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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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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天时,许惟一学会了如何在一群人中间,假装那个人不存在。
不是刻意躲避,而是学会了目光的自动过滤——走过篮球场时看向另一边,食堂排队时背对着那个方向,走廊里远远听见熟悉的声音就放慢脚步,等对方过去了再走。
姜舒说:“你这样太累了。”
许惟一说:“不累。习惯了就好。”
她确实是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午饭,一个人在图书馆坐到闭馆。习惯了下课后不再期待纸团,周末不再等消息,深夜不再翻看那个再也不会亮起的头像。
第二百一十天的傍晚,许惟一在教学楼门口遇见了林雅。
林雅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许惟一,能聊聊吗?”
许惟一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她们走到操场边的看台上坐下。夕阳把球场染成暖橙色,有几个男生还在打球,远远地传来篮球砸地的声音和笑闹声。
“我哥跟我说了,”林雅开口,“那天在樱花林的事。”
许惟一没有说话。
“他其实很难过,”林雅说,“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
许惟一转头看她:“他难过什么?”
林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喜欢的人回来了,”许惟一说,“他们在一起了。他应该高兴才对。”
“他们没在一起。”林雅说。
许惟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雅看着她,眼神很复杂:“那个女孩……她确实回来了,也确实一直喜欢我哥。但她马上就要走了,去更远的地方读书。她说她不想耽误我哥,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她拒绝了他。”林雅说,“我哥等了她那么多年,最后还是没等到。”
许惟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周霁然在樱花林里说的那些话——“她一直都知道”,“我们错过了很多年”。他告诉她这些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许惟一轻声问。
林雅看着她:“你觉得呢?”
许惟一没有说话。
林雅叹了口气:“许惟一,我哥他……他其实不迟钝。他早就知道你喜欢他。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所以他就装作不知道?”许惟一的声音有点涩。
“所以他在努力不给你希望。”林雅说,“因为他心里有别人,他不能给你任何承诺。他以为这样是对你好。”
许惟一笑了,那笑容很苦。
“对我好?”她轻声说,“他以为这样是对我好?”
林雅看着她,没有说话。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色暗了下来。那几个打球的男生也走了,操场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林雅,”许惟一突然开口,“你知道吗,我画了他两百天。”
林雅愣了一下。
“从高二开学第一天起,我就开始画他。”许惟一说,“他打球的样子,他上课的样子,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两百张素描,每一张的角落我都标着数字——第几天,第几次心动。”
林雅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三十二张是我最喜欢的一张,”许惟一继续说,“画的是他投篮的瞬间。那是我第一次敢在那么近的距离看他,也是我第一次在素描上写下数字。后来每一张都有了数字,像在记录一场没有终点的长跑。”
“后来呢?”林雅轻声问。
“后来我烧了。”许惟一说,“除了第三十二张,其他的都烧了。我以为烧掉了就能忘记。”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的天空。
“但我发现我忘不掉。”她说,“我还是会想起他。还是会在他进球时心跳加速。还是会希望他能回头看我一眼。”
林雅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许惟一,”她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哥……”
“没有。”许惟一的打断她,“他没有。他心里有别人,我早就知道了。所以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可能。”
林雅沉默了。
天完全黑了。远处亮起路灯,在操场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许惟一站起身,“但我该走了。”
她走下看台,一步一步往校门口走。
林雅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开口:“许惟一!”
许惟一停下脚步。
“我哥他……”林雅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其实很在乎你。”
许惟一没有回头。
“在乎又怎样?”她轻声说,“不是那种在乎。”
她走了。
林雅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百二十天时,期末考结束了。
暑假来临,校园里一下子空了。许惟一最后一天去学校取成绩单,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声回响得很清晰。
经过高二三班教室时,她停下脚步。
门没锁。她推开门,走进去。
教室里空无一人,课桌整齐地排列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
她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来。
从这里看过去,第三排靠窗——那是周霁然的座位。
她曾经在那个位置上放了一把伞,放了一本书。她曾经无数次在课堂上偷偷看他的后脑勺,看他写字的姿势,看他转笔时小指弯曲的弧度。
现在那个座位空着,什么都没有。
许惟一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户的这边移到了那边。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教室,轻轻带上门。
暑假漫长而安静。
许惟一找了一份兼职,在画室教小朋友画画。每天和那些孩子在一起,看着他们在纸上涂涂画画,她的心也跟着安静下来。
有时候小朋友会问:“老师,你为什么总是画同一个人?”
许惟一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速写本——不知不觉间,她又画了周霁然。
只是几笔简单的轮廓,但他的样子已经刻在她的手指上,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老师随便画的。”她说,然后把那页撕下来,揉成一团。
小朋友看着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把画得那么好的画扔掉。
许惟一笑了笑,没解释。
第二百四十天时,许惟一收到一条消息。
周霁然:“听说你在画室兼职?林雅想学画画,能推荐一下吗?”
许惟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这是四个月来,他第一次给她发消息。
她回复:“可以。我把画室地址发给她。”
周霁然:“谢谢。”
然后对话框又沉寂了。
许惟一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夏天的阳光很烈,照得树叶都发着白光。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意乱。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谢谢”。
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第二百五十天时,林雅来画室了。
她学得很认真,进步也快。每次来都会跟许惟一聊很久,聊画画,聊学校的事,偶尔聊到周霁然。
“我哥最近在练球,”林雅说,“说想打省里的比赛。”
“哦。”许惟一点点头,继续改她的画。
“他有时候会问起你。”林雅小心翼翼地说。
许惟一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问什么?”
