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天地，见众生》木雁间

2、第一次？见面 安

　　安杰愣了一下：“这就走了？”
　　“嗯。”
　　“你……没什么要跟奶奶说的？”
　　杨影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安杰没回答，低下头。
　　杨影转身往下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安杰的声音。
　　“奶奶……我没打架。”
　　杨影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下走。
　　两人一起回到院子里，杨影把塑料袋收起来，抬头看了安杰一眼。
　　“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那煮面。”
　　杨影进了厨房，安杰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走开。
　　杨影水烧开的时候，忽然听见他开口：“你真不走了？”
　　杨影把面条下进锅里，头也没回：“请了一个月假。”
　　“一个月以后呢？”
　　“再说。”
　　安杰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今天……就是专门去给奶奶上坟？”
　　“嗯。”
　　“没别的？”
　　杨影捞面的手顿了一下，关火，把面盛进碗里，端到他面前。
　　“没有。”
　　安杰接过碗，低着头没说话。
　　“吃吧。”杨影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在他对面坐下。
　　吃到一半，安杰忽然说：“咸了。”
　　杨影抬头。
　　他低头扒拉着面，没看她：“盐放多了。”
　　杨影尝了一口，是有点咸。
　　“下次少放点。”
　　安杰“嗯”了一声，继续吃。
　　下午两点，杨影收拾完碗筷，从包里翻出手机，按了几下，递到安杰面前。
　　“看看。”
　　安杰接过来，是一张表格——市里一所中学的转学申请表。
　　“那个学校管得严，有宿舍，也可以走读。”杨影的语气像是在交代工作，“你要是想去，我就去办手续。不想去，就回原来的学校。你自己选。”
　　安杰盯着那张表，半天没动。
　　“你让我选？”
　　“嗯。”
　　“你不是应该……”他顿住，没说下去。
　　杨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应该什么？应该逼你去上学？应该替你拿主意？应该像以前一样，离得远远的，什么事都管不着？”
　　安杰没吭声。
　　“安杰，”杨影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不是什么好姐姐。这些年，我没管你，是我的问题。我改不了过去，只能改以后。”
　　安杰抬起头看她。
　　“去不去上学，你自己定。去哪个学校，也你自己定。”杨影直起身，往自己房间走，“定好了告诉我。明天早上我送你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要是选原来的学校，明天七点出门。要是选转学，我去办手续，这几天你可以在家待着。”
　　门被关上了。
　　安杰坐在桌边，盯着那张表格，盯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杨影听见房门响了一声。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一张纸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是那张转学申请表。
　　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填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安杰”，“男”，“申请转学”。
　　最下面还写了一行小字：
　　“明天去办手续。这几天我在家。”
　　杨影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她想起今天在后山，安杰对奶奶说的那句“我没打架”。
　　原来他不是想说给自己听。
　　他是想让奶奶知道，他没变坏。
　　杨影把那张纸叠好，放进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推开安杰的房门，他正坐在床边系鞋带。
　　“不是说这几天在家待着？”杨影问。
　　安杰没抬头：“手续办完之前，我还得上课。”
　　“去哪个学校？”
　　“原来的。”
　　杨影看着他。
　　安杰系好鞋带站起来，拎起书包：“陆鸣今天还我漫画书。答应好的，不能放鸽子。”
　　他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姐。”
　　“嗯？”
　　“今天放学……不用来等我。”
　　杨影挑了挑眉。
　　安杰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跟陆鸣一起走。他家就在学校后面那条街。”
　　杨影站在屋里，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奶奶以前总说：安杰这孩子，倔是倔了点，但心里有数。
　　看来奶奶说的是对的。
　　第二天下午，杨影接到周老师电话的时候，正在镇上办转学手续。
　　“安杰姐姐，您能来一趟学校吗？”
　　杨影攥着那张刚盖完章的转学申请表，顿了两秒：“他怎么了？”
　　“跟同学起了点冲突，对方家长也在。您过来一趟吧。”
　　杨影挂了电话，把表格塞进包里，拦了辆车。
　　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隔着铁栅栏能听见孩子们的喊叫声。杨影没心思看，快步往教学楼走。
　　三楼，教务处。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杨影正要敲门，忽然顿住。
　　窗边站着一个男人。侧脸，黑外套，正低头看手机。
　　杨影眯了眯眼。
　　这人大众脸吗？总感觉在哪见过。
　　“安杰姐姐来了？”周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杨影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站着几个人——周老师，一个不认识的男老师，安杰，还有个小男孩。
　　安杰站在墙角，校服袖子撸到小臂，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
　　另一个小孩站在另一边，眼眶红红的，脸上没什么伤，但表情不太对。
　　“怎么回事？”杨影问。
　　周老师刚要开口，窗边那个男人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杨影身上，没有说话。
　　杨影没理他，看向安杰。
　　安杰低着头，不说话。
　　“安杰。”杨影又叫了一声。
　　“他不肯说。”周老师叹了口气，“陆鸣也不肯说。两个人从操场打到教室，被体育老师拉开，谁也不开口。”
　　杨影看向陆鸣。
　　陆鸣躲开她的目光，往刚才窗边那那男子那边缩了缩。
　　“陆深，你看这……”那个不认识的男老师开口。
　　陆深。
　　“陆鸣。”陆深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陆鸣的眼睛，“怎么回事，你自己说。”
　　陆鸣咬着嘴唇，半天憋出一句：“他打我。”
　　安杰猛地抬头：“你放屁！”
　　“安杰！”杨影喝住他。
　　安杰梗着脖子，眼眶泛红，但没再说话。
　　陆深看着陆鸣，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再问一遍，怎么回事。”
　　陆鸣的嘴唇抖了抖，但就是不肯开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样吧。”陆深站起身，看向周老师和那个男老师，“两个孩子都不肯说，先让他们冷静一下。我跟她——”他看了杨影一眼，“聊聊。”
　　周老师点点头：“也行。安杰姐姐，您看呢？”
　　杨影看了一眼安杰，又看了一眼陆鸣，最后目光落在陆深脸上。
　　“好。”
　　走廊里没什么人，下课铃还没响。
　　杨影站在窗边，陆深从办公室出来，在她两步开外的地方站定。
　　“你是安杰的姐姐？”他先开口。
　　杨影看了他一眼：“是。”
　　“我是陆鸣的哥哥。”陆深说，“刚才在里面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姓陆，单名一个深。”
　　杨影点点头，没接话。
　　陆深等了两秒，见她不打算开口，便继续说：“刚才那情况，两个孩子都不肯说，我想着咱们先出来聊聊，等他们冷静一下再问。”
　　“嗯。”
　　杨影的态度很淡，目光落在走廊尽头，没看他。
　　陆深顿了顿，又问：“你平时在亭井住？上次拼车看你也是回那边。”
　　杨影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你怎么知道我在亭井住？”
　　“上次拼车，”陆深说，“你上车之后，司机问去哪儿，你说亭井。”
　　杨影没说话，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记住的感觉。
　　陆深似乎察觉到她的抵触，笑了笑，笑容很温和：“别误会，我就是随口一问。我也刚回来，想多了解了解我弟弟这边的情况。”
　　“了解情况？”杨影的语气淡了下来，“那你应该去问老师，不是问我。”
　　陆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你说得对。”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杨影靠在窗边，目光重新投向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陆深站在她斜后方，也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杨影忽然开口：“你刚才在里面说，不觉得是安杰的问题。”
　　“是。”
　　“凭什么？”
　　陆深看着她：“什么凭什么？”
　　“你凭什么觉得不是安杰的问题？”杨影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什么样吗？”
　　陆深沉默了两秒，认真地回答：“我不了解他。但我了解我弟弟。陆鸣那个样子，不是被欺负的样子。”
　　杨影盯着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当老师的就这么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陆深听出她话里的刺，没生气，只是说：“我不是老师，我是军人。”
　　杨影没接话。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周老师挂了电话往这边走。
　　“两位，”周老师走过来，表情有些复杂，“事情问清楚了。你们进来一下。”

