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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我不想让 ...

  •   周一,卞空来还是照常出院了。

      腹部的伤口还没有恢复到和正常人一样的程度,身体暂时承受不了旋转机和高压舱一系列的训练,医生和教官都建议他从基础的体能开始,循序渐进,慢慢恢复起来。

      一早,卞空来就和乌破一起出门,然后小跑到训练场上进行基础的训练来焕活身体。

      卞空来小跑着慢慢接近训练场的时候,他的心脏像被一张网给罩住了一样,一直处在一种稍微有一点响动就会剧烈跳动的状态,就好像他被推到了行刑台上,头顶悬着一把随时会重重砸下来的大砍刀。

      但扪心自问,自己怕死吗?

      答案当然是从来没怕过。甚至刚进A.C.S.A.的时候卞空来就幻想过,哪怕之后执行任务中被敌人生擒做了俘虏,他都有信心被折磨到死也不贡献一点情报。

      可是为什么他现在会恐惧到这种程度?卞空来想不明白,他明明连死都不怕,为什么现在心却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担惊受怕,杯弓蛇影,一点点微小的响动都能把他惊的魂飞魄散。

      一步一步接近训练场,卞空来感到阳光越来越大,温度也越来越高,好像一只大蒸笼,在他踏进去的一瞬间就要盖上盖子将他活活闷死。

      到了。训练场。

      乌破在右边跑着,快到训练场入口的时候,他就身体向卞空来的方向挤过来,准备进入训练场。卞空来感受到乌破的身体越靠越近,脚下不得已也跟着微微偏离直线的运动轨迹。

      一脚踏上训练场的塑胶跑道,脚底传来平整又有点软的触感,也许是两个人同时整齐地跑进来有些显眼,卞空来瞬间就感受到十几双眼睛朝他们看过来。

      那些目光久久地停在卞空来身上,卞空来感觉身上像被一张张黏糊糊的手掌扒住,任凭他怎么努力躲开,还是被涂抹了一身粘稠肮脏的汁液。

      但当他抬起头向四周看过去时,所有人又都做着自己手头的事儿,根本就没有一个人在看他,仿佛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可是卞空来收回视线继续专注地跑步时,一道道目光又迅速朝他射过来,他分明感受得到,那些目光带着打量,带着好奇,环绕着他,观察他、揣测他、臆想他,恨不得把他整个人剖开看个精光,但这样似乎又不能再满足他们对他强加的幻想,所以他们继续带着贪婪嗜血的目光潜伏在四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卞空来的脚步越来越慢,他的腿有点僵硬,收回来时膝盖打不了弯,迈出去也不受控制,总感觉一脚一脚像踩在棉花上,明明没有绑沙袋,却沉得他的脚开始偷懒不愿意抬太高,鞋底摩擦着地面发出拖拉的声音。

      他现在好想顺着这条笔直的跑道一直一直向前跑,跑出训练场,跑出A.C.S.A.,跑到开阔的草原上去。

      跑上弯道的时候,几声低笑传进卞空来的耳朵里,还混着几句窸窣的议论话语声,卞空来感受到,伴随着那些话语声和笑声的,还有发出声音那几个人时不时瞟向他的目光。

      卞空来的心里一紧,伸出的腿僵直得不像话,在落地时直接震到了他的膝盖,疼得他腿一弯,腹部的伤口跟着扯了一下开始隐隐作痛。

      他向前跑着,想把那些目光都甩到身后,可他越跑,身上越沉,粘到他身上的眼睛越多,卞空来感觉自己似乎跑进了一条无底的黑色深渊。

      “卞空来?”乌破叫了他一声,但卞空来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跑道上,专注地向前跑。

      “卞空来?”乌破贴近卞空来身边,用胳膊碰了碰他。

      卞空来右臂被乌破的体温烫了一下,大脑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叫自己,“嗯?”

      “鞋带,”乌破说着低头朝他的脚下看了看,“鞋带开了。”

      卞空来顺着乌破的视线低头看过去,原来是自己的鞋带开了,而且看样子开了很久,连最基础的结都跑散了,两条带子松松散散地飘在鞋子的两边。

      “哦。”卞空来答应着离开跑道,在一旁的水泥便道上蹲下来系鞋带。

      最里面的跑道上,两个放松走的学生路过,卞空来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后背僵了一下,但那些话还是意料之中的出现在耳边。

      “哎哎,就是他。”

      “啊?这就是卞空来?”

      卞空来系鞋带的手指不知不觉缠了好多圈,一不小心打了两个十字结,等他反应过来时又赶紧去把系得过紧的鞋带再次扣开。

      “对啊,听说前段时间在训练场上......那个了的就是他。”

      “我靠,那他现在还是指挥部的......”

      明明在809病房的一周里,他已经将这些场景和话语在心里预演了无数次,预演到自己都麻木,以为自己已经能够毫无波澜的面对这一切,可当真的亲耳听到、亲身感受到时,卞空来还是脑袋发麻,一瞬间有些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身处现实世界还是在梦中......

      “好了没?”一道明亮坦荡又清晰的声音出现在头顶,把卞空来一下子从黑洞里拉回到现实世界。

      “快点啊,等你呢。”乌破说着大喇喇地朝卞空来走过来,睨了走到卞空来身边就放慢步子蛐蛐咕咕的两个人一眼,把那些模模糊糊的声音、隐隐约约的视线都隔离到了一边。

      “哦。”卞空来答应着,两只手快速倒腾把鞋带给重新系好,他站起身,刚好对上乌破闪动的眼睛,卞空来看的明白,那是一种可怜,一种怜悯......