“问你过得好不好。”
许惟一没有说话。
林雅看着她,欲言又止。
“许惟一,”她终于开口,“我哥他……其实经常看你的朋友圈。”
许惟一愣了一下。
她发朋友圈很少,偶尔发一些画,偶尔发一些风景。她不知道周霁然会看。
“他只是不敢找你说话。”林雅说,“他觉得没脸见你。”
许惟一放下笔,看着她。
“他有什么没脸的?”她问。
林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林雅,”许惟一轻声说,“你不用替他说话。我知道他心里有别人,我也接受这个事实。但他不用觉得愧疚,更不用觉得没脸见我。”
林雅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喜欢他是我的事,”许惟一继续说,“他不喜欢我,是他的事。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林雅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惟一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
“帮我带句话给他,”她说,“我过得挺好的。不用惦记。”
第二百六十天时,暑假结束了。
开学第一天,许惟一走进高三教室,发现座位重新排了。
她坐在第二排靠窗,周霁然坐在最后一排靠门。
最远的距离。
许惟一看着那个座位,突然觉得很好笑。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会开玩笑。高二时她坐在他后面,天天看他的后脑勺。高三时她坐在最前面,他在最后面,中间隔着整个教室。
也隔着整个高二那年,她所有的喜欢。
姜舒凑过来:“一一,你看见了吗?周霁然坐最后面。”
“看见了。”许惟一说。
“你还好吗?”
“挺好的。”
姜舒看着她,没有再问。
日子就这么过着。
高三的生活忙碌而单调,每天都是上课、做题、考试。许惟一几乎没时间画画,素描本放在抽屉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有时候在走廊里遇见周霁然,她会点点头,他也点点头,然后擦肩而过。
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第二百八十天时,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自习后,许惟一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发现外面下起了雨。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发呆。
“没带伞?”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惟一转头,周霁然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伞——还是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柄上还挂着那个枫叶形状的小挂饰。
“忘了。”她轻声说。
周霁然犹豫了一下,把伞递过来:“用我的吧。”
许惟一看着那把伞,想起一年前的那个雨天。那时候她接过他的伞,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以为那是开始,没想到已经是顶峰。
“不用了。”她说,“我等雨小一点再走。”
周霁然的手僵在半空中。
沉默。
雨声很大,哗哗地响,打在树叶上,打在屋顶上,打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许惟一。”周霁然开口。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许惟一看着他。
周霁然深吸一口气,像是在下很大的决心。
“我……”
“不用说了。”许惟一打断他。
周霁然愣住了。
许惟一看着他,眼睛很平静。
“不管你想说什么,”她轻声说,“都别说了。”
周霁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雨还在下。他们就这样站在门口,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雨小了一点。
“我先走了。”许惟一说。
她冲进雨里,跑向车棚。
周霁然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手里的伞始终没有撑开。
第三百天时,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68。
教室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每个人都埋着头做题。许惟一有时候会抬起头,看向教室最后面的那个座位。
周霁然也埋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她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第三百二十天时,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28。
那天下午,许惟一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但字迹她认识——是周霁然的。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
“许惟一:
有些话,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
我喜欢过一个人,很多年。她拒绝我的那天,我以为我会很难过。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后来我想了很久,才明白为什么。
因为在那之前,我已经开始在意另一个人了。
我在意她是不是又在偷偷画我,在意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在意她下雨天有没有带伞。我在意她的一切,却不敢告诉她。因为我心里还有别人,我觉得那样对她不公平。
等我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意时,她已经不再看我了。
我不知道现在说这些还有没有意义。也许没有。但我还是想告诉你,那些素描,我没有扔掉。
我捡回来了。
从第一张到第一百六十张,我一张一张地捡回来了。有些烧坏了,有些还完整。我把它们都收好了,放在一个盒子里。
如果有一天,你想拿回去,我随时可以还给你。
如果不想,那就让我留着吧。
周霁然”
许惟一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信纸上,把那几行字照得发亮。
她想起那些素描,想起那个铁盒,想起那个烧掉所有画的夜晚。
原来他没有扔掉。原来他捡回来了。
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第三百二十一天,许惟一没有回复那封信。
第三百二十二天,也没有。
第三百二十三天,高考前最后一天。
放学后,许惟一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到楼梯口时,她看见周霁然站在那里。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紧张,有点期待,还有点不安。
“许惟一。”他叫她。
许惟一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信收到了?”他问。
“收到了。”
周霁然看着她,等了一会儿,然后问:“那你的答案呢?”
许惟一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灯亮了起来,久到窗外的天完全暗了。
然后她开口了。
“周霁然,”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画了你三百二十三天。”
周霁然看着她。
“从高二开学第一天起,到你今天站在这里,一共三百二十三天。”她继续说,“我画过你投篮的样子,画过你上课的样子,画过你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每一张的角落我都标着数字——第几天,第几次心动。”
周霁然的眼眶有点红。
“后来我把它们都烧了,”许惟一说,“除了第三十二张。那张我舍不得烧,因为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张。”
“现在呢?”周霁然的声音有点哑,“那张还在吗?”
许惟一点点头。
“在。”
周霁然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心来。
“许惟一,”他说,“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来得太晚了。但如果你还愿意……”
“我不愿意。”许惟一说。
周霁然愣住了。
许惟一看着他,眼睛很平静。
“周霁然,”她轻声说,“你知道什么叫‘来不及’吗?”
周霁然没有说话。
“我喜欢你的时候,你心里有别人。”许惟一说,“等你终于想起看我的时候,我已经学会了不再看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
“那些素描,你留着吧。它们是我的过去,但不是我的现在。”
她转身走了。
周霁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