　　办公室里，周老师把门带上，压低声音说了事情经过——
　　课间的时候，有人在教室后头说闲话。
　　说安杰是“没爹没娘的野种”，说陆鸣是“没爸没妈的拖油瓶”，说他俩正好凑一对。
　　说话的是一群男生，带头的那个是班上出了名的刺头。
　　安杰听见了，没吭声，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漫画书。
　　陆鸣听见了，也没吭声。
　　但那个刺头走过来，一把抢过陆鸣的书包，往地上一摔：“拖油瓶，滚远点，别脏了我们班的地。”
　　陆鸣没动。
　　安杰动了。
　　他把漫画书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走到那个刺头面前，一拳砸在他脸上。
　　然后，混战开始了。
　　陆鸣后来也冲上去了。不是为了打架，是想把安杰拉开。结果被人推了一把，摔在地上，磕到了膝盖。
　　至于那两个孩子为什么不肯说——
　　“带头的那个，”周老师叹了口气，“他爸是镇上开厂的，有钱。老师都不敢惹。这两个孩子可能是怕报复。”
　　杨影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安杰早上出门前说的话——“陆鸣今天还我漫画书。答应好的，不能放鸽子。”
　　就因为一句“答应好的”，他就冲上去□□。
　　她转身往办公室里走。
　　安杰还站在墙角，看见她进来，目光躲了躲。