      他感觉自己的心像被野兽的角给死命撞了一下,没流血,但是闷疼,他无法接受乌破用这种眼神看他,就像......就像他真的很可怜一样。

      卞空来扭头自己跑上跑道,乌破在身后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管,甚至乌破越叫他,他跑得越快越远,因为只要听到乌破的声音,他那双带着怜悯的眼睛就浮现在卞空来的眼前,那个眼神比周围所有人的视线和窃窃私语都更深地刺痛着卞空来的心。

      卞空来一口气跑到训练场旁边的空地上,训练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他已经找不到自己把乌破丢到了哪里。

      他站在空地上喘了半天,慢慢平息下来后,他开始像往常一样开始训练,先是热身和拉筋,手腕脚腕,腰腹,左腿,右腿......

      卞空来按部就班地做着拉伸,训练场入口不停地有人涌进来,越来越多的目光似有若无地从他身上刮过,伴随着窸窸窣窣的低声窃语。卞空来努力地把每一个动作都做的标准,甚至完美,但似乎他越表现得正常,周围的目光就越肆无忌惮,议论就越放肆。

      但他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控制着自己的手臂,控制着自己的大腿,即使他的后颈像被人擒住了一样发冷发僵。

      抬胳膊的瞬间,卞空来下意识向后颈伸了一下手,差点碰上的时候,他意识到不对,手上赶快转了个弯撩了撩头发,然后在许多火辣辣的直白视线中往上拉了拉衣领。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卞空来部长吗?”一个尖锐高挑的声调突然出现,很刺耳,像粉笔滑过黑板,指甲滑过玻璃,惹得人一阵心烦。

      有人突然这么大声的把他的名字叫出来,卞空来倒吸一口冷气,没回头,继续做着拉伸。

      “刚出院就过来训练啊?身体扛得住吗?”话音一落,几道嗤声冷笑像和声一样此起彼伏。

      另一个声音带着笑意开口:“您还是多注意着点儿吧,毕竟现在体质和以前可不一样喽。”

      “哼哼哼——就是,可别训练过头,再和上次似的,那——多不好啊。”

      几个人堆里,不知道都是谁在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这些话,卞空来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下来,他听到讥笑的声音环绕着从四面八方传进他的耳朵里,像是翻涌而来的海浪,马上就要把他淹没。

      “说够了吗?”一道低沉的声音像把大刀劈开一层层尖锐刺耳的笑声。

      乌破从卞空来身后走过来,眼睛一直盯着叫卞空来大名的几个人,目光冰冷带有寒气,锋利的吓人,像是马上就要给他们放血。

      “咳——”为首的人站在最前面,只好硬着头皮笑了一下,辩解道:“开个玩笑......”

      “不好笑。”乌破斩钉截铁地说,一步步走到几个人面前,居高临下,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走走走。”为首的人假装不耐烦地转过身推搡后面的人,几个人前脚绊后脚,你推我拥地离开了。

      训练场安静了下来,窃窃私语都消失了,卞空来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乌破转过身走向卞空来,“别管他们。”

      卞空来还是站着没动,垂着头,双眼定定地看着地面。

      “继续练,”乌破摆摆手,“练你的。”见卞空来还不动,乌破抓住卞空来的手腕抬起来晃了晃。

      卞空来一把甩开了乌破的手,“你不用帮我。”乌破愣了一下,瞪大双眼盯着卞空来的脸看。

      “什么?”

      “我说,你不用帮我。”卞空来抬起头直视乌破,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是一种过于疲惫的、干涩的红。

      “他们说的都是事实,”卞空来继续说,即使声音在发抖,他还是硬咬着牙,一字一顿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是Omega,我在操场上失禁过,我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哪句不是事实?”

      乌破心脏猛地向上顶了一下,差点要从胸口蹦出来,“那是——”

      卞空来移开视线,绷紧了下颚再次开口:“所以不用你帮我挡,他们说的没错。”

      乌破动了动嘴唇,还没等他脑袋转过来,卞空来就继续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分化成Omega,从云端掉到泥里,连训练都做不了,你是不是很同情我,很可怜我?”

      “没有。”乌破下意识反驳。

      “那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卞空来突然拔高音量,“所有人都在躲我,你为什么不躲?你图什么?图我救过你?那你还清了!图我是你室友?我今天就搬走!你到底图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卞空来喊完,训练场上彻底安静了,向来嘈杂、火热的训练场从没像此刻这么安静过,静的诡异。所有人都轻手轻脚地做着训练的动作,周围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没了,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再往这里看。

      乌破站在原地,看了卞空来很久。

      卞空来感到头发被太阳晒得开始发烫时,乌破突然开口:“我只想你好好的。”声音低沉得像沉寂了千百年的潭水。

      “我不管你是什么性别,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乌破盯着卞空来的眼睛,语气相当平静地说:“我只知道你现在不好,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我想陪着你。”

      卞空来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现在好想抬头看一眼乌破,但他不敢,他现在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我去训练了。”说完,卞空来看见乌破的军靴调转方向,然后一步步离他越来越远。

      乌破走后,卞空来一个人在训练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他不清楚自己跑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的腿在抖,腹部伤口一下下抽着疼。

      中午,乌破没出现。

      卞空来回到宿舍时,乌破也不在,他无力地躺倒在床上,脑海里不住地回想乌破说的话,眼前不停地浮现出乌破那张锋利而美艳的脸和他那双过于直白纯粹的眼睛。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这句话像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一直带着声音,回响在卞空来耳边。

      ‘我想陪着你’。卞空来翻过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后颈的腺体微微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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