沐汐沉默了一会儿。“你今天跪在地上爬的时候，她的手又动了。”

　　“动了几下？”

　　“很多下。她在模仿你。她想爬，但她爬不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裤子磨破了两个洞，露出里面红红的皮肤。“她不用爬。我替她爬。”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的时候，经过沐父的书房。门没关严，里面传来沐母的声音：“她就是个孩子，你跟她置什么气？”

　　沐父的声音低沉：“她不是置气。她是故意的。”

　　“故意的？”

　　“她在逼我们。逼我们看她，逼我们理她，逼我们——”

　　“逼我们什么？”

　　沉默了很久。然后沐父说了一句让我愣在原地的话：“逼我们承认，小晞不是小晞。”

　　我站在门外，心跳漏了一拍。沐母的声音在抖：“你……你什么意思？”

　　“你心里清楚。”沐父的声音很疲惫，“小晞自从‘好’了之后，变了一个人。你以为是病好了，性格变了。但不是。一个人再怎么变，不会变得连亲妈都不认识。”

　　“那她是……”

　　“我不知道。”沐父打断她，“但我知道，小昭知道。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我们。”

　　我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姐，你听见了吗？我爸知道你不是你。他不知道你是谁，但他知道你不是你。他在等你回来。他嘴上不说，但他心里清楚。

　　我也在等你。我演了这么多场，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你妹妹不是疯子，你妹妹只是在用最笨的办法，把你喊回来。

　　你听见了，就动一下手指。沐汐会告诉我的。

　　我回到房间，关了灯。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写着“昭”字的纸条上。

　　姐，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