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页》十七勾

7、樱花落

　　第一百八十天时，春天来了。

　　校园里的樱花开了，粉白的一片，风一吹就落，像下雪一样。

　　许惟一已经很久没有画周霁然了。

　　素描本换了一本新的，里面画的全是别的——教学楼前的樱花树，图书馆窗外的天空，操场上奔跑的陌生同学。

　　姜舒问过她：“你真的放下了？”

　　许惟一说：“嗯。”

　　姜舒看着她，没再问。

　　但许惟一知道，她并没有完全放下。

　　她还是会不经意地看向他的座位，还是会在他进球时心跳漏一拍，还是会在走廊里遇见他时下意识屏住呼吸。

　　只是她学会了假装。假装不在意，假装不在乎，假装那些画从来没有存在过。

　　周霁然还是老样子。对谁都温柔，对谁都笑。他不再单独找她说话，但走廊里遇见时，还是会点头微笑。

　　像对待每一个普通同学一样。

　　许惟一告诉自己，这样很好。这才是他们应该有的关系。

　　第一百九十天时，文学社组织了一次春游，去郊外的樱花林。

　　许惟一本来不想去，但姜舒说：“去吧，散散心。”

　　她去了。

　　樱花林里，花瓣纷飞，美得像画。

　　大家三三两两地走着，拍照的拍照，聊天的聊天。许惟一一个人走在最后面，用手机拍那些落在地上的花瓣。

　　“许惟一。”

　　她抬起头，周霁然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白色的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身后是漫天飞舞的樱花，有几片落在他的肩膀上。

　　“能不能聊聊？”他问。

　　许惟一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们并肩走在樱花林里，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路，周霁然突然停下来。

　　“许惟一，”他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许惟一看着他。

　　周霁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她回来了。”

　　许惟一的心猛地揪紧。

　　“她上周回国了，”周霁然说，“我们见面了。”

　　许惟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来。

　　“我告诉她了。”周霁然继续说，“我喜欢她很多年了。”

　　“然后呢？”许惟一听见自己问。

　　周霁然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一直都知道。”

　　许惟一看着他。

　　“她说她以为我早就不喜欢了，所以一直没提。”周霁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我们错过了很多年。”

　　樱花落在他的肩膀上，又很快被风吹走。

　　“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许惟一问。

　　周霁然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是想告诉你，我懂你的感受。”

　　许惟一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樱花落在水面上。

　　“你懂吗？”她问。

　　周霁然没有说话。

　　“你喜欢的女孩回来了，你们见面了，她告诉你她也喜欢你。”许惟一说，“而我喜欢的男孩，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他有多喜欢另一个人。”

　　周霁然的脸色变了。

　　“你懂我的感受？”许惟一看着他，眼睛很亮，“你真的懂吗？”

　　她转身要走。

　　“许惟一。”周霁然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他说。

　　许惟一闭上眼睛。

　　又是对不起。

　　“周霁然，”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任何人都温柔，也比任何人都残忍。”

　　她走了。

　　樱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走过的每一条路上。

　　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许惟一回到家，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新的素描本。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画。

　　画的是樱花林里，一个穿白色卫衣的少年，站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中。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事。

　　画完后，她在纸角写上日期，然后写下：190。

　　第一百九十天。

　　她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画的是教学楼前的樱花树，没有人物。那是她决定不再画他之后的第一张画。

　　她继续往前翻。

　　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停了下来。

　　这一页夹着一张旧的素描——第三十二张，她唯一留下的那张。

　　画的是高二那年，周霁然在篮球场上投篮的瞬间。阳光很好，他跃起时衣摆扬起，露出腰线。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张。

　　许惟一看着那张画，看着画上那个少年，看着角落里的那个数字：32。

　　她想起那天的阳光，想起他的笑容，想起自己躲在操场边偷偷画他时心跳加速的感觉。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记不清了。

　　她把那张画抽出来，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她拿起打火机，走到后阳台。

　　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远处的樱花林应该已经落尽了花瓣，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

　　她点燃了打火机。

　　火苗舔上纸的边缘，慢慢吞噬那张画。周霁然的轮廓在火光中扭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

　　风吹过来，灰烬飘散在空中，不知道飞向了哪里。

　　许惟一站在那里，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一百九十天。

　　一百九十张素描。

　　从今天起，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