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页》十七勾

6、第三十二页

　　第一百五十天时，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许惟一站在教室窗前，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

　　姜舒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一一，你还好吗？”

　　“挺好的。”许惟一说。

　　她是真的挺好的。不再刻意躲着周霁然，不再因为他的一句话失眠一整夜，不再期待手机震动时看到他的名字。

　　她还是画他，但不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习惯。

　　第一百六十天时，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文学社的活动结束后，许惟一一不小心把素描本落在了活动室。

　　她发现的时候，已经走到校门口了。她跑回去找，推开门时，看见周霁然正站在窗边，翻着她的素描本。

　　许惟一僵在门口。

　　周霁然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她读不懂。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故意看的。”

　　许惟一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素描本。

　　“没事。”她轻声说。

　　她转身要走。

　　“许惟一。”周霁然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

　　“那些画……”他的声音有些哑，“都是我吗？”

　　许惟一没有回头。

　　“是。”她说。

　　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他问。

　　许惟一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染成白色。他站在窗边，身后是漫天飞舞的雪花。

　　她看着他，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的那个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穿着白衬衫，说话时嘴角微微扬起。

　　她想起借伞那天，他把伞递给她时，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跳失衡。

　　她想起那些深夜，她一遍遍翻看他的朋友圈，期待他能多发一条。

　　她想起林雅说的话：他喜欢一个人很多年了。

　　“因为好看。”她听见自己说。

　　周霁然愣了一下。

　　许惟一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雪落在水面上，转瞬就化了。

　　“骗你的。”她说，“因为我喜欢你。”

　　周霁然看着她，没有说话。

　　许惟一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我知道她不在国内，你知道她很多年了。我都知道。”

　　周霁然的脸色变了。

　　“你不用说什么，”许惟一说，“我只是想告诉你。画了你一百六十天，应该让你知道。”

　　她转身要走。

　　“许惟一。”

　　她停下脚步。

　　周霁然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什么。

　　“对不起。”他说。

　　许惟一笑了。

　　又是对不起。

　　“没关系。”她说，“喜欢你是我的事，不用你负责。”

　　她推开门，走进漫天大雪里。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在窗边看着她。但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许惟一回到家，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

　　一百六十张素描，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第一张，开学第一天的周霁然。最后一张，雪中站在窗边的周霁然。

　　她一张一张地翻看。

　　画了他那么久，每一根线条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睫毛的弧度，他笑起来眼角的细纹，他转笔时小拇指弯曲的方式，他投篮时衣摆扬起的角度。

　　她把最后一张画翻到背面，在角落里找到那行小字：160。

　　一百六十天。一百六十张素描。一百六十次心动。

　　她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开始画。

　　画的是今天——活动室里，他站在窗边，身后是漫天大雪。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素描本，看着他的背影。

　　画完后，她在纸角写上日期，然后写下：161。

　　第一百六十一天。她决定用这张画，和过去告别。

　　她把所有素描从铁盒里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看。

　　从第一张到第一百六十张，每一张都是他。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叠好，放在一边。

　　铁盒空了。

　　她拿起那个铁盒，看了很久。这是她高一那年买的，用来装她最珍贵的东西。后来，里面装的全是他。

　　现在，她要把它们清空。

　　她拿起第一张素描，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撕成两半。

　　撕碎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继续撕。一张，两张，三张……

　　撕到第三十二张时，她的手停了下来。

　　第三十二张，是她最喜欢的一张。

　　画的是开学第七周，周霁然在篮球场上投篮的瞬间。那是她第一次敢在那么近的距离看他——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她假装在操场边画画，实际上一直在偷看他。

　　那天阳光很好，他投进了一个三分球，落地时朝队友笑了笑。她就在那个瞬间按下了记忆的快门，晚上回家画了下来。

　　在纸的角落，她写着：32。

　　这是第三十二张，也是她第一次在素描上写下数字。从那之后，每一张都有了一个数字，记录着她喜欢他的每一天。

　　许惟一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在一边，没有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这张。也许是因为它太美好了，也许是因为她舍不得。

　　她把剩下的素描全部撕碎，碎片堆了满满一桌。

　　然后她拿出打火机——那是爸爸去年野炊时落在家里的。

　　后阳台的屋檐下，雪还在下。她蹲下来，把碎片堆在一起，点燃了打火机。

　　火苗在风中摇曳，几次险些熄灭。当第一片碎片终于被点燃时，火舌迅速吞噬了那些铅笔线条。周霁然的轮廓在火光中扭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

　　雪落在灰烬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一张，两张，三张……

　　一百五十九张素描，全部化为灰烬。

　　只剩下第三十二张，还完整地躺在她的书桌上。

　　许惟一回到房间，拿起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夹进一本新的素描本里，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窗外，雪还在下。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从明天开始，她不会再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