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页》十七勾

3、夹在书里的素描

　　周一清晨，许惟一提前半小时到校。

　　教室里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她走到周霁然的座位旁，深吸一口气，把那把洗得干干净净的伞和那本《挪威的森林》放进他的桌洞里。

　　放进去的那一刻，她又后悔了——万一被别的同学看见怎么办？万一他觉得她太主动怎么办？

　　但书已经放进去，来不及拿出来了。

　　整个上午，许惟一都不敢往周霁然的方向看。她低着头假装记笔记，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写进去。姜舒在旁边戳了她好几次，她都装作没感觉。

　　直到第四节课下课，一个纸团精准地落在她的桌上。

　　许惟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偷偷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团。

　　“画得真好。谢谢你的书。——ZJR”

　　纸团背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许惟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团小心地展平，夹进素描本里。纸上有淡淡的薄荷味，像是他常用的那种糖的味道。

　　整个下午，她的嘴角都翘着压不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周霁然翻开《挪威的森林》时，一张素描从书页间滑落。

　　画的是他坐在窗边看书的侧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他没有五官，但那个低头翻书的姿态，分明就是他自己。

　　周霁然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小心地夹回了书里。

　　放学后，许惟一去图书馆还书。经过篮球场时，她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周霁然他们班正在打篮球。他今天穿着白色的球衣，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像一道光。许惟一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看着他在人群中穿梭、起跳、投篮。

　　球进了。

　　周霁然落地时，目光不经意地往这边扫了一眼。然后他愣了一下，朝她挥了挥手。

　　许惟一也挥了挥手，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然后她赶紧转身，快步走进图书馆。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许惟一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开始画刚才看到的那个投篮的瞬间。

　　画着画着，她突然想起周霁然纸团上的那个笑脸。

　　她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看着那行字，嘴角又翘了起来。

　　“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许惟一吓得差点跳起来，转头一看，周霁然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她对面，正探头看她手里的素描本。

　　许惟一手忙脚乱地合上本子：“你、你怎么在这儿？”

　　“来还书。”周霁然晃了晃手里的《挪威的森林》，压低声音说，“顺便看看你在画什么。”

　　“没什么……”许惟一抱紧素描本，“就是随便画画。”

　　周霁然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他把书推到许惟一面前：“还你，很好看。我以前没读过村上春树的书，这是第一本。”

　　“你觉得怎么样？”许惟一小心翼翼地问。

　　“有点忧伤，”周霁然说，“但又让人想一直读下去。里面有很多话，读完了还在脑子里转。”

　　许惟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读这本书时也是这种感觉——忧伤的，孤独的，却又让人忍不住一遍遍地读。

　　“我最喜欢的那句是，”她轻声说，“‘没有人喜欢孤独，只是不想失望罢了。’”

　　周霁然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呢？”许惟一鼓起勇气问，“你最喜欢哪句？”

　　“我记不太清原文了，”周霁然想了想，“但有一段说，我们在看月亮时，其实看到的是一百万年前的月光。当时觉得，好像所有事情都可以从很远的地方看，就不那么难过了。”

　　许惟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想到周霁然会这样理解这本书。他看起来那么阳光，那么开朗，原来也会用这种方式安慰自己吗？

　　图书馆的管理员走过来，提醒他们快要闭馆了。许惟一这才发现，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图书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晚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许惟一。”周霁然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书里那张画，”他看着她的眼睛，“是你画的吗？”

　　许惟一的心跳骤然停止。

　　她忘了。她忘了把那张画拿出来。

　　“是……是我画的。”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周霁然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画得很好。”他说，“比我本人好看。”

　　许惟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脸烧得厉害，耳朵尖都在发烫。

　　“下次，”周霁然说，“可以让我看看你画的其他画吗？”

　　许惟一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像盛着星星。

　　“好。”她轻轻说。

　　周霁然笑了一下，朝她挥挥手，转身跑向校门口。

　　许惟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看到了那张画。他知道她在画他。

　　但他没有生气，没有觉得她奇怪，反而说“下次可以让我看看你画的其他画吗”。

　　这个认知让许惟一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她慢慢走回家，一路上都在想周霁然说的话，想他说“画得很好”时的表情，想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